然後他又想起方才自己面對永彩坐著時所思考的婚姻生活。在禮堂舉行婚禮的情景、組成幸福家庭的情景、生下兒女的情景,就像回憶過去的事實一般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終究永彩還是成了妓生啊!」亨植翻過身,自嘆道。亨植心想不要再想這些,便身子一顫,搖了搖頭。然後為了讓自己入睡,刻意提高了呼吸聲。然而沒過多久,思緒又湧了上來。永彩哭訴著悲慘身世,淚眼汪汪地呆呆凝視著他的模樣,驀然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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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彩的眼裡流下淚水。她無力地擱在膝蓋上那雙纖秀的手指,微微顫抖著。亨植這麼想:永彩是不是因為信任自己,想把一切實情告訴自己,想要託付終身才來的呢?即使身子成了妓生,但聽到亨植在首爾的消息,為了讓他把自己從那痛苦的境地中救出來,所以才來找他的嗎?這世上除了亨植,她沒有地方可以訴說、沒有地方可以信任、沒有地方可以依靠,所以才像來找父母一樣(像來找兄弟一樣)來找亨植的嗎?剛才,當自己說「我是李亨植」的時候,永彩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當場就流下眼淚,而且在訴說自己身世的同時,還連連看著亨植的臉,由此可見,永彩一定是信任亨植,尋求亨植的同情,懇求亨植擁抱她、拯救她。沒錯,永彩果然是信任我,來向我請求保護的。在長達六、七年間,在冰冷刺骨、痛苦不堪的世間風浪中不斷掙紮、掙紮,知道那個應該愛她的我人在首爾,又驚又喜才來找我的。沒錯,就是這樣。我有義務拯救永彩。永彩是我恩師的女兒,也是恩師曾許諾給我做妻子的女子。即使命運乖舛,一時不慎墮入污穢之地,我也有責任將她救出來。我沒能先去找她,已經成了遺憾和愧疚,如今她既然來找我,我怎能裝作不認識呢?我要拯救她。救她出來,並且愛她。就像最初所想的那樣,如果有可能的話,就娶她為妻。即使她成了妓生,但畢竟是兩班家族的血脈,而且從小受到許多家庭教育,必定具備女子的美好品德。再者,若說是妓生,或許也對人情世故見識廣博,詩詞歌賦也會擅長,對於想要以寫作度過一生的我來說,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亨植這麼想著,悄悄睜開了眼。他茫然地望著蚊帳,聽著蚊帳外蚊子的嗡嗡聲,然後又閉上眼,獨自微微一笑。剛才永彩的態度確實很美。雖然畫了眉毛,而且香粉的氣味有些令他不快,但她的膚色、眼神以及坐著的姿態,實在很美。尤其她說話時,那潔白的牙齒閃閃發亮,嘆氣時微微扭動身子,似有若無地蹙起眉間的樣子,(真是可愛得令人難以忍受。)剛才亨植太過激動,沒有餘裕仔細評判永彩的臉龐和態度,如今靜靜回想起來,永彩的一言一動,甚至連繫衣帶的模樣,都顯得(令人難以抗拒地)可愛。亨植閉上眼,再次描繪永彩的模樣,微微一笑。反倒連那位金長老的女兒善馨,在端莊的態度這方面,也認為比不上永彩。善馨的臉龐和態度並非不端莊,但和永彩比起來,變化較少,生氣也較少。如果說善馨像靜坐的佛像,那麼永彩就像在雲端起舞歌唱的仙女。善馨的臉龐和態度有如畫出來一般靜止,永彩的臉龐和態度則像在活動一般。永彩的臉沒有一刻是相同的,彷彿薄霧颼颼地從她面前掠過,臉色和眼神時時變化。而那變化的模樣,美得難以言喻,又如此端莊。她的聲音也隨著情感的起伏而時高時低、時粗時細,猶如聆聽某種微妙的音樂。說實話,亨植和老婦人之所以那麼傷心流淚,與其說是因為永彩可憐的經歷,不如說是因為她訴說經歷時那優美的口才。