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您說說我們分別後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吧。」她說道。
「先生離開之後,我又待了兩三天,然後去了外婆家。」她開始敘述。
外婆家那邊,外公外婆早已過世,舅舅比他們更早離世,只剩下舅媽、兩位表哥以及表哥的孩子們。既然我自己的母親已經不在了,連最疼愛我的外公外婆也沒了,就算去了外婆家,又有誰會真心待我呢?更何況,我們家本來富裕時,親戚才算是親戚;家中有錢有勢的時候,連遠得不能再遠的親戚都會裝得很親熱地找上門來,就算我這邊只是個孩子過去,也會像貴客一樣招待。可一旦我家窮了、沒了勢力,那些原本會來的親戚也漸漸疏遠,就算我上門去找他們,他們也會皺著眉頭,一副『又跑來討什麼東西了?』的樣子。
「舅媽雖然疼我,會幫我梳頭、給我吃的,可那位大表嫂卻凶得很,動不動就罵人打人。光是這樣倒也還能忍,但她連孩子們也學她的樣,瞧不起我。就算有什麼好吃的,他們也只顧自己吃,連叫我一聲都沒有。其中最過分的是那個十三歲的小表弟——其實是我表哥的兒子——他特別惡劣,動不動就罵我『這賤貨』、『那賤貨』。我當時雖然年紀小,心裡也想:『我可是你嬸嬸啊。』」她笑著說,「實在是又氣又恨。衣服我從家裡帶了三、四套來,可是整天打水、燒火,全都弄髒了。就算髒了也沒人幫我洗,只得自己動手洗,連漿都沒有上,也沒燙平就穿上了。最煩惱的是,一套衣服穿太久,長了蝨子,癢得受不了。可是在別人面前又不能隨意搔癢,實在忍不住的時候,就跑到後院沒人的地方使勁抓,有時候還捉蝨子。結果有一次被大表嫂撞見了,狠狠訓了我一頓,還聽到她說:『孩子們都要長蝨子了。妳就去那間破倉庫的角落裡躺著睡吧。』祭祖或者過節的時候,就算有肉有年糕,也只給我一點點不能吃的東西,然後還說我光吃飯不幹活。有一次,她首飾盒裡放的一對銀戒指不見了。我心想這下糟了,正坐在廚房裡,果不其然,大表嫂怒氣沖沖地衝進來,拿火鉗子亂戳亂打,叫我交出來。我那時也實在氣不過,回了几句嘴,她就邊打邊罵:『你這賤貨、你這賊婆娘!不是你偷的還有誰偷的?』她動不動就因為我父親被當成盜賊抓走,而罵我是『賊婆娘』,這句話最讓我心痛。」
「竟有這種事?哪有這麼惡毒的女人!」老太太聽得直咋舌。亨植默默地坐著,一言不發。
英彩長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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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樣又打又罵的時候,隔壁來了一個女人,說:『那間酒館裡的妓女手上戴了一對好大的銀戒指呢。我去問她哪來的,她說是瓦房裡的小少爺給的。看來小少爺最近常去那裡啊。』這樣一來,我才洗清了冤屈。接著,那位表嫂就和那女人大吵起來。表嫂罵:『你這賤貨,自己有男人還勾引人家小孩子,晚上摟著睡,戒指也是你叫他拿來的吧,你這賤貨!』那女人回罵:『你先管好自己的兒子吧,怪別人做什麼?』兩人就這樣吵個沒完。」
「自己不會教孩子,只會早早給他娶媳婦,讓他學壞。」
亨植嘆息道。
「所以李先生才不娶妻啊。」
英彩聽到老太太說亨植還沒娶親,驚訝地看了亨植一眼。她想知道他不娶妻的原因。那個原因,會不會與自己有關呢?她想起了從前父親曾開玩笑說:「妳要不要當亨植的妻子啊?」那時她雖然年幼,但也覺得亨植是個很好的人,在那些常來家裡走動的人當中,她特別對亨植有好感。這七八年來,她就像漢江上漂浮的柳葉一般,歷經了種種苦樂,漂泊在天涯海角,卻從未忘記過亨植。隨著年紀漸長,亨植的面容在她心中越發清晰而親切。她常常一個人想著,不知道他在哪裡,是死是活,想著想著就哭到天亮。她被賣身當妓女已經六、七年,其間許多男人向她求歡,她卻從未失身;這固然是因為小時候學過《小學》和《列女傳》,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她心裡忘不了亨植。父親那句「妳就當亨植的妻子吧」的話,她長大後想來,覺得那並非一時的玩笑,而是真心想在日後那麼做。她發誓,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絕不違背父親的意願。可是,亨植是活著還是死了呢?就算活著,大概也已經娶妻生子了吧?她獨自絕望過。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下定決心,這一生要奉獻給亨植,絕不再看別的男人。這次偶然與亨植重逢,固然讓她歡喜,但她原本打算孤身一輩子。可現在聽到亨植還沒娶妻,她既驚訝又歡喜,但轉念一想:亨植如今投身教育界,品行和名聲就是他的生命,若娶一個妓女為妻,社會上會怎麼評價呢?她不禁又感到絕望。
