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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1/6)

第 19 章 · 5062 字 · ~26 分鐘閱讀

亨植在那戶人家用過早飯,走出大門。老婦、母親和桂香三人輪流勸他多吃,他比平時吃得更多了。況且那米飯、湯、火鍋,樣樣都對一輩子只吃過客棧飯菜的亨植來說,格外美味。不僅如此,亨植還從未經歷過像這樣被眾人真心誠意地勸著用飯的情景。更別提從未受過像桂香這樣美麗的少女,如此誠懇地勸他「請再多吃一點」。桂香挨著亨植的飯桌,親手替他撕開烤好的黃花魚。剛才被火柴燙到的手指上,還看得見焦黃的痕跡。桂香奪過亨植的湯匙,親手替他在碗裡拌了飯。亨植嘴裡說著「我吃不了那麼多」,卻還是把那碗飯都吃完了。桂香看到亨植吃完了飯,便像很高興似地抿嘴一笑。那微笑的桂香的眉宇間,還掛著淚珠呢。三人是真心誠意地勸亨植。她們是真心希望,就像對待自家的兒子或兄弟一樣,把自己溫暖的飯菜和美味的佳餚,能讓亨植多吃一口也好。而亨植也覺得這些勸他的人,就像母親和妹妹一樣親切。那句「沒什麼好東西給您吃」的客套話,聽起來也不像是平常那種形式上的寒暄,而是真心感嘆菜餚不夠美味的惋惜之語。亨植踏出家門時,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長久以來因為英彩的事而憂愁、悲傷、鬱悶的心情,幾乎都已忘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喜悅。剛才下著的毛毛雨已經停了,像蒙著霧一般的天空(光是看著就讓人)充滿了似乎要流汗的陽光。亨植走了三四步時,身後傳來「我跟你一起走吧」的聲音。亨植心想這是桂香的聲音,便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桂香跑到亨植身邊,輕輕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又縮了回去,望著亨植說:「我跟你一起走吧。」亨植原本打算步行越過七星門外囚犯的墳地、箕子墓那頭的北邙山和牡丹峰,再到清流壁去。

「要是跟著我走,腿可能會痠喔。」他低頭看著桂香的眼睛,心裡雖然想著『真希望她能一起去』,嘴上卻還是勸阻了桂香。然而桂香扭動了一下身子說:

「不會啦。腿不會痠的。」一副執意要跟去的樣子。

「而且天氣又這麼熱。」亨植說著,讓桂香跟在身後,往鍾路走去。路邊草屋的屋頂正靜靜地冒著熱氣。人們已經開始用扇子遮擋陽光走路了。沒有客人的刨冰店裡,彩色的竹簾沉甸甸地靜靜垂著。亨植無謂地想著,要是風吹過來,大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吧。桂香一邊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路邊的商店,一邊用一隻手撩起裙角,跟在亨植身後。她看著亨植那件泛黃的麻布短衣,心想這個人是做什麼的?是個什麼樣的人?然後她又想起自己每天見到的那些人,在心裡默默把他們和亨植比較了一番。但是桂香還不知道她見到的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只是覺得,看這個人穿著的衣服不太好,大概是個窮人吧。她又看了看亨植那件皺巴巴的長袍。桂香心想:『大概是昨晚在火車上弄皺的。為什麼不脫下來掛好呢?』她又看了看亨植的腳:『是雙新皮鞋呢。』她想起剛才替他點菸的事,看著自己被燙到的手指心想:『好像還會痛呢。』她又想起亨植看到燃燒的火柴說「給我吧」的樣子,心想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對她說「給我吧」這種話的人。他們閃避了一輛牛拉的板車站了一會兒,桂香又趕快跟上亨植,抓住了他的手。亨植微微轉頭看了看桂香並笑了笑,被桂香抓住的那隻手便沒有甩開。兩人轉過八角麵屋的角落,走上了一條斜坡。桂香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亨植見狀,稍停了一下腳步說:

「額頭在流汗呢。」桂香用剛才抓住亨植的那隻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說:

「不熱。」然後又抓住了亨植的手。亨植故意放慢了腳步。幾個光著身子、髒兮兮的小孩,一邊搔著頭,一邊站在那裡看著他們兩人。一個沒穿裙子、光著上身的婦人,流著眼淚從冒著濃煙的廚房裡跑了出來,順手拿起正呼呼冒著煙的火鉗,打了那個剛剛還在搔頭站著的男孩的頭。被打的男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順手抓起地上的泥土往那婦人的臉上扔去。亨植想起了英彩在肅川某個客棧被某人背著走時,也曾把泥土撒在那人臉上。桂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那個哭泣的男孩,然後用雙手緊緊握住了亨植的手。兩人又繼續走。

桂香想著那個挨打的孩子,隨即又拋開思緒,轉而思考亨植和月香的關係。她心想,『哥哥』是什麼時候認識這個人的?要是在平壤就認識了,我沒理由不知道啊。可是這個人為什麼拋棄了『哥哥』,害得『哥哥』要尋死呢?她覺得亨植可恨,便偷偷地抬頭看了看亨植的臉。但一看見亨植那憂愁的神情,又覺得這個人是在思念『哥哥』而感到悲傷吧。

這時,有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他們兩人面前經過,猛地一回頭,便下了車,走到亨植面前。桂香放開了亨植的手,退後一步,看著來人。

🙝 🙟

那人將身體斜靠在自行車上,爽朗地說: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來的?」他拿出香菸,遞給了亨植一支,自己也點上了一根。亨植從鼻子和嘴裡吐出菸霧,說道:

「今天早上的火車來的。」他一副不想多說的樣子,只是看著自行車上亮晶晶的車鈴。那人仔細地看了看退到亨植身旁一步遠的桂香,心裡懷疑亨植是不是帶著哪個妓生,一邊問:

「那你住哪裡?怎麼不直接來我家?」一邊看著亨植的臉,心想『一定有原因』。亨植說:

「因為有點事,只是打算順道來待一會兒。」說著抬起頭,望向遠處白色閃爍的大同江。那人又看了桂香一眼,問道:

「那這個女人是誰?」

亨植的臉上微微一紅,不知該如何回答。桂香也顯得有些尷尬,低下了頭。那人見亨植沒有立刻回答,便像起了疑心似地歪了歪頭。亨植微微一笑,說道:

「是我妹妹。」說完,他心裡很滿意,覺得自己回答得很好。於是便像獲得了新的勇氣,正面直視著那個人。那人並不明白亨植那句「是我妹妹」的回答是什麼意思,只是叼著菸,呆呆地站著。他知道亨植只有一個妹妹,而且那個妹妹已經嫁為人婦了。他怔怔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用腳踩熄了煙蒂,問道:

「那你們要去哪裡?」亨植只是說:

「去看箕子墓。」那人覺得亨植的形跡可疑,便說:「那麼晚上來我家吧。我們聊一晚。」說完便騎上自行車離開了。騎了一段路,他又從自行車上回過頭,看了看慢慢走來的兩人,然後轉過了一個街角消失了。那頂白色硬殼的拿破崙帽的頂端閃爍了幾下,便再也看不見了。桂香像是鬆了口氣似地抓住亨植的手問:

「那位大人是誰呀?」

「我的朋友。是我在東京念書時同校的朋友。」

桂香聽了這話,心想『這麼說這個人是東京留學生了?』但她又想到自己家裡也來過好幾位東京留學生,其中還有一個很會畫畫的。她想起那個很會畫畫的人總是喝得醉醺醺的(抱著她的時候),嘴裡一股令人作嘔的酒味;還有一次,他說要幫她畫像,要她脫光衣服坐著,那時她說了句「那我不要!」就跑進對面房間去了。