亨植完全忘了方才對永彩懷有的不悅情緒,面對眼前浮現的永彩模樣,一時陷入了恍惚。出現在亨植眼前的永彩,彷彿用含淚的眼睛望著亨植,說道:「亨植先生,我在這世上只信任您一個人。亨植先生,請你愛我吧。(我將這孤獨的身子投入您的懷中。)」亨植在心中說道:「永彩小姐,美麗的永彩小姐,朴先生的女兒永彩小姐,我愛您。就是這樣愛您。」若如此相愛,長眠地下的她父親該有多麼高興啊。然後將來(亨植張開雙臂做出擁抱的姿勢。在他的想像中,彷彿永彩溫暖的臉頰貼上了自己的臉頰,她的氣息觸及了自己的嘴唇。亨植的心跳加速,呼吸聲也變得急促。沒錯,心愛的永彩就是我的妻子。)要在禮堂愉快地舉行婚禮儀式,生下兒子和女兒,組成幸福的家庭。
然而永彩在哪裡呢?現在又在哪裡呢?亨植心中又生出了不悅。永彩與某個男人嬉戲的模樣浮現在眼前,(永彩被男人抱著入睡的模樣浮現在眼前。亨植走進永彩睡覺的房間,永彩緊緊抱著一個男人,猛地抬起頭看著亨植,嘻嘻嘻地笑著。)
亨植心想:「喂,永彩,這是怎麼回事?」同時想像自己一腳踢向永彩的頭,真的抬起了腿,砰地踢中了蚊帳。綁蚊帳的繩子啪地斷了,蚊帳蓋住了他的臉。亨植猛地起身,丟開蚊帳,點燃了香煙。老婦人似乎已經入睡,涼爽的風帶著某種氣味,輕輕吹來。亨植手裡的煙燒完了也沒察覺,呆呆地望著院子,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跑到院子裡。
校洞街傳來晚歸行人的皮鞋聲,晴朗的夏夜天空裡,星星閃爍著。亨植望著天空,忽然轉過身,自言自語道:
「唉,人生真是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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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因為昨晚很晚才睡著,亨植過了八點才起床。洗臉時,他一邊想著永彩的事,一邊吃早飯。這時,他在京城學校教的兩名學生來了。亨植對哪個學生都很親切、很關心,所以跟隨他的學生很多。其中,亨植想到自己過去的處境,對可憐的學生特別表示同情,不僅如此,他還用那不多的收入資助了兩三名沒錢繳學費的學生。不過,亨植有個習慣,就是特別喜歡有才華或品行端正的學生。當然,任何人都會更喜歡有才華或品行端正的人,但他們都很巧妙地不把這點表現在外,然而感情豐富的亨植卻不知道該如何隱藏自己對某些人的特別喜愛。因此,曾有朋友告誡亨植:「你有偏心的毛病。」當時亨植笑著說:「更喜歡可愛的人,這有什麼不對呢?」朋友便說:「不過,身為教育者,有必要對學生一視同仁地愛護。」對此,亨植回答:「但是,將來長大後能對社會做出重大貢獻的人,特別多愛他一些、多教他一些,又有什麼錯呢?」就這樣,亨植在同事間和學生間被認為是個偏心的人,甚至有些討厭亨植的人說,亨植只喜歡長得漂亮的學生。學生中,三、四年級一些調皮搗蛋的學生們也說,亨植只喜歡長相漂亮的學生,考試分數也給得特別高,提問時也特別用心教導。對於亨植特別喜愛的學生,他們說了許多難聽的誹謗。每當這時,亨植特別喜愛的學生們會為亨植多方辯解,但反而遭到那些調皮學生的嘲笑。現在來找亨植的兩名學生中,那個看起來十七八歲、模樣端正的學生,是亨植特別喜愛的學生之一;而和他一起來的那個個子高大、臉龐黝黑的學生,則是討厭亨植的學生之一。喜愛亨植的學生名叫李希慶,現在是京城學校四年級第一名;另一個學生名叫金鍾烈,也是京城學校四年級生,勉強跟得上,不至於留級。不過,這個金鍾烈年紀較大,雖然讀書沒什麼天分,但策劃事情的手段卻非常老練。從二年級以來,班上的所有事情都由他負責處理;不僅如此,只要金鍾烈提出意見,十有八九全班學生都會贊成。