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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6/6)

第 18 章 · 6650 字 · ~34 分鐘閱讀

思緒至此,兄植忽然想起了永彩。他覺得自己和永彩似乎有著奇妙的相同命運。而且他察覺到,永彩似乎變得更加親切了。他心想,該將永彩娶為妻子,一生相愛廝守。

然而,永彩還活著嗎?活著,在警察署裡嗎?他又想起了永彩的信,以及方才渡過大同江時所想到的事情。接著,他看到那封信和那張寫滿韓文的紙所裝入的提包,正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於是,他開始想像平壤警察署的建築、大門,以及在裡頭辦公的人們;想像永彩獨自坐著哭泣的房間,還有自己和老婦走進永彩房間的模樣。

人力車猛地停下,車夫卸下了車篷。兄植面前是一棟白色的西式建築。門上刻著「平壤警察署」幾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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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植心頭怦怦直跳,走進了警察署大門。辦公桌和椅子一覽無遺,對面玻璃窗下,坐著一名身穿白色制服、未佩刀、肩上搭著毛巾的巡警,正在看報。兄植迄今從未來過朝鮮境內的警察署。雖然以前在東京曾被叫去某個警察署,和署長邊喝茶邊抽菸聊過天,但從未以普通百姓的身分來過衙門。他僅曾讀過托爾斯泰的《復活》,想像過俄羅斯警察署的模樣。兄植懷著幾分不悅,脫下帽子,紅著臉說:「我有事想請教。」老婦站在兄植身旁,因恐懼與痛苦而瑟瑟發抖。然而,那巡警似乎沒聽見。兄植提高聲調,又說:「我有事想請教。」這時,巡警才拿著報紙轉過頭來,仔細端詳了兄植和老婦的臉龐與模樣,問道:「什麼事?」兄植心想,署長沒來之前恐怕問不清楚,便說:「昨天,從首爾發了電報到平壤警察署,請求保護一位婦人……」話還沒說完,巡警便問:「婦人?」兄植和老婦心想:「沒錯,永彩就在這裡。」

「是的——發了電報請求保護一位婦人……所以我昨晚搭夜車下來了……請問那位婦人現在是不是在這警察署裡?」兄植一邊問,一邊看著巡警的臉。巡警沒說話,又看了幾行報紙,才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兩人身邊,大聲問道:「你們說發了電報到平壤警察署,請求保護一位婦人?」他似乎沒能完全聽懂兄植的話。兄植有些失望。心想,如果平壤警察署真的抓了永彩,那個巡警不可能不知道。老婦也睜大了眼睛,對巡警說:「有沒有來過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穿著麻布裙子和襖子,梳著西式髮髻?」說著眼淚流了下來。巡警像是想到了什麼,歪著頭想了半天,一隻手插在褲袋裡,穿過桌椅之間,逕自走到另一邊去了。兩人大失所望。心想,永彩不在平壤警察署。如果永彩不在這裡,那會在哪裡呢?昨天下午四點在平壤下車,去看了父親和月華的墳,然後就直奔清流壁,從練光亭下跳進水裡了,不是嗎?沒錯。永彩死了。老婦抓住兄植的胳膊,哭著問:「這可怎麼辦?」兄植咬著嘴唇強忍住淚水。

「她總不至於尋死吧。等署長來了就知道了。」他雖然這樣安慰老婦,但自己也不認為永彩還活著。他心裡想著:「為什麼要死啊!」是小學和《列女傳》害死了永彩。他想,如果自己有機會和永彩談上一個小時,她或許就不會死了。這回他出聲說道:「為什麼要死啊?」老婦聽他說「她總不至於尋死吧」,才稍微放了心,可一聽到兄植那句嘆息般的「為什麼要死啊?」,又再次陷入絕望。老婦緊緊握住兄植的手,哭道:「哎呀,這可怎麼辦才好?」然後心想:「是我害死了永彩啊。」這個念頭更是刺痛了她的心。「剛才夢兆就不吉利。」她回想著夢境。夢見她穿著白衣,站在水面上說:「哼,想想還真好笑。」然後突然臉色變得猙獰,咬破嘴唇,將滾燙的鮮血噴在自己臉上。她想,那難道不是永彩的魂靈嗎?難道不是昨天黃昏溺死在大同江的永彩的冤魂,進了自己的夢嗎?她雙手掩面。啊,永彩的冤魂會不會日夜纏著她,白天化為病痛,夜晚化為噩夢來折磨她?她會不會從今天開始生病,痛苦一陣之後,終究被永彩的鬼魂抓走?又或者,日後回首爾的路上,永彩的冤魂會不會像當初咬破自己嘴唇那樣,咬斷大同江鐵橋,讓她所乘的火車墜入大同江?永彩那變得猙獰的面容,彷彿此刻就站在老婦面前。老婦終於哭了起來,把臉埋在兄植的肩膀上磨蹭。兄植也忍住淚水,撫摸著哽咽的老婦的背說:「別哭了。等署長出來就知道了。」