兩人走到七星門,稍微停下腳步。七星門的門洞裡吹進來一陣涼爽的風。亨植鬆開了長袍的衣帶,看了看自己汗濕的短衫胸口,像要迎接涼風似地敞開了長袍。桂香「呼——呼——」地吹著氣,用雙手在耳朵兩旁搧風。亨植看著桂香的臉。那張臉圓圓的。兩頰因為天熱而像喝醉了一般泛著紅暈。今天早上雖然沒有擦粉,但耳朵旁邊還殘留著一點昨天抹的粉。桂香的短衫背上也滲出了汗。亨植想起了善馨的短衫背上滲出的汗跡時大時小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桂香笑著問:

「咦,您為什麼笑?」亨植摸了摸桂香的肩膀說:

「妳的短衫背上都濕了呢。」

桂香趕快轉過身來,摸了摸亨植的背,猶豫了一下說:

「這裡也濕了。」桂香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亨植。來她家玩的那些東京留學生,她母親有時叫他們「某主事」,有時就直接叫「大人」,而住在官廳前面那個高個子的人則被叫做「金學士」,但桂香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亨植。所以當她看到亨植背上濕了時,心裡猶豫著是要叫「大人」還是叫「李學士」,最後才說了句「這裡也濕了」。亨植看出了她的心思,想看看桂香到底會叫自己什麼,便又笑著說:

「桂香小姐的臉紅得像喝醉了一樣呢!」桂香也像是察覺到亨植知道自己剛才猶豫著不知該如何稱呼他似的,臉更紅了,說道:

「哥哥的臉也……」她像是害羞似地把頭低得更低,話也沒說完。桂香想起剛才亨植說「是我妹妹」的話。亨植想從桂香嘴裡聽到的,正是這句「哥哥」。然而當他聽到桂香說「哥哥的臉也……」時,不免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亨植有一個親妹妹和兩三個堂妹。但親妹妹嫁到了咸鏡道,這四五年來都沒有見過面;每次放假回到家鄉時,他總是第一個去找那三個堂妹。那些堂妹們都很疼愛這個久別重逢的堂哥。其中兩個比亨植年幼的堂妹,每次見到他或送他離開時,總是會哭。雖然在公婆面前不能隨心所欲地表達喜悅之情,但從她們初次見面時叫的那聲「哥哥」,以及在飯碗裡多放雞肉這些舉動中,他已經充分感受到了她們的愛意。亨植放假回鄉,其實就是為了聽這兩個堂妹叫他一聲「哥哥」。桂香那句簡短的「哥哥的臉也……」,給了亨植無限的喜悅。亨植和桂香又繼續走。但是桂香沒有再抓住亨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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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了七星門。路邊矗立著幾間快要倒塌的房子。在鐵路開通以前,這裡還有過往的旅客會來買酒買糕點,但現在,如果不是趕集的日子,連個人影都很難看到。門外放著名義上用門板做成的所謂「平床」,上面鋪著破爛的稻草蓆子。有個戴著破舊不堪的氈笠的老人,在這大熱天裡穿著髒兮兮的棉布衣服,像是沒事可做似地坐在平床上,身體前後搖晃著,看著他們兩人走過去。那老人的臉是紅的,眼神有光,氣宇軒昂。亨植知道,他在數十年前,朝鮮還是舊時朝鮮的時候,曾是能在宣化堂裡逍遙享樂的人物。他又想到,在自己的家鄉,那些昔日曾在街坊間叱吒風雲、風光一時的人物,自從甲午年以來世道劇變後,也都失了時勢,成了默默度日的老人。他停下腳步,又看了那老人一眼。那老人也在看著他們兩人。

