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結果
京城學校英語教師李亨植在結束下午兩點四年級英語課後,頂著六月炙熱的陽光,汗流浹背地前往安東金長老的家。金長老的女兒善馨為了明年赴美留學準備英語,聘請李亨植擔任每日一小時的家庭教師,從今天下午三點開始上課。
李亨植仍是單身,從未與女性有過密切交往。如同這般純潔的青年常有的樣子,他一見到年輕女子便自然感到羞澀,臉頰發燙,頭不自覺地低垂。雖說生為男子這般模樣可說是沒出息,但比起那些見到女子便想方設法靠近、甚至只為說上一句話就沾沾自喜的男人們,他還是強上許多。
亨植思緒紛亂。首先,初次見面該如何打招呼呢?像男子之間那樣說:「初次見面,我是李亨植」嗎?但畢竟我是教導者,她是學習者,這樣是否會顯得有所區別?還是該等她先向我問候,我再回應才恰當呢?這些暫且不論,教學方法又該如何是好?自從昨天聽金長老提及此事,他一直思索至今,卻仍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若在中央放一張書桌,兩人相對而坐教學,那麼彼此的氣息將會交織。或許她那雙馬尾辮會偶然拂過他的額頭,桌下膝蓋也可能悄然相觸。想到此處,亨植臉頰發紅,獨自微微一笑。不,不行!倘若連心中都起了邪念,該如何是好?對了!盡可能遠離書桌而坐。若她的膝蓋碰到我,我便假裝驚慌地挪開自己的膝蓋。然而,若我口中有異味,對女子便是失禮——雖說午餐後尚未抽菸——他用手遮住嘴巴,輕輕呼氣測試。氣息反彈至掌心再進入鼻腔,便可確認有無異味。亨植心想:哎呀!我怎會生出這些念頭?我的心竟如此軟弱嗎?他緊握雙拳,全身使勁,試圖驅散這些軟弱想法,但胸中卻莫名燃起一陣陣火熱。此時——
「李先生,去哪兒啊?」一聲呼喚讓他猛然驚醒,抬起頭來。同儕中以開朗聞名的申友善,戴著木刨花帽,大搖大擺地走來。亨植生怕被他看穿心思,勉強壓住更為發燙的臉頰,故作爽朗地笑著:
「好久不見啊!」伸手握住對方搖晃。
「什麼好久不見!前幾天不是約好要一起喝酒的嗎?」
亨植心中略感羞愧,轉頭說道:「我還沒習慣那種話……」話音未落。
「你到底要去哪?不急的話,一起吃個午飯吧。」
「我吃過午飯了。」
「那喝杯啤酒吧。」
「我喝酒的嗎?」
「算了吧。堂堂男子漢連一杯啤酒都不能喝,像什麼話?來,別廢話了,走吧。」說著便拉起他的手,走進安東派出所前的中國料理店。
「不了。換作平日我也不會推辭,但今天有事。」他擔心「平日」二字是否聽來怪異,心撲通直跳。
「有事?什麼事?有什麼事連酒都不能喝?」
若換作別人,此時只需說句「有點急事要辦」便可了事,但亨植天性正直軟弱,連一絲謊話也說不出口,猶豫許久後才說:
「三點有家教課。」
「英語?」
「嗯。」
「教的是什麼人?」
亨植啞口無言。對方那雙似乎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正專注地盯著他的臉龐。亨植感到刺眼般低下頭。
「嗯,是什麼人讓你說不出口,臉都紅了,嗯?」
亨植尷尬地用手摸摸脖子,無可奈何地笑著說:
「是女子。」
「喲——恭喜恭喜。看來是有婚約的人了啊。嗯,原來如此。你居然對我隻字不提?喂,我說你啊!」他拍著手說道。
亨植心煩意亂,用皮鞋蹭著地面:
「不是的。那個,你不知道。有位金長老……」
「沒錯,是金長老的女兒吧?嗯,對了,是去年吧。以優等成績從貞信女子學校畢業,明年要去美國的那位姑娘。Very good。」
「你怎麼知道?」
「那還用說嗎?好歹我也是新聞記者。不過,你們什麼時候訂婚的?」
「沒有的事。她說要準備留學,讓我每天去教一小時,今天是我第一次去。」
「哎呀,你瞞著我做什麼?」
「呃。」
「嘻嘻,聽說她是出了名的美人。以你的能耐,恐怕沒什麼希望,但還是好好哄著吧。那就再見了。」說著脫下木刨花帽當扇子扇著,走進校洞巷子裡。亨植一直責備他過於放蕩,今日卻反倒有些羨慕他那種灑脫開朗的模樣。