不一會兒,剛才那個巡警進去的地方,走出另一個巡警。他也仔細打量了兩人的模樣,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封電報,看著兄植問道:「這位是李兄植嗎?」兄植瞥了一眼巡警手中的電報,回答:「是的,我就是李兄植。」老婦哭著問:「老爺,您見過那樣的女人嗎?」巡警沒有回答她的話,只說:「這封電報收到了。所以我去車站看了,可那人是誰,穿著什麼衣服,總得知道才行啊!」說著把電報放在桌上,又問:「怎麼?是逃跑的女人嗎?」

兄植徹底失望了。心想永彩一定死了,便說:「不是,是怕她自殺。」他懊悔自己發電報時,沒有詳細描述她的相貌。先前那個巡警走出來,看著桌上的電報說:「你知道平壤每天有多少人下車嗎?那麼多人裡,誰是誰,怎麼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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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植和老婦徹底絕望,走出了警察署。毛毛細雨把路弄得濕漉漉的。街上的人比剛才多了,車子也多了。店家正打開木板門,有人坐在路邊洗臉,有人坐在屋裡大聲唸報紙。吱嘎作響的水車隊轉個彎,側身走進了狹窄的巷弄。郵差背著黑色皮包,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老婦癱在兄植手上,幾乎走不動路。兄植肚子餓了。他對老婦說:「我們找個地方吃早飯,邊吃邊找吧。總不會真死了。」老婦看著他,擦著眼淚說:「唉喲,我真想乾脆去大同江淹死算了。」兄植想起了昨天和于善伊一起去老婦家時,她一邊繫著裙帶,一邊說「我在廁所呢,別吵吵」的模樣。他說:「快別太傷心了。說不定她還沒死,還在人世呢!來,我們找個地方吃早飯吧。」又像自言自語似的,「不知道有沒有湯飯?」邊說邊四處張望。老婦聽到「還沒死,還在人世」這句話,得到些許安慰,便說:「怎麼好進湯飯館呢?去我認識的人家吧。」兄植心想,老婦說的「認識的人家」,大概是妓生家。眼前立刻浮現年輕貌美妓生們的模樣。他真想跟著老婦去。他想:「看看漂亮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呢?就像欣賞美麗的風景,觀賞美麗的花朵一樣。」他這樣想著,但又轉念:「不過,這很容易成為藉口。」他反省著自己的內心。然後又想:「我的心是純潔的。」嘴上說著:「在哪兒?那就去吧。」但他又覺得,跟在老婦後面走進妓生家,樣子終究不好看,於是想把老婦送到那裡後,自己隨便去別的地方。

