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湜聽英彩訴說坎坷命運,對比自己幼年時的艱苦,茫然許久。英彩被那惡漢擄去,將來會落得什麼下場?那惡漢是貪圖英彩的美貌,想滿足齷齪的慾望?還是要將英彩賣掉,換取酒錢賭資?無論如何,他只希望英彩的身子不要被那惡漢玷污。接著他又仔細端詳英彩的臉龐與身段。他深知女子見過男子後,容貌與體態會產生變化。乍看之下她彷彿還是處子,又彷彿已將身子許給了男人。尤其她那精心修飾的眉毛、額頭,以及身上散發的香水味,無論如何都不像是純潔的處女。亨湜對英彩突然生出一股厭惡之感。這女人至今難道不曾將身子許給無數個不知名的男人?現在她這張訴說自身遭遇的嘴,難道不曾吮吸過各種骯髒男人的嘴唇?不曾說過各種迷惑男人心性的話語?如今來到這裡,說這般言語,裝出最端莊的模樣,流下眼淚,這難道不是利用六七年前的情意,想來矇騙我的詭計嗎?他這麼想著,又想起了善馨。善馨才是真正美麗的少女。不僅容貌美麗,連心地也美麗。將善馨與英彩相比,豈不是仙女與妓女的差別?他這麼想著,又看了英彩一眼。她眼中盈滿清澈的淚水,臉上浮現出可謂聖潔的悲哀神色。尤其當他看到與此事毫不相干的老嫗握住英彩的手,滿是皺紋的雙頰流下真摯的眼淚時,亨湜的心又變了。不對,不對。是我的錯。英彩沒有忘記我,這般尋來,如同見到父母兄弟般欣喜地訴說自身遭遇,我卻生出這等可憎的念頭,這是對英彩犯下的大罪。朴先生那般高潔的大人之女,那朵花苞般美麗的英彩,怎麼可能那樣玷污自己的身子?她必定是歷經千般風波,仍守住了松竹般的氣節。然而,從那之後到現在,她究竟是怎麼過來的?英彩接續話語,從被那惡漢抓走開始,說起至今為止的經歷。
英彩終究被那惡漢抓走了。那惡漢的家位在山腳下,是一間小小的屋子。一看便知是懶散之人的家。那惡漢雖然如今做這等壞事,早年卻曾以富人之名生活在這村落。但由於門第卑微,常受他人輕視。甲辰年東學勢力猖獗之際,連無知的農夫剃了頭髮、戴上氈笠,便連老虎般可怖的縣令也不敢冒犯。這惡漢也羨慕那股勢力,很快便加入了東學,甚至將祖傳的田地幾乎全數賣掉,獻給東學,結果淪為衣食無著、極度貧困的人。然而,他指望成為觀察使、郡守、牧使的希望化為泡影,如今成了連一畝田也沒有的乞丐。若是心地善良、修養深厚的人,即便再貧窮,也絕不會改變節操。可他原是妄想一步登天成為兩班才加入東學的人物。起初,他還顧著兩班的體面與士紳的體面,但隨著維持體面所需的長袍、氈笠、皮鞋逐漸消失,兩班的體面與士紳的體面也隨之消失。那惡漢心想,只要能弄到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只要有酒喝,什麼都無所謂。於是他成了那村裡出了名的騙子和惡棍。他坐在客棧裡負責英彩的飯錢,只是一時興起想重拾過往士紳的體面;而當他發現英彩是個女孩,便將她背起帶走,這正顯露出他早已腐敗的心。
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經二十二歲,尚未娶妻;二兒子是個十五六歲的亂髮少年。他最初背起英彩時,是想把她給年過二十尚未娶妻的大兒子。即便是這樣心腸惡毒、近乎禽獸的傢夥,對子女仍存有一絲關愛之心。然而,他背著英彩走在漆黑的夜裡,行經無人之地時,背上與手上感受到的英彩溫暖的肌膚,無可抑制地刺激了他的肉慾。若論輩分,英彩不過是他的孫女輩,才十三歲,他竟對她起了色慾,聽來或許奇怪,但他原本身體健壯,心中道德與人倫的種子早已泯滅,因此這也不足為奇。他家中並非沒有妻子,但妻子年歲已大,又經多年貧窮折磨,已成了老婦,毫無溫存可言。如今這花苞似的英彩落在他手中,這頭禽獸原先想讓她做媳婦的念頭也消失了,無法抑制如火焰般升騰的肉慾,便在一處偏僻山路的轉角將英彩放下。年幼的英彩並不知他對自己懷有何等惡意,只是覺得害怕,搓著雙手再次哀求:「饒了我吧。」但他不聽,發瘋似的將英彩按倒在地。