那老人想必也曾想過,在甲午年之前自己意氣風發的時候,平壤的江山都是為了他而存在的,天下的美女也都是為了他而存在的。然而甲午年,乙密臺上的一聲炮響,將他所夢想的太平盛世一下子就打破了,新時代就像漆黑夜晚裡的一道閃電般降臨了。於是他成了被世界拋棄的人,而世界也終究交到了那些他不認識、甚至從未見過的年輕人手中。他不知道鐵路為何物,不懂電報和電話,更別說知道潛艇和魚雷艇了。他就住在距離大東門街不到五里的七星門外,卻對平壤城內每天每晚發生些什麼事一無所知。他的腦海裡只有宣化堂,卻不知道什麼是「道廳」。他恐怕永遠也無法理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他就像是活在這個世界上,卻又身處這個世界之外一樣。亨植和那老人,簡直是語言不通、文字也不通的兩個國家的人。他想到了「落伍者,過去的人」,同時也想起了自己那位無論如何跟他講述新時代的事他都聽不懂、最終被世界所遺棄的叔祖父。亨植對那老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桂香見亨植站了很久,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便拉了拉他的袖子說:「快走吧!」亨植又回頭看了看那老人,心想『他是個石頭做的人』,又轉念一想『不對,他是個石化的人』。老人看了亨植好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閉上眼睛,仍然前後搖晃著身子。桂香小聲地問:

「您認識那位老人嗎?」亨植將手搭在桂香的肩上,一邊開始走,一邊笑著說:

「嗯,他以前是我認識的老人,但現在卻變成我不認識的老人了。」他看著桂香。亨植心想:『桂香啊,妳恐怕永遠也不會認識那位老人的。』他又想起自己初次來到平壤時,從這條路經過的情景。他想起那個頭上繫著白絹帶、打著綁腿,搖搖晃晃走過這條路的少年。而那少年是認識那位老人的。那個在大東門街上看到巨大的玻璃窗會吃驚、看到大同江上「嗚」地一聲疾馳而過的汽船會驚訝的少年,是認識那位老人的。但是那個少年,已經死了。在看到那艘「嗚」叫著的汽船時,就已經死了。然後那個少年的軀殼裡,住進了一個全新的、叫做李亨植的人。就像原本的宣化堂變成了道廳,原本的監司變成了道長官一樣。他又看了看身旁走來的桂香。他思索著桂香和那位老人之間的距離。那個距離,他覺得是無窮大。亨植正要轉過某個屋角時,又回頭看了那老人一眼。但那老人依然前後搖晃著身子。桂香也看了看那老人,問道:

「咦?什麼老人啊?」

「是桂香小姐不會認識的老人。」亨植笑著說,桂香露出疑惑的神情看著他的臉。她悄悄地抓住了亨植的手。

兩人沿著城牆下的坡道向南走去。不太長的草葉被直射的陽光曬得有些枯萎,靜靜地垂著頭。亨植望著那面頹圮的城牆,心想:修建這座城牆的先祖們的精神,這座城牆迄今為止所見證的先祖們的興衰榮辱,以及這面城牆在這期間挨過多少子彈和炮彈呢?聳立在坡上的古老城牆,看起來好像也有感情、也有眼淚似的,彷彿有千言萬語卻無處訴說而顯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桂香揮汗如雨地跟在亨植身後,想起了剛才自己叫亨植「哥哥」的事。桂香還從未有過需要稱呼「哥哥」的人。桂香是母親的獨生女,而且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太清楚,所以也沒有認識的親戚。因此,雖然桂香叫「姊姊」的人有兩三個,卻沒有可以叫「哥哥」的人。不只桂香,在她周圍,也沒有什麼人可以讓她以「哥哥」、「姊姊」相稱。桂香所處的社會,大抵是女人的社會,而接觸到的男人,基本上都是來妓生家玩的客人。桂香第一次叫了「哥哥」,心裡非常高興。她覺得亨植看起來比剛才替他點菸時更親切了。於是她很想再叫一聲「哥哥」。兩人來到了囚犯的墳地所在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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