而亨植方面,那段時間他在東京留學,根本沒有娶妻的空閒,而且也不是沒有人向他提親。但他總是以學業為由推託,至今未應允婚事,那是因為他心裡一直想著英彩。朴進士雖然從未當面對亨植說過什麼,但亨植看得出來朴進士特別疼愛自己,又聽別人傳言,大致猜測朴進士有意招他為婿。亨植離開朴家那天,握著英彩的手說「再也見不到你了」,那句話裡包含了許多深沉的哀傷。然而之後他完全無法得知英彩的消息,又想到英彩早已過了適婚年齡,想必已經嫁為人婦,甚至可能生了孩子。儘管如此,他不願辜負恩師的期望,也不忍只為自己著想而另娶他人,一直懷著一絲希望,或許還能聽到英彩的消息,就這樣等著。今天偶然相遇,看到她似乎在做妓女;如果真是如此,想必早已失身於多人。若真是這樣,他不僅遺憾無法娶她為妻,更痛心的是,那位為世道奔波的恩人,他的骨肉竟淪落至此,所以他方才才會悲從中來,放聲痛哭。而他之所以想聽她說說這些年的經歷,也是懷著一絲希望:但願她沒有成為妓女;就算成了妓女,也希望她能像古人那樣,保持松竹般的貞節。如今,亨植和英彩兩人都想知道對方的心意。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呢?」
「那天我一整天沒吃飯,只是一直哭。我想來想去,覺得不能再待在那個家了,突然起了逃跑的念頭。可是要逃,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又能逃到哪裡去呢?我聽說寧邊有姑姑家,但不知道在哪裡,而且姑姑也已經過世了,去了那裡還不是跟外婆家一樣。我又聽說父親和兩位哥哥在平壤,與其這樣,不如去找他們。我想,就算他們在監獄裡,做兒女的難道不能待在一起嗎?於是那天晚上,我決定逃往平壤。我晚飯吃了很多,然後等著家裡人都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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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舅媽一起睡,她是老人家,只聽見她翻來翻去的聲音。我等了好久,她好像一直沒睡著。我等不下去了,就假裝要去廁所,起身穿衣服。舅媽大概起了疑心,問我為什麼要穿衣服。我說要去上廁所,趕緊出了門。我知道穿著女裝一個人逃不了,就想到要偷我侄子的衣服來穿。這下真的做了賊了。」她笑著說,「正好我知道他晚上把衣服燙好了放在廊下,就輕手輕腳地走到廊下,脫下自己的衣服,換上侄子的。那時是八月十三,月亮亮得像白天一樣,夜風輕輕吹著。我悄悄出了大門,心裡真是一片茫然。連平壤在東邊還是西邊都不知道,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要怎麼去呢?想到父母,想到自己,眼淚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可是我很確定不能再待在那個家裡,於是就硬著頭皮往前走。大門口睡著的狗看到我,愣愣地站著,然後搖著尾巴跟了出來。走了一陣子,我在路邊一棵大楡樹下頹然坐倒。哭了一會兒,我抱住旁邊站著的狗說:『我要去很遠的地方了,大概再也見不到你了。這一年來你一直是我的伴兒。可是我現在要丟下你走了。你回家去吧。如果有人問我去哪了,你就說我去平壤找爸爸了。』說完我又站起來走了。那狗好像也懂得人情似的,咬住我的衣服不肯放,嗚嗚地叫,做出要我回去的樣子。我說:『不管怎樣我是不回去了。你回去吧。』我用手拍了拍牠的頭。可是牠還是不肯離開,一直跟著我。我想,反正我一個人走夜路也害怕,有牠作伴也好,就沒有硬趕牠走。」
「你看,這狗反而比人還好。」老太太擦著眼淚。英彩反而笑了起來:
「可是,總得知道該往哪兒走吧。去年春天我去挖野菜的時候,看到一條大路,聽人說那條路往西走可以去義州和中國,往東走可以去平壤和首爾。於是我就匆匆忙忙地朝那個方向走去。每經過一個村子,狗就會叫。聽到狗叫聲,我又覺得親切又覺得害怕。跟著我的那隻狗卻不叫,只是悄悄地低著頭跟在我後面。
走了一陣子,村子裡的公雞開始啼叫,前面出現了一條白茫茫的路。我心想『對了!』就一口氣跑上了大路。上了大路,我四處張望了一會兒,心想太陽落下的方向應該是西邊吧,於是我背對著月亮,沒命地往前走去。