聽到這裡,亨湜渾身打了個寒顫。原來英彩早已不是處女了。他想,就算英彩說自己並未受辱,他也不信。亨湜想起那惡漢將英彩按在地上的情景,一方面覺得英彩可憐,一方面又覺得英彩骯髒。老嫗屏息無聲,只看著英彩無力說話的嘴唇,坐在那裡不時嘆道:「天啊,天啊。」嘆著氣。
當那惡漢將英彩按倒在地時,英彩不知為何,突然感到極度恐懼,用腳使勁踢向他的胸口,並「哇」的一聲哭喊出來。惡漢被踢得向後摔倒。英彩雖柔弱年幼,但拚命一踢,正踢中撲來的惡漢胸口,惡漢冷不防被踢中胸口,一時喘不過氣。英彩見惡漢摔倒,猛地站起,朝正要爬起的惡漢臉上亂撒泥沙,然後沒命地朝腳下方向跑去。她沒命地跑了一陣,猛然站住豎耳傾聽。但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只有晨風吹過汗水淋漓的臉頰。然而英彩眼中,彷彿看到那惡漢的影子在身後忽隱忽現地追來,又彷彿看到他手中閃爍著染血的刀刃,於是再次「哇」的一聲開始狂奔。她跑了一段路後回頭一看,只見之前忘記的那條狗跟在身後,嘴裡叼著某種白花花的東西。英彩高興地抱住那條狗。但狗身上滿是血跡,尤其當她抱住狗的頭時,察覺到手被狗脖子上冒出的血浸濕。英彩大吃一驚,倒退一步。狗「嗚嗚」叫了兩聲,隨即四肢抽搐,倒在地上。英彩不知所措地呆立片刻,撿起狗嘴裡叼著的白花花的東西。天色仍昏暗,她認出那是方才那惡漢的短上衣衣角。原來那狗與惡漢纏鬥許久,終於咬倒了惡漢,為了向主人報告消息,便叼來了惡漢的衣角。但那狗也被惡漢踢踹、拳擊、嘴咬,多處皮開肉綻、血流不止,其中左側肋骨被折斷兩根,刺穿了心臟。那狗不知道自己還剩下多少壽命,只為了跟隨可憐的主人前來,讓主人知道牠已為他報了仇,最後在牠所愛的主人腳邊死去。
「我抱著狗的屍體哭了許久。」英彩說這話時,眼中又流下新的淚水。
亨湜聽了英彩的話,稍稍放心。他再次看向英彩的臉,重新湧起親切與愛憐之情。他覺得先前懷疑英彩的節操,實在過意不去。他想,英彩無論如何都像玉一般純淨,像雪一般潔白。從前在安州時所見的幼小可愛的英彩模樣,清晰地浮現在亨湜眼前,而那可愛的模樣,與眼前正坐著訴說遭遇的英彩合而為一。亨湜想道:沒錯,我要繼承恩師的遺志,與英彩結為夫妻,共度一生歡樂。接著,他眼前浮現出自己與英彩結婚後的景象。首先是他與英彩穿上華服,站在牧使面前宣誓。我會緊緊握住英彩的手,斜眼偷看她泛紅的臉頰。那時英彩必定因為過於歡喜與羞澀,更加低垂著頭。當天晚上,兩人同枕共寢,緊緊相擁,訴說過去七八年間的苦難與彼此思念之情。那時英彩用喜悅的淚水沾濕枕頭,傾訴心中積累的深情,我將難以抑制感動,全身顫抖地緊緊抱住英彩。而英彩也會將額頭貼在我胸前,顫抖著身子說:「哎呀,這難道是夢嗎?」此後,我一邊教書,一邊寫作賺錢,蓋一間乾淨的房子,建立一個有趣的家庭。傍晚我結束工作回家時,英彩必定等我等得焦急,一見我歸來便跑出來撲進我懷裡。那時我們要仿效西洋風俗,互相擁抱親吻。不久之後,兒子出生了。兒子有著英彩那樣的大眼睛、圓潤的臉龐,還有我這樣健壯的體格。接著女兒出生了。然後又是一個兒子。啊,這將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家庭。