「美人」這個詞聽來並不討厭,但「婚約」這個詞卻莫名地讓他感到欣喜。然而那句「以你的能耐,恐怕沒什麼希望」卻縈繞心頭。確實,亨植毫無能耐。在這黃金時代,他沒有黃金的實力;在這知識時代,他沒有令人仰望的知識力量;雖信耶穌多年,但對教會本無意願,教會內的信用也並不大。每當看到那些無知無德的傢夥,靠著頻繁出入牧師或長老家獻殷勤,便當上執事或勸士,在教會裡裝模作樣時,亨植便感到作嘔。說來,亨植確實沒有任何能吸引這位時髦小姐芳心的力量。想到此處,亨植不由得感到沮喪與悲傷。就在此時,他來到了掛著「金光鉉」門牌的大門前。雖然耶穌的使徒教導「不要擁有兩件衣裳」,但這位開明人士不僅買了地,還使喚數十名奴僕。金長老年紀雖輕,卻是首爾耶穌教會中名列前茅的兩班貴族和富豪。宅邸頗大,連門房也有十餘間。亨植感到地位與財富的壓迫,既有些害怕又不快,他清了清嗓子喊道:「來人!」然而無論如何,他的聲音都無法沉穩下來,帶著如同鄉下人初到首爾時的稚嫩與顫抖。
「請進屋裡來。」順著女傭的話語,他重新懷著怦怦直跳的心,穿過中門,踏上內廳。若在從前,外客是無法進入中門內的,但如今已算是大大改變了舊習。廳堂裝有半西式的玻璃門,中央擺著鋪有花紋桌布的桌子和四五張紅木椅子,北牆邊的長桌上堆滿了新舊書籍。金長老微笑著走到廊臺,等亨植解開鞋帶後,拉著他的手引導入內。亨植再次恭敬地鞠躬行禮後,依言在椅子上坐下。金長老約四十五六歲,是一位乾淨利落的中年人。他早前任過國葬都監和監司等職,十餘年前信了耶穌教,去年成為長老。金長老遞給亨植扇子說道:
「天氣很熱吧。來,扇扇風。」
「是,今年似乎還是頭一回這麼熱。」亨植接過扇子扇了兩下,便放在桌上。長老按了幾下桌上的門鈴,對面房間傳來一聲「來了」,一個十三四歲的漂亮女孩端著小盤,上面放著玻璃碗和銀製西式湯匙,放在亨植面前。那是一碗看起來就清涼的蜜桃冰茶,上面漂浮著一把左右的冰塊。看來是早就準備好,專等客人到來。
「來,天熱,喝點這個吧。」長老親自拿起湯匙遞給亨植。亨植覺得無需推辭,便接連喝了十餘口。他本想雙手端起一飲而盡,卻怕在人前失態,只好忍住想多喝幾口的慾望,放下湯匙。即便如此,他體內也舒暢了許多,汗水消退,神清氣爽。長老說道:
「前幾天也提過,為了小女,還得請您費心了。我知道您很忙,但實在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懂英語的人雖然很多,但像您這樣……嗯……怎麼說呢……像您這樣的人實在少見。」
他停頓片刻,看著亨植,彷彿在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亨植既因他人將年輕女兒託付給自己、信任自己的人格而感到無比高興與自豪,但想到方才用手測試口臭的念頭,又感到羞愧與歉疚。然而事實上,長老聽過許多人的評價,也親眼所見,對亨植的人格極為信任,才訂下這次約定。若非經過仔細考量,他絕不可能將要送往美國的寶貴女兒,託付給年輕教師每日教導一小時。長老繼續說道:
「所以想請您擔當,在一年內教到她能學到些東西為止。」
「我學識淺薄,實在惶恐。」
「哪裡的話。不只英語,您的學識我全知道。」說罷又按了門鈴,方才那女孩出來。
「孩子,把這個收進去,告訴夫人帶小姐一起出來。」
「是。」女孩端著盤子進去後,對面房間傳來細語聲。亨植彷彿等待人生中首次面臨的重大事件,內心忐忑不安,心跳加速,雙頰發燙。他盡量不讓長老察覺,悄悄整理衣領,端正坐姿,努力在眼神和表情上表現出超越年齡的威嚴。
不久,對面房間的門簾掀起,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穿著玉色苧麻短衫和苧麻裙,身後跟著打扮相同的女學生,走到桌邊。亨植半低著頭起身,恭敬地作揖。夫人和女學生也回禮,在長老指示的椅子上坐下。亨植也坐下了。
長老指著亨植說道:「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李亨植先生。雖然年輕,但學識淵博,文筆也很有名。這次我請他教善馨英語,他沒顧慮自己繁忙,答應了下來。從今天起每天都會來,即使我不在家,夫人也要好好接待。」又轉向亨植說:「這是我內人,那是我女兒。名叫善馨,去年從貞信學校畢業,但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亨植不知該向誰行禮,低下了頭。夫人和善馨也回了禮。夫人看著亨植說:「為了我的孩子勞煩您,實在感激。您年紀輕輕就學問這麼深,真是蒙受大恩了。」
