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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0章 (1/6)

第 7 章 · 5825 字 · ~30 分鐘閱讀

亨植對著氣憤的金鍾烈說:

「可是,做那種不妥當的事怎麼行呢?總得忍著點。」

「不,我已經忍了整整三年了。」他執意要把裵學監趕走。金鍾烈接著說:

「我們兩百多名勇敢的青年已經結成同盟,現在一步也不能退讓了。」

「但是教主不允許的話,能行嗎?」

金鍾烈聽到「教主」這個詞,有些灰心。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

「那就退學唄。難道沒有京城學校就沒有學校了嗎?」

「可是,無論有什麼難言之隱,同盟退學總是不妥當的。再說,離開母校不是件難事嗎?」

「什麼母校不母校?以前朴先生當校長、尹先生當學監的時候,那才是母校……現在我對學校連一點感情都沒有了。那位校長大人什麼都不懂……那個學監傢夥只會往妓生家裡跑……」說著,金鍾烈眼裡燃起怒火。李希慶聽到「學監傢夥」這句話,戳了戳金的側腰說:

「喂,那是什麼話?」

「怎麼了!那種學監算什麼東西!」

亨植面帶憂色地說:

「那麼,你們現在要去校長家嗎?」

「是的,去拜見校長大人,大概十點左右再去教主家。聽說教主得十點才起床……不過,老師您同情我們的事嗎?」

「我身為老師,不能說同不同情,但還是要再想想,想辦法讓事情不要發生。」說著便打發兩個青年走了。亨植心裡其實也贊成排斥裵學監。在教室裡說話時,偶爾也說過一兩次類似的話。四百多名學生和十幾名教職員中,沒有一個人喜歡裵。教職員們也盡量不跟裵學監說話,學生們在路上遇到他也假裝沒看見走過去。不知是誰,還有人匿名寫信給裵學監,勸他辭去學監職務;有時在裵學監負責的歷史或地理課上,有人在黑板上寫諷刺文字,像是「讓裵學監當校長吧,裵學監是天下第一歷史地理士」之類的;還有在廁所裡用鉛筆寫「裵學監料理店」,那歪扭的字跡大概是一二年級學生被裵學監罵「你也是人嗎?」之後氣不過寫的。老師們沒有人沒有綽號,但裵學監是當中綽號最多的人。其他老師的綽號只是為了好玩,而裵學監的綽號是出於憎恨和怨氣。那些被罵得臉紅、被嚴厲斥責「你也是人嗎?」的小學生,當場不敢頂嘴,但一出校門就吐著舌頭,把自己特意編的(或者別人已經編好的)新綽號叫上兩三次,這才稍微消氣。小學生們就用這種起綽號的辦法,當作對嚴厲的裵學監發洩怒氣的藥方。因此,當好幾個學生一起被裵學監罵「你們也是人嗎?」的時候,大家就聚在一起坐著,像大寺廟裡早晨和尚們聚在一起念經一樣,把裵學監的綽號一個接一個地叫出來。叫了一陣子,等稍微消了氣,就喊「哇,哇來,混帳,啦混帳」,然後叫出所有綽號中他們認為最適合當時情況的那個,接著拍手大笑。

綽號中最具威力的有三個,就是「嚴苛」、「狐狸」和「狗」。「嚴苛」的意思是苛刻,「狐狸」的意思是奸詐,而「狗」則意味深長。

第一,裵學監舔教主金南爵的腳、吃他的屎,充當德國式的偵察犬。裵學監對待下屬極其苛刻,但對待比自己高一級的人,就像養了很久的狗看到主人一樣搖尾舔蹄,鞠躬頓首無所不用其極;對稍微下屬的人,就故意挺直身體、舌頭往裡縮,但一到上級面前,全身肌肉就鬆弛下來,頭和腰自然地彎下,舌頭筋也鬆了,說起話來滿口「請做」、「謹遵」等敬語,把所有的敬語都搜刮來獻上。這樣一來,他巧妙地得到了教主金南爵的信任,說到裵明植,就是金南爵唯一的青年朋友。因此,裵學監在同事和學生之間評價極差,但以金南爵為首的所謂上流階級對他卻極為信任。因此,無論同事和學生如何排斥裵學監,他的地位依然固若磐石。第二,同事中如果有不聽他指使、或者批評他的人,甚至沒有理由卻讓他看不順眼的人,他就立刻向教主稟報,兩三天內就會下達驅逐令。就這樣,他把之前金鍾烈所仰慕的朴校長和尹學監趕走,讓現在這個不分青紅皂白的老人當校長,自己則擔任學監的重任,把校內所有事務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於是,學校裡稍微有點良心的老師都跑光了,只剩下沒地方去或者甘心忍受裵學監壓制的人,學校漸漸變得不像樣。只有亨植因為是東京留學生,裵學監也不敢太過輕視,而且亨植也覺得自己如果也離開,學校就更不像話了,所以還留著。

