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第1–20章 (5/6)

第 5 章 · 5083 字 · ~26 分鐘閱讀

就這樣見到了父親之後,她被獄卒拉著,又回到了等候室。這個獄卒和剛才拉繩子的那個不同,非常親切地安慰靈彩。他讓她在等候室的長椅上坐下,真摯地安慰道:「別哭了,再過不久,你父親就會出來了。」然而,並不愚笨的靈彩知道,這不過是安慰她的話語罷了。接著,她放聲大哭了好一陣子。獄卒哄不了她,只好說:「別哭了,快回家去吧。」便自顧自地離開了。

那時,坐在旁邊的一個剃了頭髮、穿著毛料長袍的人,非常親切地問靈彩:「妳為什麼哭?這裡有誰來找妳嗎?」靈彩告訴他,自己的父親和兩個哥哥被關在這座監獄裡,又說父親和哥哥其實並沒有犯任何罪,以及她是為了探望父親,才獨自一人來到這遙遠的地方。靈彩心想,如果說了這些話,或許他會可憐自己,不僅能讓她更常見到父親,說不定還能讓她吃上幾頓飯。那人聽了這些話,便用非常誠懇而親切的話語安慰靈彩:「真是可憐啊。妳就先住在我家,等下一次的探監日吧。因為一個月只准探監一次,妳先在我家住一個月左右,再來見一次父親,然後回家吧。」

聽到還得再等一個月才能再見到父親,靈彩雖然心裡感到鬱悶,但對那人如此親切的舉止,卻又感到無比的感激。而且,靈彩原本以為,只要來到平壤見到父親,就能一輩子陪在父親身邊;但實際來了之後,別說陪在身邊了,一個月才能見一次面,而且身上沒錢,在平壤又沒有認識的人,光是今晚開始要吃住這件事就夠讓人發愁了。況且八月都已經過了二十幾天,早晚的涼風颼颼地吹,穿著棉布短衣和麻布衫,身子已經感到發冷,要是晚上睡覺沒有東西蓋,四肢蜷縮起來,根本無法入睡。昨晚也是在七星門外某戶人家的門檻上,因為太冷而整夜沒能闔眼,從早上開始肚子就痛了起來,在見到父親之前已經拉了三次肚子。連日來旅途的勞頓與辛苦,加上今天見到父親時的悲傷與絕望,使得她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連一步路都不想走了。

就在這時,正好有人如此親切地願意收留她,靈彩在悲傷之中也感到些許安心。但是,想起在肅川某個客棧裡被剃了頭髮的人欺騙的經歷,她又懷疑這個人會不會也是那種人,於是仔細觀察了這個人的言行舉止。不過,這個人跟之前在肅川見到的那個不同,穿著體面,面容端正,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壞人。她又想,萬一他真要騙我,我就用嘴咬住他的鼻子然後逃跑就行了。眼下,她只想吃一頓熱騰騰的飯,在有暖炕的房間裡蓋著被子睡上一覺。她想,去這個人家裡,大概會給好吃的飯,也會給蓋的被子,穿成這樣的人,家境應該還不錯吧。於是,靈彩便聽從那人的話,跟在他身後。

去的路上,那人仍然牽著靈彩的手,親切地問了各種問題。靈彩有氣無力地回答他的問話。那人的家在南大門裡。就在靈彩筋疲力盡,快要走不動的時候,他們到了他家。房子不算很大,但一眼看去倒也乾淨。門上掛著名為「金雲龍」的門牌。靈彩心想,這字寫得真好。進到屋裡,院子裡和房間裡都極為整潔,裡面有一個美麗的年輕婦人和一個少女。靈彩獨自猜想,那位婦人應該是那人的妻子,而那個少女大概是他的妹妹。為什麼沒有母親呢?按理說那人的母親應該還在,大概像我們的祖母一樣,年紀大了去世了吧。一切正如靈彩所想像的那樣,所以她完全放下了心。尤其是有個像是他妹妹的少女在,而且沒有別的男人,這讓她更加覺得安心。

