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走到前方,找到了那三座排列整齊的墳墓。多年來雨水沖刷,原本就小的墳塚幾乎已與平地無異。起初似乎曾立過木牌,腐朽的碎片散落在墳前。旁邊還有幾十座類似的墳墓。有些墳前還立著三四寸寬的木牌,看起來仍然嶄新。桂香指著那三座整齊的墳墓說:
「這是月香姊姊父親的墳,這是她兩位兄長的墳。」她想起了從前和月香一起來過的情景。桂香曾跟著月香來過這墳墓三四次。其中一次是去年春天月香要去首爾時,月香帶了一瓶酒,拉著桂香一起來。那時是溫暖的暮春時節,這些可憐人的墳旁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平原地裡新長的高粱和穀子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月香在父親墳前斟了酒,默默哭了許久,然後撫摸著一旁哭泣的桂香的背,囑咐她說自己去了首爾後,要她每年來這墳墓兩次。那時桂香說:
「姊姊的父親就是我的父親,姊姊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桂香想著這些,看著亨植,流下淚來。亨植靜靜望著三座墳墓,默默佇立。他想起了朴進士——那人眼睛大、鼻樑高、個子高,一輩子都挺直腰板坐著。想起他在書房裡教導所有年輕人,用從中國上海買回來的石版印刷的書籍;想起他被逮捕時流著淚說:「我被抓走一點也不難過,難過的是那所學校沒了。」又想起英彩說過的話——她聽說自己成了妓生後,在獄中絕食自殺。他想起了時代先驅的悲慘命運。朴先生覺醒得太早了。不,不是朴先生太早覺醒,而是他的同胞們覺醒得太晚了。朴先生想要建立的學校,如今到處都是;朴先生想要剪掉的辮子,如今每個人都剪了。如果朴先生是今天才開始那文明運動,他非但不會受到社會迫害,反而會得到社會的讚揚和尊敬。每當時代變遷,總會有這樣的犧牲,但沒有比朴先生更慘烈的犧牲了。現在不知道他那兩個媳婦怎麼樣了,如果連英彩也死了,那麼朴進士的家就徹底滅亡了。亨植的家也差不多滅亡了,只剩下亨植一個人;朴進士的家也差不多滅亡了,只剩下英彩一個人。可是現在英彩死了,英彩的家就在這世上徹底絕後了。曾經數十戶人家的朴氏門中,在辛未革命中全數倒下,唯一剩下的朴進士一家,又成了新文明運動的犧牲品,徹底消失了。一門的命運無法預料,一家的命運也無法預料啊。
然而亨植並沒有因為看到這些墳墓而感到特別悲傷。亨植的心情太過愉快,以至於無法為任何事感到悲傷。亨植認為,與其為死者悲傷,不如為生者歡喜。他決定,與其為埋在墳下那位可憐恩人腐朽的遺骨悲傷,不如為吸收那腐朽血肉而長成的墳上花朵而歡喜。他想起了英彩。想起了英彩的屍體在大同江上漂浮遠去的模樣。但亨植沒有悲傷的感覺,看著站在身旁的桂香,他只感到無限的喜悅。
這樣想著,亨植自己吃了一驚。我何時變成了這個樣子?亨植大吃一驚,睜圓了眼睛,握緊了雙拳。昨天他讀了英彩的信哭了,胸口像要裂開一樣悲傷。夜裡坐火車來的時候,也暗自心痛,偷偷擦淚。更何況剛才在警察局得知英彩確實已死時,亨植的身體就像進了滾水一樣。離開桂香家來找朴先生墳墓的路上,他還想:到了墳前,要趴在那裡放聲痛哭一場。可是怎麼會這樣呢?在恩師的墓前,即使想強擠眼淚,也絲毫沒有悲傷的感覺。人真的會這麼突然改變嗎?他獨自微微一笑。
桂香覺得亨植的樣子奇怪,但也沒有想要探究。
亨植覺得與其在這煞風景的地方久站,不如拉著桂香的手,一邊聊有趣的事一邊散步,於是說:
「走吧,我們回去。」桂香似乎覺得奇怪,問:
「去哪兒?」
「回家去。」
「不去北邙山了嗎?」
「去那裡做什麼?邊走邊聊吧。英彩小姐沒有來過這裡的痕跡,大概哪裡都沒去吧。」說著拉起了桂香的手。
