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生命展現,千姿百態——或成忠,或成孝,或成貞節,乃至其他無窮無盡的人事現象。其中,或隨民族,或依國情,或順時代,從那無數無盡的人事現象中,揀選出特殊的一項或數項,作為一切人事行為的中心,這便是所謂的道、德、法、律。凡要完成社會生活,該社會的每一成員都應當謹守遵行該社會的道德法律;然而,這絕非生命的全部——生命遠比任何道德法律更加偉大。因此,生命是絕對的,道德法律是相對的;生命能夠創造出無數與當下截然不同的道德與法律。這就是亨植所學得的人生觀。正因如此,他認為英采為了貞節被毀而想自我了斷,是將「孝」與「貞節」這單一的道德律,誤認為人生中一個女子生命的全部。孝與貞節在當今雖是女子極重要的品德,但那也不過是女子這個人生生命的產物,僅是其中一部分罷了。英采確實未能對父母盡孝,對丈夫守貞。但那並非出於她自己的意志,而是無情的社會迫使她這個軟弱之人不得不如此。即便假設英采是出於自身意志,未能對孝與貞履行生命的義務,她也沒有理由斷絕生命。孝與貞只是英采生命義務中的兩項;就算它們再重要,部分終究小於整體。這兩項義務雖然失敗了,但英采的生命中仍有成千上萬的義務存在。她的生命裡還有忠,有對世界的義務,對動物的義務,對山川星辰的義務,對佛陀的義務。懷有這無數義務的寶貴生命,豈能僅僅為了兩項——縱然它們十分重要,卻也並非無可避免——就將其斷送?英采這種行為,絕不能說是「對的」。然而,一個純潔而熱烈的人,將自己心中的中心義務視同生命,這也正是人生的驕傲。
亨植在理論上認為英采的行為不對,但在情感上,卻無法不為英采哭泣。不過,他稱英采為「舊式女子」,還加上形容詞,說她是「純潔熱烈的舊式女子」。然而,于善卻認為英采這次的行為是絕對的善。一個是英文式的思維,一個是漢文式的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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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與老婦一同在南大門驛搭上火車。)亨植不知不覺間打了個盹,猛地睜開眼,只見乘客們有的靠在窗上,有的枕著手臂,有的歪著頭,全都沉沉睡去。對面三四張長椅上,有個像是工頭的人獨自醒著,瞪大雙眼,抽著煙。不知不覺間,車窗外已透進晨曦。亨植看著對面長椅上流著口水熟睡的老婦,皺起眉頭,暗罵:「這髒女人。」他開始設想老婦的一生:她本出身低賤,從未見過好事、聽過好話;後來被賣身成了妓生,一輩子遇到的人不是禽獸般的嫖客,就是禽獸般的妓生;一輩子聽到的、說出口的,全是淫穢骯髒的話語。倘若她識字,能聽聽古人的賢言,或許還能添一分「人」的自覺;但看她的相貌,本是天生愚鈍,又似乎心術不正、貪婪善變,那長長的黑眉蓋住眼睛,看來真是天生淫蕩的女子。這種女子,就算從小教導、諄諄告誡,也容易成為惡人;何況她一生都浸在污穢的罪惡世界裡,那獸性的心思恣意滋長,「為人的心」連睜眼的機會都沒有。她從未聽過「善」字或「德」字,也不曾接觸過善良或有德之人。因此,在她想來,這世上所有人都與她同屬一個社會,所有人都與她一樣。她從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更善良(或更邪惡),更不覺得自己比別人卑微。甚至,她偶爾看見別人的事,還會想:「這世上竟有這麼壞的人?」不——她不僅這樣想,更是時常如此,與那些自以為善良的世人並無不同。所以,這個老婦從未有機會看見「真人」,也無意去看,更從未想過要成為「真人」——她自以為自己就是「真人」。因此,即便七年來朝夕面對著「真人」英采,她也只看到一個名叫月香的、由血肉構成的妓生,卻看不見那內在的、名為英采的「真人」。正因如此,當英采想要堅守貞節時,老婦反而覺得她愚笨、不懂事、固執不通。在老婦看來,妓生理當對任何男子獻身,這才是善行;而破壞這善行、執意守貞的英采,在老婦眼中便是惡。