那一家人都很疼愛靈彩。那天晚上,靈彩如同預想一般,久違地吃到了肉湯和美味的飯菜。飯後,那人出門去了某處,靈彩則和那婦人、少女一起點著燈聊天。少女以為靈彩是男人,所以話不多,但那婦人卻問了許多關於靈彩身世的問題。看到婦人親切地時而撫摸她的頭髮,時而握住她的手,靈彩感激不已,流著淚訴說了自己的身世。當她說到自己是為了尋找父親和兄長,扮成男裝從外婆家逃出來,以及在路上遭遇種種困難時,那少女聽得瞪大了眼睛,婦人則撫摸著靈彩的背,摟著她的脖子哭泣。聽完靈彩的全部敘述後,婦人用裙帶擦了擦眼淚,說:「難怪我總覺得妳的臉像個女孩子,覺得奇怪呢。」然後打開衣櫃,拿出一套新做好的衣服。靈彩推辭了兩三次,最後還是穿上了。就這樣,三個人更加親密起來,說說笑笑。其中,一直裝作不知情的少女也突然笑了起來,拉住靈彩的手,開始親切地與她交談。靈彩甚至暫時忘記了父親和兄長的事,高興得就像回到了已經破滅的家,重新找到了歸宿一般。

夜深之後,那人回來,從妻子那裡聽說了靈彩的事,嚇了一跳。隨後,大家都笑了起來。就這樣過了幾天,靈彩盼望著一個月快點過去,好再去見父親,並向這位大恩人表達謝意。

🙝 🙟

等待起來,一個月的時間也著實漫長。靈彩漸漸開始思念父親。父親那極度消瘦、憔悴的面容,凹陷的雙眼,黃土染色的衣服,還有那鬍子拉碴的獄卒,以及腰間繫著鐵鏈搬運糞桶的人們的身影,開始浮現在她的腦海中。每當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的漂亮溫暖的衣服,每當看到早晚吃到嘴裡的美味飯菜,父親那可憐的樣子就映入眼簾。靈彩漸漸失去了開朗的神色,飯也吃不好,常常一個人坐著哭泣。婦人和那個少女雖然依舊親切地安慰她,但那慰藉也只能持續幾天。當婦人和少女都不在,只剩她一個人坐著時,眼淚便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

靈彩想,為什麼不能救出父親和兩個哥哥呢?難道就沒有辦法讓他們從監獄裡出來嗎?就算不能完全放出來,難道就不能讓他們穿上乾淨點的衣服,吃點美味的東西嗎?聽說,在監獄裡吃的是摻了一半豆子一半米煮的飯,父親之所以那麼消瘦,不就是因為我這個大人沒有照顧好,讓他吃不飽嗎?古書上看過,曾經有些女孩賣掉自己的身體,來拯救身陷罪惡的父母,我是不是也能那樣做呢……這樣想著,有一天,靈彩向那人說出了這個想法。那人稱讚了靈彩的心意,看著她的臉說:「只要有錢,就能給他們送吃的,或許還能讓他們從監獄裡出來呢……」靈彩想起了古時候的故事。那時,聽到一個女孩賣身,用那筆錢為父親贖罪的故事時,還不到十歲的靈彩曾流著淚,心想我也要那樣做。聽到那人說「只要有錢,就能給他們送吃的,或許還能讓他們從監獄裡出來呢」,靈彩心想,我也要這麼做。當那人又看著她的臉笑著說「但需要有錢才行啊」的時候,靈彩心想,對了,這位大人也是在勸我效仿古時候那個女孩的做法。如果我效仿古時的女孩,賣掉自己的身體得到錢,父親和哥哥們就能從監獄裡出來了。他們出來後一定會稱讚我的。世上的人們也會稱讚我是孝女。就像古時候的女孩那樣,被記載在書裡,讓眾多女孩閱讀,像我一樣哭泣並讚美。但是,如果我不賣身來拯救父母兄弟,這位大人和世上的人們一定會嘲笑我是個不孝的女人。再說,這段時間住在這個家裡,我發現那位婦人原來也是妓生,那個少女現在也在學習成為妓生,每天來玩的妓生們也都容貌出眾,衣著華麗,心地善良……她想,妓生都是些好女孩啊。更何況看到那些妓生們字寫得好,文章也懂,她就覺得妓生都是些學識淵博的女孩。於是,靈彩下定了決心。她對那人說:「我決定了。我也要成為妓生。我也學過一點文字。我要用那筆錢去救我的父親。」靈彩感到一種莫名的喜悅和一種自豪。那人撫摸著靈彩的背說:「真是了不起。真是個孝女啊。那麼,我就按照妳的意願來安排吧。」