全班學生並非一定尊敬他或喜愛他,反倒是因為他成績不好、行為不端正、性格頑劣又心眼不好,而受到全班學生的厭惡和嘲笑;但在做事方面,全班學生卻毫不猶豫地信任他、服從他。他當然是正直的。他毫不忌諱地說出心裡話,有勇氣在任何成年人面前毫不猶豫地發表自己的意見。總之,他是個擁有某種特殊能力的人。現在他是最高年級的學生,不僅在四年級有勢力,而且在全校學生中也有很大的勢力,甚至連新入學的一年級小學生都知道他的名字,見到他還會敬禮。如果有小學生對他不行禮,他會立刻用威嚴的態度和聲音責備:「喂,為什麼不對高年級生敬禮?」因此,小學生們敬完禮轉身後,會吐舌頭偷笑,但面對他時仍恭敬地敬禮。同年級中有一個叫金桂道的學生,和金鍾烈類似。金桂道比金鍾烈溫和恭順一些,更有交往的樂趣,但喜歡管事和裝大人這方面,兩人是一致的。加上年齡相仿,志趣相投,金鍾烈和金桂道兩人成了親密的知己。在金鍾烈看來,這世上值得推心置腹、共同討論天下大事的,除了拿破崙就只有金桂道了。他當然沒有仔細讀過拿破崙的完整傳記,只是憑藉西洋史中聽來的材料,當下就認定拿破崙是這樣的人,將其視為自己唯一的崇拜對象。和朋友聊天時談拿破崙,在同學會上演講時也談拿破崙。因為凡事都引用拿破崙,學生們便給他起了個綽號叫「拿破崙」,又因為他臉黑,所以在綽號前加個「黑」字,叫他「黑拿破崙」;有些聰明的學生——李希慶也是其中之一——為了發音方便,把「黑拿破崙」簡稱為「黑拿、黑拿」。然而,他雖然知道拿破崙是法國皇帝,卻不知道他原本是地中海上科西嘉島人。他從歷史老師那裡聽說拿破崙在滑鐵盧敗給英國將軍威靈頓,死在大西洋中一個叫聖赫勒拿的孤島上,但他把「滑鐵盧」或「聖赫勒拿」這些難記的名字全忘了,只記得拿破崙戰敗後死在大西洋中的某個島上。儘管如此,拿破崙仍是他唯一的崇拜對象。換句話說,金鍾烈所謂的拿破崙,並非生於科西嘉、成為法國皇帝的拿破崙,而是金鍾烈像上帝照自己的模樣造亞當的傳說一樣,照自己的模樣造出來的拿破崙。這位拿破崙崇拜者向亨植行禮後,威嚴地跪坐下,開始說道:「我們來拜訪老師,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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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點燃香煙,面帶笑容地接待金鍾烈和李希慶兩名學生。他不知道這兩名學生為何事而來,但看到金鍾烈和李希慶兩人一同前來,就知道要麼是關乎全體學生的事,要麼就是關乎四年級全體的事。因為他大體上知道,過去凡是關乎全體學生或四年級全體的事,常常由這兩個人做代表。按理說,本應由最高年級的班長李希慶做代表,但李希慶年紀還小,又不像金鍾烈那樣有愛出風頭的個性和善於處理事情的手段,所以總是受到金鍾烈的節制。有時即使是李希慶該去辦的事,金鍾烈也好像不放心讓小孩子一個人去似的,必定跟在希慶後面;跟去之後,希慶還沒說上兩句話,他就搶過話頭來說;李希慶反倒像個跟班似的,退後一步,只在一旁微笑著。李希慶這樣受到金鍾烈侵犯權利,起初也曾因為好像無視自己的人格而感到不快,但漸漸習慣之後,反倒覺得金鍾烈幫自己做了該做的事是種幸運;甚至在自己讀書忙或不想做事時,還會主動去找金鍾烈,把自己負責的事情委託給他。金鍾烈便會立刻答應,放下自己的事來幫忙安排。每當這時,李希慶都會獨自偷笑。這次來找亨植,大概名義上李希慶是代表,金鍾烈是隨行人員,亨植知道這點。而真正的代表只是笑嘻嘻地坐著,隨行人員金鍾烈卻開口說:「我們今天來找老師,是因為……」,這實在太可笑了,亨植心裡暗笑。同時心想,像金鍾烈這樣的人,在社會上也有很多用處。這種人雖然沒有什麼才能,但因為有喜歡攬事的性子,若能善加利用,對推行各種好事會很方便。像金鍾烈這樣的人,即使交給他一樁小事,也要說得像件大事;稍有成就,就說得像個大成功、對社會有莫大利益似的;只要對他說「老兄,這件事沒有你辦不成」,他便會不顧一切地接下任何差事。現在,那個在他看來比自己幼稚、不成熟許多的李希慶,不久之後就會成為使喚他的人,成為比他更受社會尊敬的人;但金鍾烈不知道這點,而不知道這點,對金鍾烈來說反而是種幸福。