但是,如果英彩至今什麼也沒學過,該怎麼辦?如果她沒有足以理解我的心意與思想的學問,該怎麼辦?她小時候雖讀過一些書,但這七八年來沒有讀書,想必全忘光了。啊,如果英彩如此無知,該如何是好?我能與如此無知的英彩建立幸福的家庭嗎?啊,如果英彩無知,該怎麼辦?他這麼一想,先前所想的種種似乎都成了泡影,心中泛起一陣涼意。於是亨湜再次看向英彩的臉。她的舉止與臉部表情,無論如何都不像個未受教育的女子。尤其看她的手與衣著,似乎至今並未因困苦而受苦。無論怎麼看,英彩都像是出身高等家庭、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若非如此,她的舉止不會如此穩重,說話不會如此端莊熟練。尤其聽她言語中帶有文學色彩,無論如何定是受過高等教育。
或許她也像我一樣,在別人的幫助下有了這般成就?她是不是也依靠某人的幫助,安穩度日,並從某所學校畢業?就像金長老家中的尹順愛一樣,一直在某個貴族家庭或文明紳士家中讀書?說不定今年剛從某所高等女校畢業?若真是如此,那該多好。沒錯,一定是這樣。亨湜獨自深信並高興起來。於是他急切地想聽英彩之後的經歷。他相信英彩接下來要說的話,必定與他所想的一模一樣。
英彩接過老嫗用心削好的梨子,吃了一塊,一面回憶往事,一面長長嘆了口氣。方才所說的事並非不苦,並非不值得流淚,但接下來要說的事,卻是比那更為悲傷。她獨自偶爾想起那些事便會發抖,如今要對他人說起,更是感到悲傷,也覺得羞恥。英彩在這四五年間,見了許多人,也曾有過親如兄弟、親密相處的朋友。有時朋友們聚在一起訴說身世時,什麼難以啟齒的話都說,但如今要向亨湜說的話,她卻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因為她知道,就算說了,聽者也不過說句可憐罷了,並不會真正深切同情自己。英彩即使對最親密的朋友,也不曾提過自己的身分,只說自己自幼失去父母,由鄰人撫養長大。因為她不忍心提起父親的事,也無法說出自己真實的遭遇。就這樣,她將悲傷的經歷深深刻在心底。恐怕她一生若未遇上亨湜,那胸中積累的愁緒與糾結的怨恨,終究不會向世人揭露。世上人雖多,但能傾聽她深藏心底的愁緒的,又有幾人呢?英彩在內心極度痛苦時,也曾不止一兩次想找一個最能同情自己的人,痛快地訴說一番。她想,若能痛快地訴說一次身世,身體或許會輕快一些。然而,世上遇到的人,十個中有十個都只是想戲弄她、吞噬她。路上擦肩而過、視若無睹的人自不必說,就連那些帶著最親切的笑容、用溫柔的聲音靠近的人,其實並非因為愛她、憐憫她,而是想欺騙她、玩弄她,以滿足自己的私慾。
英彩心想,如今終於遇到了她一生難以忘懷、一直思念的亨湜,她要把至今藏在心中的話語說出來。想到世上仍有人願意傾聽她的心聲,英彩感到無比歡喜。然而,英彩又想了起來。看亨湜的神色,她知道他對見到自己感到高興,也可憐自己的遭遇。但若他知道自己賣身為妓,成了五六年間放蕩男子的玩物,亨湜該會多麼失望與悲傷?而且亨湜是個品行端正的人,若知道我成了妓生這般卑微之身,難道不會心生厭惡?如今亨湜為我流淚,對我展現愛憐之色,但我若說出自己成了妓生,他難道不會立刻生出嫌惡與不快之感?難道不會皺著眉頭說:「你是個骯髒的人,不配與我親近」?想到這裡,英彩再也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方才如見到已故父母與兄弟般的歡喜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哀傷與新的羞恥。