就這樣,靈彩成了妓生。靈彩絕不是因為想當妓生才去做的,而是為了拯救年邁的父親,才成了妓生。事實上,別說是用賣身的錢來拯救父親和兄弟了,那個說要幫忙安排的人,拿著靈彩兩百塊錢的身價錢,連同妻子和家產一起拋棄,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而且,當靈彩的父親聽說她為了救自己而賣身成為妓生後,絕食自盡了。但是,靈彩成為妓生,並不是她自己想做的,完全是為了拯救年邁的父親和兄弟。

但是,又有誰會知道這些呢?雖然上天和神明知道,但吃飯的凡人們,又有誰會知道這些呢?我現在即使說了這些話,亨湜又會相信嗎?他大概會想,是你自己行為不檢點才成了娼妓的身子,現在年紀越來越大,厭倦了娼妓的生活,才來欺騙我吧。他非但不會相信,反而會嘲笑我吧?我成為妓生兩三個月後,去監獄尋找父親,父親聽說我成了妓生,勃然大怒,罵道:「你這孽畜!你這玷污我們榮耀家門的孽畜!小小年紀,受了誰的誘惑,就這麼敗壞了身子!」他以為我是因為行為不檢點才成了妓生,最終自盡身亡。連父母都這樣,更何況是亨湜呢,他怎麼會相信我的話呢?今天早上決心去尋找亨湜時,本想把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都告訴他,但一想到這些,那樣的決心就都消散了,只剩下悲傷和怨恨湧上心頭。啊啊,這世上就再沒有地方願意傾聽我的真心了嗎?

靈彩這樣想著,「呼」地嘆了一口氣,擦乾眼淚,看向亨湜和老婦人。亨湜正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靈彩的臉龐,等待著她講述之後的經歷;老婦人則撫摸著靈彩的背,擤著鼻涕。

「那麼,逃出那個惡徒的手掌之後,又怎麼樣了呢?」亨湜催促著靈彩繼續說下去。靈彩過了一會兒,看向亨湜,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

「以後有機會再告訴您吧。」

她不顧亨湜的挽留「您這是怎麼了?」,也不回答他問的「您去哪裡?」,就帶著丫鬟起身離開了。亨湜和老婦人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說道。

🙝 🙟

看到靈彩話說到一半,突然起身離開的樣子,亨湜茫然地站了一會兒,連帽子也沒戴就衝到了門外。然而,在眾多的行人之中,他根本無法知道靈彩的住處。亨湜懊悔自己沒有在靈彩出來時立刻跟上去。他在大街上來回走了一陣,最後失望地回到了家裡。老婦人還在流著眼淚坐著。