就這樣,裵學監一直受到全校的排斥,近來又不知出了什麼事,被人發現他頻繁前往茶洞具里介一帶的青樓,於是就引發了這次的騷動。

亨植心想:「不能袖手旁觀。」於是立刻去了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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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心想,盡可能讓這件事平安落幕。他在去學校的路上考慮著。這件事的根源全在裵學監身上,所以打算先見裵學監,跟他談過之後,勸他以後要謹慎行事。裵學監一直討厭李亨植不歸在自己麾下,表面上假裝親切尊敬,暗地裡卻想方設法找藉口,要把眼中釘李亨植趕出京城學校。亨植並非不知道這一點,但出於對學校的熱愛,也為了四五年來一直以朋友相處的裵明植,認為自己非得出力不可。

走進校門,一二年級的孩子們正在玩球,看到亨植就圍了上來,問:「老師,今天放假嗎?我們也放假嗎?」原來三四年級放假了,他們也想放假。亨植走進辦公室。裵學監似乎非常生氣,本來就尖瘦的臉顯得更尖了,對亨植進門視而不見。亨植也不跟裵學監打招呼,只跟旁邊坐著的幾位老師打了招呼。其他老師各自把粉筆盒和課本放在面前,明明已經過了九點十幾分鐘,卻完全沒有進教室的意思。亨植假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風波,問道:「怎麼還不進教室上課?」一位老師回答:「不知怎麼回事,三四年級的學生一個都沒來。」大家看著學監。亨植呆呆地看著學監,然後走到他旁邊站著說:「學監?學校出大事了。」「我不知道。」學監轉過臉去。亨植低聲說:「總得想個對策吧。這樣坐著怎麼行?」「是啊,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不成器的傢夥——這些三四年級的小子們為什麼不來?」

亨植心想:你還不知道啊。他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三四年級全體同盟退學的事,但覺得自己先知道卻保持沉默反而更不妥,於是說:「您還不知道嗎?」「什麼事?」「三四年級的學生們決定同盟退學,已經向校長和教主提交了退學申請書……」「什麼?同盟退學?」裵學監對這件事似乎也有些吃驚。他自己的新學說教育看來也失敗了。旁邊的老師們也都嚇了一跳,離開座位圍到學監身邊。學監大吃一驚,問道:「您是怎麼知道的?」「剛才有些學生拿著退學申請書來找我。說是去校長家的路上。」說完這話,亨植自己嚇了一跳,心想:我怎麼說出這種話來了。

裵學監用充滿惡意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亨植,然後猛地站起來說:「做得好啊!您煽動不懂事的學生把學校搞垮!」他瞟了亨植一眼。裵學監平時就知道,學生們尊敬亨植勝過自己,自己幾乎沒有學生來訪,而亨植卻有很多學生拜訪,因此一直心懷嫉妒。而且他不認為學生追隨亨植是因為亨植的人格比自己高尚溫暖,而是認為亨植有引誘學生的手段,學生們被亨植騙了才跟隨他。學監內心覺得「亨植在誘拐學生」,每當看到學生在自己面前親切地對亨植說話,總是忍不住感到不快。他認為學生們應該尊敬的是自己,卻不尊敬自己而尊敬亨植,是因為學生們愚笨。當他看到學生們越來越排斥自己時,就認為這是亨植引誘不懂事的學生故意要排斥自己。裵學監曾經當著某人的面說過:「亨植讓學生排斥我,野心勃勃想自己當學監。」這次他聽亨植說有學生拿著退學申請書去他家,也認為這是亨植指使的。他握緊拳頭說:「李亨植,您幹得好啊!」