兄植跟著老婦,來到一棟乾淨瓦房的大門外。寫著「國泰民安」的大門還沒開。老婦像是叫自己家裡人似的,邊敲門邊喊:「孩子們,還在睡嗎?開門!」敲了三四下,然後回頭看著兄植,無意義地笑著說:「永彩要在這裡就好了。」兄植心裡想著「永彩已經死了」,沒說話。不一會兒,傳來開門的聲音,有人趿拉著鞋走出來,問:「誰呀?」然後開了門。兄植退後一步。一個十三四歲、臉上還有脂粉痕跡的小女孩,撲到老婦身上,高興地拉長聲音喊:「哎呀,媽媽來了!」看她頭髮和衣服的樣子,就知道是剛睡醒跑出來的。兄植看著兩人高興的模樣。好一個漂亮的姑娘。看起來既聰明,又似乎很溫柔。但他心想,她也是個妓生啊,不禁生出憐憫之心。雖然打扮還是處女模樣,但大概早就不是處女了。說不定昨晚還受到哪個男人的戲弄呢。老婦跨進門檻一步,探出頭說:「請進來吧。這裡跟我的家一樣。」那個小妓生這才注意到門外還有人,歪著頭看兄植。兄植覺得她那略微厚重的眼皮很漂亮,便說:「我去找個朋友。吃完早飯再過來吧。」說著脫了帽子。老婦又走出門外,說:「何必呢,進去吧。這是我妹妹家。」邊說邊拉兄植的袖子。兄植還是堅持要走,這時那個小妓生走出來,用那雙纖秀的手推著他的背,撒嬌地說:「進來嘛!」兄植心想,無論怎麼看,這個小妓生的心裡連一絲塵埃般的污穢都沒有。她和永彩、善馨一樣,都是非常純潔的姑娘。而被那輕輕推著背的纖手碰觸,仿佛有一股溫暖的東西流淌進來。兄植像往常看到別人家姑娘時的習慣一樣,心想:「她是我妹妹。」於是又推辭了一陣,最後拗不過,還是進了那間屋子。不過,他一隻胳膊被老婦拉著,另一隻被那個漂亮妓生拉著進去的感覺,還是很愉快的。被引領進去的房間,和永彩的房間大致相同。那個小妓生飛快地跑進去疊被子。兄植在門外,看著那條鑲著紅邊的綢緞被子,在小妓生手中一閃一閃的。老婦和兄植坐了下來。妓生走到對面房間,用歡快的聲音喊道:「媽媽,首爾的媽媽來了!」兄植覺得那房間裡似乎飄著什麼香氣。他按在地板上的手,感受到一股溫暖。他想,這是那個妓生身體裡散發出的溫暖。不一會兒,妓生像個孩子似的蹦跳著進來,臉上藏不住喜悅,問道:「媽媽現在就過來。你們是坐早班車來的嗎?」兄植心想:「都是同樣的人啊。」溫暖的人情,只要有人在,到處都有。他掏出香菸,正想從背心裡找火柴,那個妓生立刻拿起火柴,劃燃了火,一隻手按著兄植的膝蓋說:「來,點上!」兄植覺得她像個純潔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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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植覺得讓女人幫忙點菸,既有些過意不去,又有點害羞,便說:「給我吧。」聽到他說「給我吧」,那妓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的時候,上排門牙裡一顆大大的金牙閃閃發亮。那妓生按在兄植膝蓋上的手用力按了一下,做出撒嬌的動作說:「來,就這樣點上嘛。」她把「嘛」字說得特別用力。老婦想起前天聽兄植說「月香小姐」時覺得好笑的事,忍不住微微一笑。在兄植推辭的時候,妓生手裡的火柴已經燒完了。妓生說:「哎呀,好燙!」把火柴丟在地上,輕輕趴下,用嘴吹了吹氣,然後用拿火柴的那隻手捏了捏自己的耳朵。兄植覺得很抱歉,臉紅了。他真想把她捏耳朵的那隻手指放到自己嘴邊,也給她吹吹氣,便說:「哎呀,燙著了吧?」妓生把手指放在耳朵上,看了兄植一會兒,又劃了一根火柴,像剛才一樣把手放在兄植膝蓋上,喘著氣說:「來,這次快點點上。」看到火柴燒到一半,她便扭動著身體,急切地說:「快點,快點。」兄植低下頭,點燃了香菸,為了不讓第一口煙噴到那妓生臉上,他「呼」地一聲朝旁邊吐去。妓生等兄植點完菸,依然抬頭看著他的臉。兄植彷彿覺得有些刺眼,抬起頭望向院子,心想:「那眼神就像在做夢一樣。」妓生像是等著火柴燒完似的,用兩根手指轉動著那根火柴。兄植看著妓生的頭髮和背影。烏黑的頭髮編成軟軟的辮子,末端繫著鮮紅的日本髮帶。那條辮子彎彎曲曲垂下,折成三角形的髮帶尾端橫在裙腰處。兄植覺得那髮帶的顏色像血一樣。妓生轉著火柴,一個不小心,把火星掉在了兄植的腿上。妓生「哎呀,我的媽呀!」地叫了一聲,雙手拍打著兄植的腿。然而那火星卡在了兄植棉布內褲的皺褶裡,燒出一個洞,燙得大腿一陣刺痛。兄植怕那妓生內疚,趕緊用長袍下襬蓋住那裡,說:「火滅了。」妓生把手從兄植膝蓋上拿開,難為情地扭動身體說:「哎呀,內褲燒著了吧?一定很燙吧。」她轉頭看了看老婦。老婦微微一笑,說:「桂香啊,你還是個孩子啊!」老婦確實從這個妓生身上,看到了一種看不見的純潔靈魂。她也看出,兄植看這個小妓生的眼神裡,沒有一絲邪念。她覺得兄植是她平時很少見到的那種人。所以,兄植對這個小妓生用了「您」這樣尊敬的稱呼,起初看起來像鄉巴佬,顯得無知,但反而顯得穩重而神聖。

