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東老太太一面擺晚飯,一面拿裙子擦手,怪笑著說:「李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亨植睜圓了眼睛問:「怎麼了?」「沒什麼,您不必那麼吃驚……」「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站定身子,看著老太太。老太太覺得他那裝蒜吃驚的模樣很可笑,獨自咯咯笑了起來,說道:「大約三點的時候,有位漂亮的姑娘來找您,頭髮梳得像女學生,但我怎麼看都覺得像個妓生。想不到老師也認識這種朋友?」「什麼姑娘?妓生?」亨植歪著頭,解開鞋帶,踏上廊臺,說道:「首爾城裡,沒有一個女人會來找我,大概是找錯人了。」「哎喲,您還裝不知道呢。她清清楚楚地說,是找從平壤來的李亨植先生。」
亨植呆呆地望著天空,坐了一會兒,說道:「怎麼想都想不起來。她有沒有留下什麼話……?」「她說晚上還會再來,走的時候好像很失望。」「她說認識我嗎?」「哎喲,不認識的人幹嘛找呢。您進去吧,先吃晚飯等著。這下飯菜該更有滋味了。」
亨植根本沒把這話聽進去。確實不可能有女人來找他。將來金善馨或尹順愛會不會來找他,那還不知道,但現在會有哪個女人來找他呢?何況還是個像妓生的女人。亨植把飯桌放在面前,怎麼想也想不通,心想她說等會兒就來,到時自然就知道了,於是吃起了晚飯。吃完晚飯,正要看報紙的時候,大門外有人找。老太太使了個眼色說:「您看吧。」便出去了。只聽得「李先生回來了嗎?」的說話聲,隨後一個年輕女子跟著老太太走了進來。正如老太太剛才所說,她穿著綢裙、綢襖,頭髮也梳成女學生的樣式。亨植不說話,女子也不說話,老太太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呆呆地站著。女子看了亨植一會,問老太太:「李先生在家嗎?」「這位就是李先生。」老太太也覺得十分蹊蹺。「是,我就是李亨植。請問您是哪位?」
女子像是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顫,退後一步,低下了頭。夕陽早已落下,家家戶戶的煤油燈眨巴著眼睛亮了起來。亨植知道必有緣故,連忙起身點亮煤油燈,在廊臺上鋪好毛毯,說道:「總之請上來吧。聽說您剛才也來過了,正巧我不在家,失禮了。」女子抬起頭,眼裡含著淚水。「像我這樣的女子找上門來,會不會有損老師的名譽?」「千萬別這麼說。先請上來吧。到底是什麼事……?」
女子輕輕行了一禮,便上來了。她帶來的小丫頭也跟著上來坐下。亨植也坐下了。老太太在對面屋裡,燈也不點,抽著煙,看著這一幕。
亨植就著燈光,久久地看著女子蒼白的臉龐,忽然像想起了什麼,歪著頭,閉上了眼睛。「您不認得我了嗎?」「這個……臉龐倒是有些眼熟。」「您還記得朴應鎮嗎?」「呃?朴應鎮?」亨植睜圓了眼睛,說不出話來。女子也一下子伏在書桌上哭了起來。亨植的眼裡也滾下大顆大顆的淚珠。他用悲愴的聲音說道:「啊,是英彩小姐啊。是英彩小姐啊。謝謝你。謝謝你還記得找我這個忘恩負義的傢夥。啊——」