亨植認定英彩已死,回到桂香家後,因為老婦說要在平壤待兩三天,他便獨自搭當天傍晚的火車回了首爾。離開平壤時,老婦送到門外,拉著亨植的手哭著說: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找到英彩。」但亨植只是捨不得離開桂香,對英彩並沒有多想。亨植在火車上心想:「就像夢醒了一樣。」笑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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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平壤上來時,亨植獲得了無限的喜悅。同車的每個人似乎都在吸引他的愛,都在給他無法言說的喜悅。連車輪碾過軌道的聲音,聽起來都像愉快的音樂;火車過鐵橋、穿山洞時發出的喧囂聲,在亨植耳中也像雄壯的軍樂。亨植神經太過興奮,幾乎無法入睡,他打開車窗吹著涼風,望著朦朧月光下隱約可見的黃海道 延山。山巒像水墨畫一般,沒有山谷,沒有樹木石頭,全都融為一色。月光、夜色與雲色交融,彷彿用大筆在紙上畫出的形體優美的圖畫。亨植此時的精神也是如此。在他的精神中,悲傷、痛苦、慾望、喜悅、愛、恨——所有精神作用全都混在一起,融在一處,凝成一團,無法分辨什麼是什麼。打個比方,就像把這一切精神作用都扔進一口鍋裡,倒入清水,點起柴火,用勺子不斷攪拌鍋裡的東西,直到全部融化、分解、混合,變得像糖稀、像粥一樣。所以此時亨植的精神作用,說得好聽是最和諧的狀態,說得不好聽是最混沌的狀態。就像被薄雲遮蔽的月光,將山川田野變得如夢似幻一樣,那月光照進亨植的心裡,融化、浸染他的心,使之變得如夢似幻。亨植的眼睛不知在看什麼,閃爍不定;亨植的腦子不知在想什麼,迷迷糊糊。亨植的身體隨著火車的晃動而搖晃,亨植的耳朵聽著傳來的聲音。亨植沒有特意去想什麼,眼睛和耳朵也沒有特意去看、去聽什麼。亨植的耳朵裡,既聽得到火車行進的聲音,也聽得到地球旋轉的聲音,還有無限遠空中星辰碰撞的聲音,以及無限小的以太分子流動的聲音。田野裡草木在夜間生長發出的沙沙聲,自己體內血液流動的聲音,以及接受血液而歡欣的細胞們的低語聲,他也都能聽到。
他的精神此刻既處於天地創造前的混沌狀態,也處於天地衰老毀滅的混沌狀態。他彷彿看見上帝即將創造光、創造星辰、創造天地時,歪著頭思索「這樣好?那樣好?」的模樣。又看見上帝下定決心後,挽起袖子,開始創造天地萬物的模樣。他看見上帝創造光、創造黑暗、創造草木鳥獸,然後高興地微微一笑。又看見上帝挖土挑水,用雙腳好好攪拌,捏成人形,最後往那人鼻子裡吹了一口氣,那泥土做的人便有了生命,血液流動,發出聲音歌唱。而一開始只是一團不動的泥土,後來會呼吸、會發出聲音、身體裡有血液流動——那似乎就是他自己。於是亨植微微一笑。對啊,自己曾經是一團沒有生命的泥土。自己曾經是既不會呼吸、不會動彈、也不會唱歌的泥土。自己曾經看不見周圍的萬物,也聽不見那兒發出的聲音。即使萬物的光進入他的眼睛,聲音進入他的耳朵,那也不過是些以太波動罷了。他無法從那些光和聲音中找到任何喜悅、悲傷或意義。直到現在,即使他笑過、哭過,那也像是用力按橡膠人偶的肚子,它就會笑、會哭一樣。所以那些笑和哭絕不是從他的內心自然流出的,而完全是受外力驅動的。
他至今為止所認為的「對」、「錯」、「悲」、「喜」,絕不是出於自己知的判斷和情的感動,而完全是沿襲傳統、遵循社會習慣而來的。自古以來人們說對,他也說對;別人說好,他也說好。僅此而已。然而自古以來認為對的,與他有什麼關係?別人說好的,與他又有什麼相干?我自己有我的知,我有我的意志。如果不是經過我的知和我的意志來判斷為「對」、「好」、「喜」、「悲」,那與我有什麼相干?我甚至連自己認為對的,也因為自古以來認為錯,或者別人不認為對,就不再深思而棄之不理。這是錯的。這是我殺死了自己,拋棄了自己。
直到現在,亨植才領悟到自己的生命。領悟到自己的存在。就像北極星存在,而且北極星絕不是白狼星,也不是老人星,只是北極星一樣;因此北極星無論在大小、光亮、位置、成分、歷史、對宇宙的使命上,都絕不同於白狼星或老人星,而是有北極星自身的特徵——同樣地,他也存在,而且他有與任何其他人都不完全相同的知、意志、位置、使命和色彩。亨植體會到了無以復加的喜悅。