啊,終究是外人啊。亨湜也是外人啊。無法放心將心底的秘密全盤托出。英彩又流下新的眼淚,低下頭去。我為何成了妓生?為何不做別人的奴婢,卻成了妓生?若是做了別人的奴婢、當了保姆、或靠針線活維生,面對亨湜時就不會這樣羞恥,也不會說不出心底的話。啊,我為何成了妓生?當然,英彩並非自願成為妓生。她是為了救父親與兩個哥哥,才成了妓生。英彩初到平壤監獄,獲准與父親見面的那一天。英彩見到父親,既驚訝又悲傷。即使年幼無知,看到父親變化如此之大,心頭也如刀割一般。從小窗口望見的父親那張滿是皺紋、消瘦的臉龐,深陷的雙眼,從前那般好看的白雪似的鬍鬚也絲毫沒有整理,如同散亂的頭髮。而最令英彩心痛的是,他穿著沾滿黃土水的醜陋囚服。在監獄門口時,她曾看到穿著這種醜陋黃土水衣服、戴著草編成的奇怪斗笠、拖著粗重鐵鍊、扛著一個圓形發臭木桶走過的人。第一次見到這般景象的英彩,如同看到從小害怕的鬼怪一般,渾身顫抖。那些人也是跟我們一樣的人嗎?她想,那些人一定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而當她走過那些人旁邊時,那些醜陋的人奇怪地斜眼看著她,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感到極度恐懼。然而,年幼的英彩並沒有想到自己的父親也會變成那副模樣。她以為父親仍像從前坐在家中書齋時那樣,穿著乾淨的長袍、乾淨的襪子,面前放著書桌讀書,教導許多年輕人。所以她直到來平壤之前,雖歷經千辛萬苦,但只要見到父親,就打算一輩子待在父親身邊,幫他跑腿、洗衣熨衣,像從前那樣,重新學習有趣的《小學》、《列女傳》和《詩經》。她以為父親的臉總是帶著笑容,眼中總是充滿光明,說話的聲音總是充滿溫情與力量。在會客室等了兩個多小時後,被獄卒領進去時,英彩歡喜得幾乎要流下眼淚。想到終於要見到父親了,之前在肅川某個村莊被孩子們欺負的經歷、第二天在某個客棧被惡漢擄走險些遭殃的事、以及在順安石岩里附近被金店騙子抓住受苦的事,全都拋諸腦後,心中只充滿了歡喜。她以為走進會客室時,父親一定會喊著「妳來了嗎?」跑出來抱住自己。然而走進會客室一看,四周用厚木板圍住,佩帶長劍的獄卒們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她,發出「咚咚」腳步聲走過,卻不見父親出來。只見一個滿臉黑鬍鬚的獄卒——其實是獄卒,但在英彩想來是巡檢——手裡拉著什麼繩子站在那裡,對她喝道:「妳不要哭。哭了就不讓妳見父親。」英彩頓時感到失望、恐懼與悲傷。不久,那獄卒拉動手中的繩子,只聽「喀噠」一聲,木板牆上的一塊木片隨著繩子升了上去,露出一個四方形的小窗口,窗口裡出現了父親那張變化得如此厲害的臉。從肩膀以上到眼睛露了出來,額頭以上被牆擋住看不見。父親沒有笑,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英彩。他臉上已沒有從前那種和氣,眼中也失去了從前的笑容與光彩。從前他面對英彩時,滿面都是笑容,如今卻像木雕一般,毫無表情。英彩心想:「那是我父親嗎?」過於驚愕,許久只是望著那張臉。英彩感到血液凝固,四肢僵硬。但當她看到那張木雕般的臉、深陷的眼中緩緩滾出淚水時,才彷彿明白:「這是我父親啊。」她喊道:「爹爹?」放聲大哭。「這是怎麼回事啊?」英彩號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