兄植看著這個小妓生的言行舉止,感受到一種如同喝了美味佳釀般微醺的快感。身體仿佛有些發癢。尤其當那妓生把手按在他膝蓋上,以及把火星掉在他腿上,用那雙小手輕輕拍打他大腿的時候,他感覺全身像通了電流一樣,一陣酥麻。兄植心想,這是他一生中頭一次體會到如此微妙而酥麻的快感。他覺得,這個小妓生的眼睛會放射出一種不可名狀的光芒,讓人的精神恍惚;她的肌膚會散發出難以言喻的微妙分子,刺激人的肌肉,使之酥麻。

兄植想起了善馨,想起前幾天和她對坐時感受到的愉悅;又想起每次面對喜景時所品嘗到的甜蜜滋味,以及其他親切朋友相處時的快樂;他也想起,在車上、船上、路邊初次見面的人之中,也有一些能帶給人說不出的快樂。然而,在所有這些快樂之中,他覺得從未體驗過像此刻這個小妓生所給予的這種快樂。他認為,這是因為這個小妓生的容貌、態度和心靈都很美,而且彼此之間沒有任何慾望、沒有任何算計、沒有任何猜疑,是靈魂與靈魂捨棄了一切人為的偽裝,赤裸裸地融合在一起。而這種快樂,正是上天賜予人類最神聖的快樂。每個人的內心深處,大抵都有某種可以讓彼此相見歡喜的東西,只是人們用各種各樣的外殼將它層層包裹,不讓它流露出來,結果這個本該充滿歡樂的世界,就變得如此冰冷寂寞了。其中,那些容貌和心靈美麗的人,或者能畫出美麗圖畫、雕刻、創作詩歌的人,就是背負著讓人生變得快樂的神聖天命的人。

不一會兒,「媽媽」走了出來,高興地說:「哎呀,姐姐來了!」她似乎難以掩飾心中的喜悅。兄植心想:「她們也是人啊。」在她們心中,也存在著「真人」。她們也有人的熱血和溫暖的感情。「媽媽」趕忙向兄植打了個招呼,然後坐到老婦身邊,問:「對了,月香過得好嗎?」