亨植被對方曲解了自己的好意,氣憤地說:「您用自己奸詐的心來判斷別人的心。我一直都是出於好意,為了您和學校,希望一切順利才說這些話的,您反倒……」亨植話還沒說完,裵學監的臉更紅了,走近一步說:「喂,李亨植先生,我早就知道您的手段了。我知道,但一直忍著。到目前為止,學生們對學校反抗了四五次,我都知道是您的手段。您是非要把這所學校搞垮才甘心嗎?」他加重了「搞垮」兩個字,用拳頭捶桌子。亨植覺得哭笑不得,冷笑說:「喂,裵明植先生,我到現在還以為您是個人呢。」亨植也勃然大怒,聲音顫抖地說:「您是個連朋友的好意都看不出來的人。這段時間我夾在學生和老師之間,為了您出了多少力,您知道嗎?我為您辯護了多少次,您知道嗎?」「哼,辯護!說得好聽。小孩子們真好啊。您讓小孩子們起來反對學校,我倒要看看您有多大能耐。」說著,他摘下帽子,連招呼也不打就走出門去。剩下的人說:「哼,又去教主閣下那裡了。」噗嗤笑了出來。亨植按捺不住怒氣,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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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們說:「這下亨植也要被趕出京城學校了。」看著來回踱步的亨植,其中一位老師問道:「不過這次學生們的理由是什麼呢?」

亨植似乎不想回答,好一會兒裝作沒聽見,望著院子,然後撲通一聲坐回原位,拉開抽屜,拿出裡面的書和紙片,說:「什麼理由?就是那個理由。」另一位老師說:「不言而喻吧。大概是這次裵學監和月香的事件吧。」他像尋求贊同似的看著亨植說:「對吧?」亨植把從抽屜裡拿出的紙片有的撕掉,有的看看又折起來。第三位老師說:「學監和月香事件?」「不知道嗎?學監和月香的事件可有名了。近來有個叫月香的妓生在花柳界非常出名。聽說兩個月前從平壤來的,臉蛋漂亮,文章寫得好,口才也好。再加上伽倻琴和愁心歌可是一絕。所以長安的風流男子都垂涎三尺地往上撲,但有一件奇怪的事。據說至今還沒有人得手。」

一位看起來正直的老師像醉了一樣問:「得手?」「哈哈哈,您真是道德君子啊。聽說很多人為了得到月香,又是送禮又是大費周章,但每次都快到答應的時候,讓人癢得受不了,等這邊覺得成了的時候,她就說『不行』,乾脆地斷了。所以傳說紛紜,說她是無法捉摸的女子。」那位看似正直的老師問:「為什麼會那樣呢?」「我哪知道?別人都這麼說!」

留著凱撒鬍鬚的老師說:「看來您也被拒絕過一兩次吧……所以心裡刺痛吧?哈哈哈哈哈。」「哪裡的話,像我這樣的人跟那種豪華的花柳界是絕緣的……我可是乾淨的。哈哈哈。」「誰知道呢?」一位老師笑了,其他人也都笑了。那位看似正直的老師雖然也跟著笑,但似乎更想了解,像學生問老師一樣問:「然後呢?然後怎麼了?」凱撒鬍鬚拍了一下正直老師的肩膀說:「您對美人的事可不是等閒視之啊。」咯咯笑了起來,正直老師臉紅了。講月香的那位老師點起煙說:「不過,這位裵學監成了月香小姐的俘虜。大概求了十多次吧。怎麼求都不聽嗎?她說『不行』,每次快到答應的時候就一腳踢開。所以現在裵學監火大了。今天早上不也是氣沖沖地來了嗎?」他摸著頭說:「那就是昨天晚上被月香踢的痕跡。」「是嗎是嗎?怪不得最近覺得他臉更尖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嗯?」凱撒笑了。正直老師想繼續問,但又怕別人笑話,只好沉默地坐著。一直靜靜聽著的某人微笑著問:「不過學生們知道這件事嗎?這次退學申請的理由就是那個嗎?」「那就不知道了。」說著,像是對亨植說「你應該知道吧」似的看著亨植。亨植仍然假裝在檢查紙片,但耳朵聽著其他老師的話。亨植心想,那個叫月香的妓生會不會就是朴英彩呢。剛才說話的老師見亨植沉默,接著說:「詳細情況不知道,但大概就是這次退學的理由吧。」因為亨植太過沉默,說話的興致被打斷了,就停下來,用煙霧在空中寫字。正直老師忍不住問:「學生們是怎麼知道的?」凱撒鬍鬚說:「學生們會不知道嗎?那些傢夥是怎麼打探老師們的!連老師們去廁所都知道。表面上裝得很溫順、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裡面有警察局,也有偵探。這次大概也是某個學生監視到學監進月香家了吧……」「哈哈哈,這下當場被抓了。」聽到幾個老師這麼說,那位用煙霧寫字的老師終於忍不住,把煙頭按在煙灰缸裡說:「是這樣的。」「學監無論如何也忍不住了,最近好像乾脆想把那個妓生落籍,徹底弄到手。但是那裡競爭對手也很多。甲方出三百元,乙方就出四百元,丙方出五百元,這樣大概已經漲到一千元了。不過學監就算把房子全賣了,能湊出三百元嗎……在財力上根本無法競爭,不是嗎?所以他大概想靠名望和誠意來哄她,每天晚上去月香小姐那裡參拜禱告。前天好像有個搗蛋的學生跟蹤了他。」說著笑了起來。大家都很感興趣地歪著頭,想像學監和月香將來會發展成什麼關係。