第二天,我沒吃早飯,一直走到中午過後,肚子也餓了,腿也疼了,就進入了路邊的一個村子。家家戶戶都傳來打年糕的聲音,孩子們換上新衣服,成群結隊地跑來跑去。我走進了其中最大的一戶人家的廂房。廂房裡有幾位大人聚在一起喝酒說笑。我說我是路過的孩子,肚子餓了進來的,他們就用碗裝了一碗年糕給我。我實在太餓了,一口氣吃了三四個。這時,廂房裡一位鬍子很長、臉色粗糙的人走到我身邊,摸著我的頭說:『這是誰家的孩子?真乖。』他問我叫什麼名字,住哪裡,父親叫什麼,還問我去哪裡。我說我是肅川人,姓金,叫金某,去安州的外婆家回來。大概是我的臉色和回答的樣子很可疑,幾位大人都停止了說話,只看著我。我心裡七上八下,臉上一陣陣發熱,年糕也吃不下去了,站起來行了個禮,就跑出了門外。門外有一群頑皮的孩子聚在一起,看到我就問:『喂,你是哪兒的孩子?要去哪兒?』糾纏不清地問個沒完。我說:『我是肅川的孩子,從安州外婆家回來。』低著頭就跑開了。孩子們追著我說:『人家問話,你跑什麼跑?』故意找茬。我知道自己年紀小,又走了一夜的路,腿疼跑不動,就站住了。這時那些孩子把我團團圍住,其中最大的一個走過來,勾住我的脖子,嘴裡噴著臭氣,亂七八糟地問個不停。我一回答,他就再問;回答了又問。其他孩子有的笑,有的掐我,有的戳我。我怎麼求他們都不放開。糾纏了好久,我實在沒辦法,就『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時,那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咳嗽聲,一個像是私塾先生的人歪戴著斗笠,揮著長煙斗走過來,大聲喝道:『你們這些兔崽子,在做什麼!』孩子們四散逃走。我連腿疼都忘了,拼命跑了出來。背後傳來孩子們罵罵咧咧的聲音,但我沒有回頭。上了大路,那隻狗不知從哪兒又跟了出來。大概有哪個孩子用石頭打了牠,耳朵下面流了一點血。我一邊哭,一邊用嘴幫牠吹了吹。然後我一拐一拐地繼續向東走去。
身體疲倦不堪,天也黑了。想起剛才受的驚嚇,我渾身發冷,再也不敢進哪個村子了。可是肚子餓著,也不能露宿野外,該怎麼辦呢?我猶豫了一陣,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客店。想起那天晚上的辛苦,到現在還渾身發抖。」她扭了一下手,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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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錢都沒有?」老太太擔心地問。
「要是有錢,也不會那麼受苦了。」她繼續說下去:
「進了客店,裡面已經有六七個客人。掌櫃的坐在炕上頭,看到我就問:『你是誰家的孩子?』我說我是路過的孩子,天黑了想住一晚再走。他說:『那你得吃晚飯吧?』我說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買不起飯吃,請讓我只住一晚就走。掌櫃的說:『那樣的話,你到前面那個村子裡某戶人家的廂房去睡吧。我們這裡客人多,沒地方讓你住。』這時,客人中有一位剃了頭髮、看起來非常斯文的人對掌櫃的說:『這孩子這麼小,能去哪裡?飯錢我來出,你給她晚飯和明天的早飯,讓她住下吧。』那時候我有多感激啊,真想撲上去喊他一聲大叔磕個頭。於是我吃了晚飯,聽了一會兒客人們聊天,不知不覺就在炕梢躺下睡著了。
睡夢中,我夢到被什麼盜賊抓走,嚇醒了。靜靜地聽著,房間裡的客人們好像在討論什麼事。一個人說:『不對,是男孩吧?』另一個人說:『怎麼可能?那張臉和聲音,分明是女孩子。』又有人說:『一個小女孩穿著男裝獨自趕路,會有什麼理由呢?』很明顯,他們是在說我。我心想:糟了,這可怎麼辦?渾身發抖地躺著。幾個人爭論了一陣,其中一人說:『有什麼好爭的,看看不就知道了?』說著朝我走過來。我嚇得緊緊貼著牆壁。可是,我能反抗一個力氣大的大人嗎?最終,我的真面目還是被揭穿了。羞恥、委屈、氣憤,種種情緒交織,我忍不住放聲大哭。」
「竟有這種事?那些該死的傢夥,整晚不睡覺,就討論這個?」老太太氣憤地說。
「我哭了一陣,那個檢查我身體的人說:『好了,各位,按照賭約,這丫頭歸我了。』邊說邊拍拍我的背。我苦苦哀求,說我是要去平壤找父親的。那人回答說:『父親下個月再去找吧,先跟我回家。』說著把胳膊伸到我脖子下面,把我扶起來坐好,催我快走。我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臉,希望有人能幫幫我。」
「剛才說要幫她出飯錢的那個人去哪了?」亨植握緊拳頭問道。
「您聽我說。那個要把我帶走的人,就是那個人啊。其他人好像都怕他,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嘿嘿地笑。我邊哭邊求,求到最後沒法子了,就使出全身力氣大喊:『救命啊!』我的哭聲引來狗群狂吠,其中也有我帶來的那隻狗的聲音。那個人用手巾緊緊捂住我的嘴,硬把我背起來就往外走。房間裡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門關上了。」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