兩人許久無語,只聽得女子低聲飲泣的聲音。跟來的小丫頭也抓著主人的手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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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平安南道安州邑往南十來里的一個村子裡,有位叫朴進士的人。他當了四十多年學者,附近邑鎮裡沒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原本家族有數十戶人家,既是兩班,又是富豪,自古以來就是安州一邑有勢力的人家。但在辛未年之亂中,一家因逆賊嫌疑慘遭屠戮,不知怎地,只有這朴進士一家倖存了下來。大約十五六年前,他到中國地方遊歷,買了幾十種在上海出版的新書籍回來。由此,他推測了西洋的情況和日本的形勢,認識到朝鮮也不能再這樣下去,便想開始一場新的文明運動。他首先在自己的書齋裡聚集年輕人,讓他們閱讀從上海買來的書籍,並抽空講解新思想。然而,當時人們的耳朵裡根本聽不進「鐵道」、「輪船」這些詞,反倒指著朴進士說他是瘋子,聚集在書齋裡的學長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於是,朴進士開始把那些想讀書卻因沒有老師而無法學習的可憐孩子,一個一個領來教他們。這樣過了三四年,接受他教育的學生達到了二三十名,而這段期間,這二三十名學生的衣食和紙墨筆硯,全部由他負擔。就在那時,平安道興起了新的運動,各地學校如雨後春筍般湧現,流淚的人多了起來。朴進士立刻剪了頭髮,穿上黑衣,也讓兩個兒子這麼做。在那個年代,剪短頭髮、穿上黑衣,是極大的決斷。這象徵著打破四千多年來根深蒂固的舊習,完全接納新事物,向前邁進。於是,他在家旁建了學校,去首爾聘請教師,購置學校所需的器具。他一邊勸說村裡的人,一邊哄著孩子和青年們來學校學習。一年過後,聚集了二三十名學生,又另外聘請了兩位教師。學生年齡從七八歲到三十歲不等。除了完全承擔學校經費之外,他仍然養育著十來個青年。這個李亨植也是那十來個青年中的一個。那時,亨植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四處漂泊,聽說朴進士教人讀書,便找上門來。恰好亨植為人聰明,心地正直,又有才華,而且亨植的父親與朴進士是同年好友,因此亨植特別受到朴進士的喜愛。那時,朴進士的兩個兒子雖然都比亨植大四五歲,但學業成績卻不如亨植,尤其是算術和日語,還要向亨植請教。因此,同學們都說亨植將來會成為朴老師的女婿,半開玩笑、半嫉妒地嘲弄他。在我們看來,朴老師簡直是全國第一的老師。那時,朴進士的女兒英彩年方十歲,現在應該正好十九歲了。朴進士不顧別人的嘲笑,送英彩去學校上學,放學回來後,又教她《小學》、《烈女傳》之類的書。英彩十二歲那年的夏天,朴進士還教她寫詩。朴進士為人穩重、仁慈、嚴肅而又開朗,孩子們既把他當成嚴厲的老師,同時又把他當成親密的朋友。他為了這個世界,獻出了財產,獻出了家園,獻出了身心,甚至準備獻出生命。然而,村裡的人不但不感激他的誠意和努力,反而嘲笑他是瘋子。這樣過了六七年,原本就不算很多的財產也耗盡了,連一日三餐都難以維持,更別提經營學校的辦法了。於是,朴進士親自登門拜訪邑裡的幾位富豪,也派人去懇求他們接手自己經營的學校。他只是想把這個為了世界而傾注了全部財產和全部心血的學校託付給別人,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我來接手」,反而嘲笑他:「自己沒飯吃了才這樣。」年近六十的朴進士幾乎已經滿頭白髮。沒了飯吃,聚集在書齋裡的學生們也四方散去,只剩下年紀最大的洪某和年紀最小的李亨植。那時亨植十六歲。
那年秋天,離那裡十來里的一個富戶人家遭了強盜,強盜用刀刺傷主人的腰脅,搶走了五百多塊現金。那個強盜就是朴進士書齋裡的洪某。他眼見恩人朴進士的困境,不忍心看下去,原本打算稍微威脅一下,弄點錢來,誰知那主人太過無禮,又說要去報憲兵隊,於是他便殺了人回來,拿出了五百塊錢。朴進士大吃一驚,說道:「你這人,怎麼做出這種事來?勤奮勞動的人,上天自然會賜予衣食……啊,你怎麼做出這種事來?」他讓洪某把錢拿回去,立刻去道歉,但洪某在半路上就被抓了。以強盜、殺人、教唆及共犯嫌疑,朴進士父子三人當天早晨就被捕了。朴進士家裡剩下的人,只有兩個兒媳婦、英彩和亨植。英彩的母親在生下英彩不到兩個月就去世了。