「哎呀,你看我,連姐姐的安都沒來得及問。」她用那「略微厚重」的眼皮,眨了一下眼睛,看著兄植。兄植心想:「這不是忘記了,而是比問候更顯親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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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又流下了新淚,說起了永彩的事。她講了永彩在清涼寺差點被某人強姦的事,那晚回家後咬破嘴唇哭泣的事,第二天早上進到她房間說要去平壤的事,上車時塞給她一封信、信裡寫了些什麼事,以及今天早上來平壤警察署詢問的事。最後,她指著兄植說:「那個叫李兄植的人,就是這位先生。」然後撲在「媽媽」的肩膀上哭了起來。「媽媽」和桂香聽故事時,就一直強忍著的眼淚,等故事講完,終於嘩嘩地流了下來。她們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怔怔地望著兄植。兄植感到很意外。他本以為,桂香或許還情有可原,但「媽媽」聽到永彩的事後,一定會勃然大怒,罵道:「瘋丫頭!要死死什麼!」沒想到,她聽到永彩死了的消息,竟哭得如此傷心。兄植覺得,她那溫暖的人情,和自己並無二致。他過去一直認為,妓生和自己有著完全不同的精神狀態,簡直像另一種動物一樣,是低等的人種。現在想來,真是慚愧。「媽媽」哭了好一陣,擤了擤鼻子說:「月香這孩子本來性子就倔。加上她從一開始就和月華很親,整天只聽月華的話,所以心性也變得跟月華一模一樣了。可姐姐您不知道這些,非要讓月香去嫁人,這就是您的不對了。」她又說:「過去的事又能怎麼辦呢?別哭了。」說完看了看兄植。兄植為了不讓人看到自己流淚,轉過頭去抽菸。老婦也擤了擤鼻涕說:「我養了她十年,跟親生女兒一樣,難道還會害她嗎?我自己也年紀越來越大……總不能一輩子都當妓生吧,所以想給她找個好人家,送到能安穩過一輩子的地方去。我想那個金賢秀有錢,又是男爵的兒子,把她送到那裡去,她也算是有福氣了。」說著擦了擦眼淚。兄植獨自吃了一驚。聽到老婦說「總不能一輩子都當妓生吧」,心想,這麼說來,硬要把她嫁給金賢秀,是為了永彩的一生著想?難道老婦害死永彩,並非僅僅為了那一千塊錢的惡意,而是為了永一生的好意?那麼,害死永彩的老婦的心,和想要拯救永彩的自己的心,歸根究底是同樣的心?那麼說來,這一切都是因為對世界和人生的標準與思想不同而導致的嗎?這時,「媽媽」非常誠懇地對兄植說:「李主事您一定也很傷心吧。但這也都是前世的緣分啊。靠人的力量又能怎麼樣呢?這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她轉頭對老婦說:「好了,別哭了。都是前世的緣分。人的力量又能怎樣?肚子餓了吧?我們先吃早飯吧。」她「霍」地站起來,自言自語地說:「怎麼辦呢?是叫湯飯來呢,還是在家裡做飯?」猶豫了一會兒,便「忽」地轉身出去了。兄植心想,這就是她們的人生觀啊。她們把人生社會中發生的一切悲傷事,都歸結為前世的因緣,認為這是人力無法挽回的,所以哭上一陣,便馬上擦乾眼淚,就此作罷。她們認為,長久哭泣是愚癡之人的行為,稍微哭一下,趕快擦乾眼淚才是好事。因此,她們把一切責任都推給「前世的因緣和命運」,絕不歸咎於人。無論是永彩成為妓生,還是被金賢秀強姦,抑或是跳進大同江淹死,這一切的責任都在前世的因緣,絕不在老婦、永彩或金賢秀身上。因此,永彩堅守貞節,也不是因為永彩這個人特別好,而是因為她前世的因緣如此,所以自然而然、或者說不得不堅守貞節。因此,在她們看來,沒有哪個人特別好,也沒有哪個人特別壞,大家都是順著前世的因緣和命運活著罷了。這麼說來,她們的人生觀和兄植的人生觀,似乎有幾分相似。然而,兩種人生觀的根本差異如下:兄植認為,人雖然都是一樣的人,但無論在朝鮮還是在中國,通過個人或社會的努力,個人和社會都是可以改善、可以進步的;而她(他)們則認為,一切事情的責任根本不在人身上,人不過是順其自然地活著而已,人的意志既無法使之變好,也無法使之變壞。兄植這樣想著,自言自語道:「對了!這就是朝鮮人的人生觀啊。」然而,老婦並不像「媽媽」那樣,哭了一會兒就能立刻止住眼淚。老婦除了看到「世界」,還看到了「人」。當永彩嘴唇上溫熱的鮮血滴到她的手背上時,老婦看到了「人」。老婦無法將這次事件的責任完全推給因緣和命運。老婦知道,害死永彩的責任在於自己和金賢秀,她也知道,永彩能堅守貞節,是源於她內在的「真人」的力量。老婦現在明白了,一切事情的責任都在於人。因此,老婦無法像那樣「哭一會兒就馬上擦乾眼淚」。老婦的這些眼淚,是將會流淌一生的眼淚。

桂香把身子靠在兄植的膝蓋上,用哭紅了的眼睛怔怔地望著他,問道:「哥哥真的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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