亨湜獨自靠著書桌,思考著靈彩的事。靈彩為什麼話說了一半就中斷,匆匆忙忙地回去了呢?為什麼說著說著話又那樣悲傷地哭泣呢?無論如何也想不出原因。難道是我對靈彩表現出了什麼不滿的舉止嗎?不對,我聽靈彩說話時,是懷著最真摯的同情和誠意。剛才靈彩凝視我的臉時,我看著她那含淚清澈的眼睛,心中湧起了無比的愛憐之情。靈彩大概也從我的臉上看到了那種神情,既然如此,她又為什麼要中斷話語,那樣匆匆忙忙地離開呢?無論如何,她大概有什麼難以對我啟齒的隱情吧。那麼,那又是什麼樣的隱情呢?她來找我的時候,想必是打算無論什麼樣的隱情都要說出來的,可為什麼又停住話頭,匆匆離去呢?對了,剛才房東大嬸說:「雖然打扮得像個女學生,但怎麼看都像是個妓生」,看來真是如此。她大概是孤身一人來到平壤,受了什麼壞男人或壞女人的引誘,最終成了妓生吧。或許是在首爾做著妓生,偶然聽說了我在這裡的消息,就找來了。如果是這樣,那麼她來找我是出於什麼意圖呢?是懷念兒時一起玩耍的玩伴,想見上一面,才來找我的嗎?於是,見到我之後,想起了往事,想念起父母兄弟,看著我哭泣,最後開始訴說起自己的身世。說到一半,又擔心如果說出自己成了妓生,我會對她產生不好的看法,所以才突然停住話頭回去了。這樣看來,她真的是成了妓生的身子嗎?那位恩重如山的朴先生的女兒,就這麼成了妓生的身子嗎?那位為了世界奉獻身心的熱忱朴先生的女兒,就這麼受了世間的誘惑,成了放蕩男人們的玩物了嗎?她或許是和某個紈絝子弟約好了今晚見面,趁約定時間還沒到,才來找我一下的吧?或者是在去見那個紈絝子弟的路上,順便來我家坐了一下?這麼想來,倒也說得通。剛才我追著靈彩跑到大街上時,在教洞派出所前面,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和一個女人勾肩搭背地走下去,那該不會就是靈彩吧?倘若真是如此,那麼現在的靈彩,大概正坐在某個飯館裡,和某個放蕩的男人手拉著手,摟摟抱抱,共飲一杯,用淫穢的歌聲和淫穢的話語來追求骯髒的快樂吧。剛才在這裡流淚的那雙眼睛,現在正拋出勾引男人的媚眼;剛才訴說悲慘身世的那張嘴,現在正說出令人難以啟齒的污穢話語。她此刻會不會正被某個男人摟在懷裡,沉溺於骯髒的快樂之中呢?想到這裡,亨湜的心中頓時湧起一陣不悅。剛才在我面前表現出的所有可憐模樣,都只不過是一時的偽裝罷了。她聽著我這個聽了她的身世而流淚的人和老婦人說話,心裡一定在咯咯發笑吧。啊啊,真是個可惡的女人。他想。啊啊,靈彩終究是淪為了一個墮落的女人。她終究變成了一個骯髒腐朽的娼妓。她忘記了父母,忘記了兄弟,陷入誘惑,終究變成了如同狗屎般污穢的身子。朴先生的家門,就這樣滅亡了。他想。亨湜抬起頭,茫然地環視房間,拿起書桌上的扇子,用力扇了扇發熱的臉龐,然後走到廊臺上坐了下來。不知何處傳來活動寫真樂隊的聲音,教洞街上拉著黃包車的鈴聲也叮噹作響。亨湜無法整理紛亂的思緒,在狹小的院子裡踱了一會兒步,然後回到房間,連衣服也沒脫就躺到了鋪位上。亨湜靜靜地閉上眼睛。然而,在他眼前,靈彩哭泣著坐著的模樣卻清晰可見;靈彩所講述的經歷,如同幻燈片,如同活動寫真一般,在他周圍飛快地閃現。他彷彿看到了離開安州朴先生家時,自己抱著靈彩,說著「這輩子怕是見不到了」的樣子;也看到了靈彩從外婆家跑出來,帶著狗在月夜獨自逃跑的模樣;以及在肅川客棧裡被某個惡徒抓走的樣子。然而,接下來,活動寫真便戛然而止,一片黑暗持續了好一陣子,然後,又出現了靈彩拿著長鼓,坐在一群放浪的浪蕩子中間,帶著淫蕩的表情唱著淫蕩歌曲的樣子;甚至還飛快地閃過她和某個男人同床共枕的畫面。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