之後,朴進士書齋裡的幾個學生也被抓了,亨植作為證人被傳喚,但兩天後就被放了出來。
兩個月後,洪某和朴進士被判處終身監禁,朴進士的兩個兒子被判處十五年徒刑,其他人則分別被判處七年或五年徒刑,都被關進了平壤監獄。
於是,兩個兒媳婦無可奈何,各自回了娘家,英彩也去了外婆家,亨植再次失去依靠,像浮萍一樣在寂寞的天地間漂泊。之後,亨植往平壤監獄寫過幾次信,但信不是被退回,就是沒有回音。去年夏天,他去了安州,只見朴進士的宅子裡,陌生的人們正在下圍棋,笑語喧嘩。如今,時隔七年,他們終於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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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腦中如閃電般掠過這些念頭,他拭去淚水,看著伏在面前哭泣的英彩。那時——十年前,那個笑盈盈地掛在他肩上、拉著他的手、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得這麼大了。這七八年間,她經歷了怎樣的風霜啊?
亨植身為男子,這七八年來已是含辛茹苦、以淚洗面,更何況一個柔弱的年輕女子,該是多麼痛苦辛酸呢?亨植想知道她這些年來的經歷,搖了搖哭泣的英彩的肩膀,說道:「別哭了。來,先聽你說說話。來,坐起來吧。」連叫英彩別哭的亨植自己都忍不住要哭,英彩哭泣更是理所當然的事了。「來,坐起來。」「是,眼淚自己就流下來了。」「……」「見到老師,就好像見到了去世的父親和哥哥們一樣。」說著,她又哭著伏下身去。「去世了!」朴進士父子三人終究還是死了嗎。沒了家,沒了財產,最終連性命也丟了嗎?這個曾救助我可憐之人的有福之家的女兒,享福還不到五六年,就又成了可憐的人嗎?世間之事,如何能信?年輕人的生命尚且不可信,更何況是像泡沫一樣的金錢和地位呢?如果朴進士死了,那一定是在獄中死的。同在獄中,他有沒有見到兒子們呢?臨終時,是誰餵了他一勺水?又是誰為他闔上了眼睛?孤獨死去的身體,會不會裹在草蓆裡,成了烏鴉的食物?他死了,又有誰會悲傷呢?當他孤寂地走向墳墓時,又有誰為他流過眼淚?為他流淚的這個世界,早已不再想起他,反而迫害和戲弄他的骨肉。如果說上天有意志,那麼它的無情令人怨恨;如果說上天沒有意志,那麼人生就不可信了。
「去世了?老師去世了嗎?」「是的。入獄兩年後,父親去世了;父親去世半個月後,兩位哥哥也一起去世了。」「怎麼……會那樣?」「詳細情況不得而知。獄中說是病死,但據某個獄卒說,先是父親餓死了,接著大哥也餓死了,大哥去世的那天,二哥上吊自殺了。」話未說完,她已泣不成聲。亨植也不由自主地放聲痛哭。
房東老太太起初只以為這是個來勾引李亨植的下賤女人,但漸漸聽下去,發現她似乎是個好人家的女子,又覺得她身世可憐,於是在自己房裡獨自哭了一會兒,然後出門去買了冰水回來,搖著英彩說:「喂,起來喝杯冰水吧,心裡會舒坦些。現在哭又能怎樣呢?都認命忍著吧。我年輕時守了寡,養大的孩子也死了……就這樣也活過來了。沒了爹娘,比起沒了丈夫,還算是小事呢。現在你正青春年少,前程萬里,何必發愁呢?來,快別哭了,喝杯冰水吧。也吃個梨。」說著,她忙跑到廚房,拿來一把生鏽的菜刀削梨,一邊削一邊說:「我說,老師您不勸勸她,反倒自己哭得更厲害……」「胸口堵得慌,不哭又能怎麼辦呢?她可是我受了五六年養育之恩的恩人的女兒啊。可那位恩人卻因莫須有的罪名死在獄中,他的兩個兒子也跟著父親去了,天地之間,恩人的骨肉就只剩下這一位了。七八年來生死不明,如今這般相逢,怎能不悲傷呢?」「悲傷又能怎樣呢,哭有什麼用?」老太太削好梨,一手扶起英彩,說道:「年輕時的苦樂,是命運的底色。不要太傷心了,吃了這個梨吧。」