「哪裡的話。」亨植短暫抬起頭,似乎在看向夫人,實則望向了善馨。善馨退到母親身後約一步之處,半個耳朵和半個身體被母親遮住。她低著頭,雖看不見眼睛,但垂下的烏黑眉毛在白淨寬闊的額頭上畫出清晰的春山,沒有抹油的黑髮不知何時梳理,有幾縷散落,遮住如桃花般紅潤的雙頰,隨風輕輕飄動,拂過緊抿的嘴唇。窄領的細苧麻短衫隱約透出血色良好的美麗肌膚,放在膝上的雙手宛如玉雕,若在燈光下想必會透亮。
這位夫人原本是平壤名妓芙蓉,容貌出眾,擅長詩文歌舞,人稱「平壤春香」。二十多年前,金長老的父親擔任平壤監司時,當時二十多歲的風流書房公子金道令看中了她。十餘年來她一直是金長老的妾室,直到元配去世,才被扶正。在兩班家族中,妓女扶正本屬荒唐,但金長老信耶穌後,雖後悔納妾,卻又不忍拋棄已生育子女、同居十餘年的人,認為於理不合,心中十分煎熬。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元配去世後,他拒絕了親友續弦的勸告,毅然將這位夫人扶正。夫人雖年過四十,眼角略見細紋,但當年令無數男子傾倒的美麗端莊模樣,至今猶存。善馨的眉毛和嘴型與母親一模一樣,單憑這眉毛和嘴,便足以稱得上美人。亨植將善馨想像成自己的妹妹。這是亨植面對別家閨女時常有的習慣——他除了將女子視為妹妹,便不知道該如何思考了。然而,無法解釋的是,他胸中升起了莫名的火焰。這是青年男女接近時,如同正電與負電靠近便會相互感應產生火花一般,無法避免之事;是上天創造萬物時便已註定,只不過為了維持社會秩序,藉由道德與修養的力量加以控制罷了。
見亨植默然坐著,長老對善馨說:「孩子,現在就開始上課吧。啊,對了,順愛去哪了?讓她一起學。我有空也想學學。」
「是。」善馨起身去了對面房間,拿來書本和鉛筆。身後跟著一位與善馨同齡的姑娘,也拿著書和鉛筆,恭敬地作揖。長老說:「這是順愛,我女兒的朋友。是個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聽此話語,亨植想起自己與妹妹的處境,再次看向順愛的面容。她的衣著髮式與善馨一模一樣,足見兩人之間的情誼,但無法掩蓋的是,從小經歷世道風霜的痕跡已深深刻在臉上。那種痕跡,正是亨植在鏡中看見自己時、以及在可憐的妹妹臉上所見到的。亨植望著順愛,心中方才的悸動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情感,不覺間發出同情的嘆息,再次看向順愛。順愛也看向亨植。
長老和夫人進了對面房間,亨植與兩位姑娘相對而坐。亨植努力鎮定地問道:「之前學過英語嗎?」這是他首次聽到兩位姑娘的聲音。然而兩人低著頭,沒有回答。亨植無可奈何地坐了一會兒,再次問道:「之前學過一些嗎?」
這回善馨抬起頭,用那秋水般清澈的眼睛看著亨植說:「完全是初學。順愛倒是懂一些。」
「不是的,我也是初學。」
「那麼,A、B、C、D呢……?那些應該是知道的吧?」
身為女子,若說不懂實在太過羞恥,善馨原本桃紅的臉頰更添紅暈:「以前背過,但都忘了。」
「那麼,從A、B、C、D開始好嗎?」
「是。」兩人一同回答。
「那麼,請把筆記本和鉛筆給我。我來寫A、B、C、D給你們。」
善馨雙手捧著筆記本連同鉛筆遞給亨植。亨植翻開筆記本,檢查筆尖後,清晰寫下a、b、c、d,並在下方用韓文標註了發音,雙手遞給善馨,然後又拉過順愛的筆記本如法炮製。
「那麼,今天就先背字母,明天開始學課文吧。來,我們讀一遍。A——」但兩位學生仍默不作聲。
「請跟著我讀。來,A,大聲讀。A——」
亨植無計可施,呆呆坐著。善馨忍著笑,緊抿嘴唇;順愛也忍著笑,抬頭望向善馨的臉。亨植既羞赧又鬱悶,當下真想起身離去。這時長老走了出來:「讀呀,沒出息的東西。不照著老師的話做。」
兩人這才停止笑聲,看向書本。亨植無可奈何地再次開口:
「A。」
「A。」
「B。」
「B。」
「C。」
「C。」
就這樣一直讀到「Y」「Z」,反覆三四次後,約定到明天前背下所有字母的發音和寫法,彼此行禮結束了課程。
亨植從金長老家出來,徑直回到校洞自己的客棧。如同醉酒之人,他沒有任何想法,也不知去往何處,只是憑著一年多來行走的習慣回到了家。說來並非亨植自己回來,而是他的雙腳將他拖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