亨植心想學生們又為了什麼事推舉金鍾烈出來,便極其溫和地問: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是,學校發生了重大事件。」金鍾烈連這種小事也喜歡用法律、政治上的術語;而且雖然沒有記其他東西的才能,連自己唯一崇拜的對象拿破崙的名字叫波拿巴也記不住,但法律上、政治上的術語卻驚人地記得牢。只要聽過一次,必定會在實際中應用;雖然有時也會用錯,但十次裡總有四五次是對的。這次他對亨植說「發生了重大事件」,便是應用得當的一例。亨植問:
「是嗎,什麼重大事件?」
「我們三、四年級聯合起來,準備同盟退學。因為對學校處分學生的權利感到不滿,所以締結了這個同盟。」說著,他遞出了同盟退學請願書。金鍾烈那句話裡有兩處用詞不當。「處分權利」中的「權利」是多餘的,而「締結同盟」中的「締結」也過於誇張。不過,看到長達一頁的退學請願書上有兩百多人連署蓋章,亨植吃了一驚。果然是「重大事件」,而且「締結」了「宏大的同盟」啊。金鍾烈遞出退學請願書給亨植,自己也挪到亨植身旁,擺出要朗讀那份文件的樣子。亨植對金鍾烈太不懂禮貌感到不悅,連忙把退學請願書放在書桌上,獨自默默地閱讀。金鍾烈又想跟到亨植的書桌旁,李希慶笑著拉住他,示意他坐著別動。但金鍾烈沒明白這個意思,瞪了李希慶一眼,似乎在說「怎麼這麼沒規矩」。李希慶臉一紅,轉過頭,用手帕擦鼻子似的笑了。金鍾烈終於走到書桌對面,和亨植面對面坐了下來。亨植本想再轉過身去,卻又不忍心這麼做,只好把請願書又遞回去,說道:
「鍾烈君,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好事。不管原因如何,學生對學校搞罷課總是不好的。」
金鍾烈雖然不太清楚「罷課」這個詞的意思,但知道棒球裡有「好球」這個詞,大致認為是攻擊學校的意思。他收起請願書,用莊重的語氣說道:
「不,我們母校當局腐敗至極。值此之際,如果我們這些勇敢的青年不發起一場大革命,母校恐怕會滅亡。」話語中顯示了他的決心之堅定。亨植知道勸不動,便轉頭看著李希慶,問道:
「希慶君也這麼認為嗎?」
「是,昨天放學後,三、四年級聚集起來,決定這麼做了。」
「那麼,證據確鑿嗎?」
金鍾烈提高聲音說道:
「確鑿無疑。我們學生中有幾個人親眼目擊了。」
他揮舞著拳頭,說道:「證據確鑿無疑。不能就這樣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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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退學請願的理由大致如下:京城學校的學監兼地理歷史老師裴明植,喝酒後出入煙花柳巷,不僅不具備教育青年的學監或教師的資格,而且時常無視全體學生的意見,隨意安排課程及其他一切事務,對學生的獎懲和出缺席總是不公平,全憑自己的意志行事。學監裴明植畢業於東京高等師範地理歷史科,兩三年前回國,經京城學校校長金男爵的委託,一下子就得到了京城學校學監這個重要的職位。京城學校的十多名教師中,大部分都沒有中等教員的法定資格,而他仗著自己是堂堂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畢業生,便對學校的一切事務獨斷專行。