英彩也被這親切的話語所感動,擦乾眼淚,接過了梨。亨植再次看向英彩的臉龐。這下仔細一看,果然還有當年的模樣。尤其是那雙大大的眼睛,讓人想起朴進士。英彩也看著亨植的臉。她覺得他的臉比從前似乎長了些,鼻子下面也長了鬍鬚,但整體樣子還是和從前一樣。對視的兩人心中,十多年前的往事像活動電影一樣一幕幕地閃過。快樂相處的日子、朴進士被捕時全家痛哭的情景、家人們一個接一個散去、數代傳承的朴進士家最終敗落的情景、離別那天亨植對英彩說「這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再也聽不到你叫我哥哥了」時,英彩撲到他懷裡哭著說「不要走,我們一起走吧」——這些記憶宛如昨日,歷歷在目,清晰地閃現。亨植想聽聽英彩過去的經歷,便開始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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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老太太和亨植一再誠懇地勸說,英彩也收住眼淚,坐起身來,喝了冰水,吃了梨。因淚水而泛紅的眼睛和雙頰,顯得更加楚楚可憐,更加美麗動人。亨植忽然想到了善馨。論容貌的美麗,論父母的疼愛,兩人並無差別,可眼下這兩人的命運為何如此不同呢?一個有父母、有家、有財產,安穩地上著學,明年還要到美國去;另一個卻無父無母、無兄無弟、無家無業,沒有地方可以依靠,日日夜夜在淚水中度過。倘若讓善馨看到這英彩的身世,她準會覺得英彩和自己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也就是說,她會認為自己絕不可能像英彩這樣,而英彩也絕不可能像自己這樣。或者,她會認為自己是特別蒙受上天福澤和恩寵的人,而英彩是特別遭受上天降禍和懲罰的人。因此,富人蔑視和輕視窮人,認為窮人無法和他們平起平坐;當他們看到路邊餓得發抖的乞丐時,那些自以為活得像個人樣的傢夥,就像對待豬狗一樣輕蔑和戲弄他們,朝他們吐口水,用腳踢他們。但是,哪個乞丐沒有當富人的祖先?哪個富人沒有當乞丐的祖先呢?看那些富貴的人,他們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就富貴,直到天地毀滅也會一直富貴下去,可他們的祖先曾經當過乞丐,在別家富戶的大門前,為了爭一口冷飯而與他家的狗廝打;而且用不了多久,他們的子孫也將會有那樣的一天。七八年前,看到朴進士時,誰又能料到他女兒七八年後會淪落到這般境地呢?
同樣是人,富又能富到哪裡去?貴又能貴到哪裡去?不過是站在一塊小小的石頭上,俯視著別人,心裡想著:「你們這些傢夥,我可是比你們更高貴的人!」然而,他自己又能高貴到哪裡去呢?況且,他現在所站的石頭,昨天別人站過,明天又會有別人站上去。給乞丐一勺冷飯,莫非不是為了讓你的子孫將來也能這樣對待我的子孫嗎?反過來說,如今你冷落和戲弄某個乞丐,莫非不是為了讓你的子孫將來也這樣對待我的子孫嗎?誰知道呢?或許不久之後,英彩會變成多麼富貴的人,而善馨又會變成多麼貧賤的人呢?這樣想著,亨植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