亨植笑著望向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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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此刻正經過新幕 南川驛,在京義鐵道中最多山的舊金川 大峴附近奔馳。初月早已落下,窗外一片漆黑。沒有月光反而更便於看清山巒的形狀。天空與山巒的界線,像用粗筆隨意彎彎曲曲畫出的曲線,非常分明。在火車車輪轟隆轟隆的聲音之間,傳來山溪在鵝卵石多的淺灘上滾落而下的水聲。偶爾機車煙囪噴出的火光,照亮了小山谷裡的兩三間草屋,一閃而過;或者也能瞥見一段山溪,因久旱而水量不多,彷彿不情願地流淌著。火車繞過山角時,對面黑暗中有個小小的燈火一閃一閃。那燈火隨著火車前進而忽明忽暗,大概是因為被枝葉茂密的樹木遮擋;那盞燈在亨植的車窗中持續可見了相當長的時間。亨植呆呆地望著那盞燈。那燈下坐著誰?在做什麼呢?是貧窮的母親哄睡了孩子後獨自起身,在縫補丈夫和孩子的破衣服嗎?因為眼神不好,找不到針孔,便不斷撥亮燈火,揉揉眼睛。然後嘆道:「唉,老了啊!」將大顆淚珠滴落在正在縫補的破衣服上嗎?這時,睡在炕梢生病的小兒做了噩夢哭起來,她便抱起孩子,把因為沒吃東西而沒有奶水的乳房塞進孩子嘴裡?或者是一對老夫婦把生病的獨子放在中間,站在炕上輪流撫摸兒子的身體,輪流哭泣、互相安慰,心中默念:「上帝啊,請您垂憐」嗎?亨植想到了十多年前去世的父母。母親還年輕,父親卻已年過五十,只要自己有一點小病,父親就會齋戒沐浴,守在自己身邊直到病癒;自己偶爾睜開眼,父親就會看著自己的眼睛,好像兒子睜眼讓他無限歡喜似的微微一笑,握住自己的手;而不到三十歲的母親則睏得撐不住,坐著打瞌睡。亨植一時悵然,又望向那盞燈。天地一片漆黑,唯有一盞燈火閃爍;全世界都已沉睡時,那燈下卻有獨自清醒的人——想到這裡,亨植覺得那彷彿就是自己的處境。火車又繞過一個山角,那盞燈便再也看不見了。亨植像有些遺憾似的把頭從車窗縮回來。車廂裡的乘客都沉睡了。正對面躺著一個像是工人的少年,大概因為寒冷而蜷著腰。亨植趕快關上車窗,把自己坐著的毯子蓋在少年身上。這少年大概是去哪個金礦的,穿著沾了泥土的棉布褲子,頭上纏著毛巾。不知多久沒梳過頭,頭髮一綹一綹黏在一起,耳根和脖子上積著陳年的污垢。他用一個同樣沾著泥點的小布包當枕頭,綁布包的紙繩垂到椅子下面。亨植撿起那紙繩,塞到布包底下。少年粗布背心的口袋裡隱約露出一個菊水牌菸盒,裡面露出三四根菸嘴扁平的香菸。「是捨不得抽的香菸啊。」亨植微微一笑,摸了摸自己的「朝日」牌香菸。然後起了抽菸的念頭,便掏出一根。亨植點燃那根菸,深深吸了一口。那時候香菸的味道格外不同。
亨植又環顧車廂。一個日本婦人醒來,茫然四顧,摸了幾下頭和脖子,東張西望像在找什麼,然後又趴在信玄袋上睡著了。亨植想到明天會睏,便打算睡一會兒,把手帕疊在窗沿上,閉上了眼睛。然而亨植的精神反而更加爽朗,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亨植心想也許能睡著,便閉著眼睛數車輪聲。亨植的精神就像風浪平息後的海面,變得十分平靜。亨植的腦海裡,英彩、善馨、老婦、裴學監、李希慶、還有七星門外見過的老人、朴先生的墳墓、桂香……這些沒有順序地一閃一閃浮現出來。亨植閉著眼睛,看到了所有那些人的臉。那些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像生氣似的嘟著嘴、骨碌碌轉著眼珠,有的像木雕似的裝作若無其事。尤其英彩的樣子出現最久、最頻繁。亨植想到了放在身旁的提包。裡面英彩的信、戒指和短刀映入眼簾。亨植打了個寒噤,猛地睜開眼睛。啊——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太無情了?我是不是應該再多找找英彩的住處才對?即使英彩真的死了,不是也該去找一找她的屍體嗎?不是也該站在大同江邊,多流些熱淚嗎?英彩因為想念我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可我卻連一滴淚都沒有為英彩流。啊——我太無情了,我不是人。他真想讓朝著南大門飛馳的火車倒回去,重新回到平壤。然而亨植的心被拉向平壤,身體卻在南大門下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