聽他主張,東京高等師範學校是世界上最好的學校,畢業於該校的自己則是朝鮮第一流的教育家。他聲稱教育方面無所不知,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教育學原理和朝鮮的時勢。然而,在旁人看來,並不覺得他比那些未畢業於高等師範的其他教師高明多少。他上任之初,便主張修改課程,說地理歷史是萬學之集合,將課時增加了一倍;又說數學和博物對中等教育不那麼必要,將課時削減了兩三成。他自稱是歷史地理中心教育論者,對學生說,歷史地理是所有科目中最重要、最寶貴的科目,因此教授歷史地理的老師也是最為重要、最為吃力的老師。當時,其他教師以總督府的高等普通教育令和日本中學的制度為依據,反對裴學監的主張。裴學監笑著說:「各位不懂教育原理。」堅持自己學說的正確性。有人反駁說:「可是日本各中學是這樣分配課程的啊。」他便說:「哼,日本有什麼偉大的教育家嗎?說起來,日本的教育極不完善。」並聲稱自己就像成語「青出於藍」那樣,雖然從日本學來,卻擁有超越日本所有一流教育家的新學說和新教育理想。結果,裴學監修改的課程分配被學務局駁回,最終還是按照原來的方案進行,教師們都對著裴學監笑。他們為自己的勝利感到高興。但裴學監卻非常憤慨,認為這個世界還太幼稚,無法實行自己最先進的學說。有一次,亨植半開玩笑地問裴學監:
「老師的新學說是以誰的學說為依據呢?是裴斯泰洛齊,還是愛倫·凱?」
裴學監覺得裴斯泰洛齊和愛倫·凱這兩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然而,身為朝鮮一流的教育家卻不知道三四流教育家都知道的名字,也是一種恥辱;於是裴學監哈哈笑道:
「嗯,我當然也看過福斯特和艾倫克的學說。不過那些都已經落伍了。」亨植對於裴學監明明無知到連裴斯泰洛齊和愛倫·凱的名字都記不住,說成「福斯特」和「艾倫克」,卻還厚顏說看過他們學說的心態,反倒感到可憐。而他毫不猶豫地說「那些都已經落伍了」的勇氣,確實值得讚賞——亨植曾獨自笑過。其實,裴學監雖然自稱新學說新學說,但似乎連學說到底是什麼都不太清楚。他在高等師範時到底用功到什麼程度不得而知,但別人四年畢業他卻讀了五年;這期間是否真的用功研讀了教育方面的諸子百家著作也不得而知;但回朝鮮後,他每天只看不看報紙的三版新聞;沒見過他讀書,也沒聽過他讀書的傳聞。有一次,和亨植同在京城學校任教的一位同事對亨植說:
「裴學監是張白紙啊。」
「白紙,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上面什麼也沒寫——沒知識的意思。」
亨植哈哈大笑,說道:
「老兄您有所不知。裴學監不是白紙,是黑紙,是黑紙。」
「為什麼?」
「如果是白紙,雖然還沒寫東西,將來還能寫。但黑紙將來連寫都沒法寫了。」兩人曾相視而笑。
裴學監還喜歡規則。「規律」和「嚴格」是他最常用的詞。上任不久,他就親自修訂了規則。與其說是修訂,不如說是廢除了以前那些不符合教育原理的規則,並基於自己的新學說,制定了多達兩百多條堂堂的大規則。有一天,他召集全體教員開教職員會議,親自宣讀新規則的每一條款,並逐一說明規則的精神。從下午一點開始,到四點多還沒結束。裴學監額頭和鼻子上汗水直流,嗓子也啞了。全體教員屁股也疼,腰也酸,不停地挪動屁股。有位教員低著頭打鼾,被學監的怒吼聲從沉睡中驚醒;有位教員「啪」地關上門,去了一趟廁所後,就再也沒回來。當時亨植忍無可忍,攻擊條文太多說:「這不是學校規則,簡直是一個國家的法律。」在座剩下的五六位教員(去廁所之後剩下的)齊聲贊同亨植的說法。但學監憑藉職權,還是確定了這套規則。裴學監與一般教員及學生之間的矛盾激化,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