亨植沒有收拾桌上攤開的紙片,好像在想什麼,然後突然一下子把那些紙片塞回抽屜,向大家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大家目送亨植離開,看了看時鐘,打了個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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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走出校門回家路上想著:那個月香會不會就是英彩呢?本來是平壤妓生,長得漂亮,還沒有人得手,她真的是英彩嗎?英彩以月香的名字當了妓生,兩三個月前來到首爾,現在在花柳界出名了嗎?但是據說還沒有人得手,那麼她是不是為了我而守節呢?對了,一定是這樣。她是為了我守節。然而她不肯輕易就範,那些有錢的豪客們想要把她完全占為己有?連那個裵學監也想把英彩弄到手?如果英彩不小心落入了裵明植那種禽獸般的人手中,她這輩子會變成怎樣?裵明植那種人對人會有什麼同情嗎?只不過是一時沉迷於美色,為了滿足骯髒的慾望,想把英彩當作玩具罷了。更何況裵明植是三年前從東京回來後,給獨自等了他七八年、已經老去的元配扣上一個莫須有的通姦罪名離了婚,去年又跟一個女學生再婚的人。結婚還不滿一年,就想對別的女人下手,這樣無情的傢夥的妾?我恩人的女兒!不行,絕對不行。聽說有四五個競爭者,裵明植也幾乎每晚去找英彩,夾在那些只知肉慾的禽獸之間,英彩該有多痛苦啊。昨天英彩來找我,是不是也因為受不了這種痛苦,終於想來投靠我呢?來了之後看到我的衣服和住處極其貧寒,知道向我求救也沒用,所以話說到一半就走了吧。這樣一想,自己的貧窮更令人悲傷和羞愧。的確,亨植沒有資格拯救英彩。如果那個叫月香的妓生真的是英彩,亨植確實沒有能力拯救英彩。想起剛才某位老師說的「好像漲到一千元以上了」,亨植嘆了口氣。「一千元!」我如果想拯救英彩——把英彩從那些禽獸手中救出來,讓她過上像樣的日子——就需要「一千元」。但我有一千元嗎?亨植想了想自己的財產。亨植的財產現在只有他背心口袋裡那個磨損了一半的錢包。那個錢包就算裝滿十元鈔票,也頂多能裝兩三百元。亨植的錢包從來沒有一次裝過一百元。只有在東京畢業回來時,因為某個朋友的好意,裝過合計八十元的西裝費和路費,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擁有這麼多錢。從東京回來已經四五年了,如果每個月存十元,現在也有五六百元的積蓄了,但亨植仍然不認為這樣的生活是他真正的生活,只當作臨時的生活、準備的生活,所以沒有想過要存那微薄的月薪,把剩下的錢都分給了貧窮的學生。不過亨植有買書的習慣,每個月發薪水的日子,他一定會去日韓書房,或者去東京丸善那樣的書店,花掉四五元,看到自己的書架上增加燙金書脊的書籍,就是他唯一的樂趣。當別人去妓生家、喝酒下棋的時候,他將閱讀新買的書籍當作唯一的伴侶。因此,即使在朋友之間,他也獲得了讀書家的讚譽;學生們尊敬他的另一個原因,就是他的書架上有他們不認識的英文、德文燙金書脊的書籍。他常說:我們朝鮮人活下去的唯一途徑,就是讓我們的朝鮮人達到世界上最先進的所有民族,也就是我們內地(日本)民族那樣的文明程度。要做到這一點,我國必須出現大量努力學習的人。因此他認為,自己既然意識到這一點,責任就在於盡可能多讀書,完全理解世界文明,並將其傳播給朝鮮人。他之所以不惜花錢買書,極其愛惜有才華的學生,並盡力幫助他們,也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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