想到這裡,亨植又看了看老婦的臉。這時,對她的厭惡與骯髒之感已然消失,反而生出憐憫。他心想:倘若自己處在老婦那樣的環境,大概也會變成她那樣;倘若老婦也像自己一樣接受了十五六年的教育,她也會變成自己這樣。接著,他望見車廂裡睡得正沉的眾人——其中有工人、有紳士、有看似貪婪之徒、也有凶惡之相的人。其中還包括了朝鮮人、內地人、中國人。倘若他們都醒著,彼此對望,或許有人會輕視他人,有人會羨慕他人,有人會想:「那傢夥是惡人」、「那傢夥沒知識」、「那傢夥沒禮貌」;然而,若讓他們從小處於相同的環境,享受同樣的教育感化與同樣的幸福,縱然先天遺傳有所差異,大體上他們都會成為相差無幾的善良之人。
他再次看向熟睡的老婦。這回,竟覺得她有些親切。她也是人吧?與我一樣,與英采一樣的人。他想起前幾日在金長老家看到那幅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畫像時所浮現的想像:同樣都是人,有人成了春香,有人成了李道令,有人成了春香母,有人成了南原府使;有人相愛,有人憎恨,有人打人,有人挨打,有人成了兩班(成了仙人,有人成了常人)成了惡人——但歸根究柢,都是同樣的「人」。看著老婦的臉,竟覺得彷彿面對母親或姊妹一般,湧起一股愛憐之情。老婦見到英采決心赴死,畢生第一次發現了「真人」,靈魂驚醒,生平頭一回流下真摯的眼淚,為了拯救英采而遠赴平壤——想到這裡,亨植既欣喜又感激。他壓抑不住對老婦的親近之意,便用毛毯的一角,替她蓋住了肚子。
亨植心想這兒是哪裡,便向車窗外望去。不一會兒,汽笛聲響起,傳來火車駛過某座橋樑的聲響。
亨植腦中閃過一道念頭:「大同江!」——英采究竟怎麼樣了?她是否已經投身大同江的碧波之中?還是被警察抓走,此刻正在哪個警察局的拘留所裡流淚?亨植輕輕搖晃老婦的肩膀,說道:「您看,您看!是大同江!」亨植這樣親切地對老婦說話,還是頭一遭。昨天在老婦家裡,他還想著「這可惡的女人!」之後兩人面對面坐了七八個小時,他始終帶著厭惡骯髒的心情,一句話也沒說。老婦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來:
「啊?大同江?」
說著便朝車窗外望去。朦朧的晨曦中,大同江水無聲地流淌,火車拉長了汽笛,朝向平壤驛駛去。亨植與老婦心中,都惦記著英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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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打開車窗,遠眺綾羅島那一帶。晨霧朦朧中,什麼也看不真切;但多次見過平壤景致的亨植,憑著記憶在心中隱約標定:「那是綾羅島,那是牡丹峰,那是清流壁。」他想起了昨天看過的英采的信。「將此身投入大同江的碧水中——」亨植嘆了口氣。在那昏暗的綾羅島附近,英采的身影驀地浮現在眼前。「讓滔滔波濤洗去此身的污穢,讓無情的魚鱉啃食這罪孽深重的血肉。」亨植彷彿看見英采的屍體正從鐵橋下漂流而過,他急忙將頭伸出窗外,俯視江水。只見橋墩周遭,水流形成圓形的漣漪。亨植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脖子上。他抬頭望向天空。天空中,陰沉沉的雲層動也不動,厚重地壓著;細雨如霧,不時落下幾滴較大的雨珠。涼風吹過,亨植長長的分髮飄揚起來。他像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一般,猛地一縮頭,將身子從窗口拉回。「倘若您在大同江上,看見沾濕先生衣袖的淒雨,請知曉那是罪孽深重的朴英采的眼淚。」英采信中的那句話,驀地浮現在眼前。亨植從身旁的提包中,取出那包著諺文書信、小刀與戒指的布包。拿出來想看一看,卻又放回了提包。火車駛過了鐵橋。左右兩邊,能看見一排排長長的空貨車與小小的哨亭。老婦茫然望著窗外,轉頭看向亨植,問道:
「不曉得怎麼樣了?」
她的眼神與臉上,依然帶著真切的憂慮。亨植心想:老婦那睜開的靈魂,仍然醒著呢。老婦剛才做了一場噩夢。夢裡她搭著火車前往平壤,車子行到大同江鐵橋上時,橋突然斷裂,她乘坐的車廂沉入大同江水中。老婦哭喊著「救人啊?」好不容易浮上了水面。但正值雨季,濁浪滔天,好幾次將她的頭淹沒。老婦哇哇大哭著「哎喲,要死了」,在水中浮沉。這時,她眼前出現了身穿白衣的英采。英采如同昨天早上到她房間時那樣,笑吟吟地說:「仔細想想,真是好笑呢。」老婦伸出手臂喊道:「是我錯了。原諒我吧。抓住我的手臂,拉我上去。」然而英采並不抓住老婦的手,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咬緊雪白的牙齒,將鮮紅的血噴在老婦臉上。老婦感到額頭與臉頰上,濺到了如沸水般滾燙的血滴。老婦叫著「英采啊,救救我啊」,在水中掙紮,這才驚醒。醒來後,她立刻望向大同江。但因為天氣久旱,大同江的水勢並不如夢中所見。但她仍害怕這座鐵橋會不會像夢裡那樣斷裂,直到火車完全駛過鐵橋,踏上陸地,她才放下心來,吁了口氣,向亨植問道「不曉得怎麼樣了?」——問起英采的事。亨植笑著說:
「昨天發了電報,大概人已經在警察局了吧。」他的語氣與態度,都透出「不用擔心」的意思。老婦聽了這話,稍稍安心了些。然而,對於從未利用過電報與警察局力量的老婦來說,亨植的話還不能讓她完全放心。她雖然也知道電報比火車跑得快,但人那麼多,警察局怎麼認得出哪個是英采呢?更何況老婦一生在妓生圈裡度過,總認為警察是來找麻煩、欺負人的。聽到亨植說英采可能在警察局,她便想起自己從前在平壤曾因私娼案件,在警察局拘留所裡待了兩三天,冷得發抖。「不過,現在是夏天啊。」她想,就算英采在警察局過了一夜,大概也不會像自己那時一樣冷得發抖吧,這讓她多少安心了些。
兩人乘坐的火車抵達了平壤驛。車還沒停穩,就傳來了站務員「平壤——」的喊聲,以及木屐啪嗒啪嗒的聲響。那些從剛才就忙著捆行李、穿衣服的人,有的為了搶先下車推擠著他人,有的則裝作最穩重的樣子,微笑著故意等別人先走。亨植與胖老婦也下了月臺。不知是哪位軍隊裡的長官要出發,年輕的軍官們站在頭等車廂旁,頻頻舉手觸帽、彎腰行禮。兩三個身材肥胖的西洋人,雙手插在褲袋裡,對周圍的人視若無睹,大步來回走動。一個日本婦人為了不錯過火車,提著一個大「信玄袋」,嗒嗒嗒地跑了進來。
往北去的旅客們,臉也沒洗,光著頭茫然地站著,望向入口,像是在尋找認識的人。剪票員喀嚓喀嚓地剪著票根。亨植與老婦走出了出口。站在一旁守衛的警察,瞥了兩人一眼。亨植與老婦坐上了人力車。兩輛人力車與其他許多人力車,前前後後地穿過尖頭門,駛入路燈仍閃爍著的平壤市區。細雨仍舊淅淅瀝瀝地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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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植在人力車上,想起自己頭一回到平壤的情景。那時他還未剪去頭髮,因父母服喪而繫了白帶,裹著綁腿,在某個春天的早晨,從七星門進了城。他站在七星門內俯瞰平壤市街,心想:「倒真是大啊。」那時亨植十一歲。他只聽過平壤的名字,聽說平壤是個好地方,卻不知道平壤是怎樣的都市,也不知道平壤有牡丹峰、清流壁。那時他讀過《史書》、《史略》和《小學》;但當時還沒有學校,所以他從未讀過朝鮮地理或朝鮮歷史。亨植心想:「文明國家的孩子,一定知道平壤的歷史、名勝、人口與物產吧。」那時,他初次在大同門街上見到日本商店。看到那寬大的玻璃櫥窗,以及人們奇怪的衣服,覺得很有趣。甲辰年日軍進城時,他以為日本人都穿那樣的黑衣服,戴那樣有紅條的帽子,佩著刀。於是他來回穿梭在大同門街,好奇地張望日本商店。有些店裡擺著火柴與石油箱。亨植從沒見過那麼多火柴,因此點了點頭,心想:「沒錯,火柴都是在這裡製造的。」又見日本人相對坐著談笑,他覺得很奇怪:「他們怎麼能聽懂彼此的話?」在他耳中,那些話聽起來全都一樣。最讓他覺得有趣的,是日本婦女的髮髻和繫在背後的腰帶結。他心想,她們在裡面裝了什麼東西?這個疑問,很久以後才解開。
他又走到大同門外,看見了大同江。心想:「比清川江大一點吧!」接著看見了一艘「火輪船」。那黑黑的煙囪冒著黑煙,發出「嗡」的一聲怪響,卻不掛帆也能行駛,實在太奇怪了。看著那火輪船上的人走來走去,他心想:「我也真想坐一次看看。」
亨植又想:「水擔子真多啊。」他從小生長的鄉村裡,只有兼賣酒水、冬天也壓冷麵的客棧裡才有水擔子。所以他以為水擔子只是客棧裡才有的東西。因此,看到大同門內外無數進進出出的水擔子,他心想:「平壤的客棧可真多。」又聽說「平壤監司」,便想找找平壤監司在哪裡,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找著。想到這些,亨植透過廂洞窺看街道,獨自微微一笑。輕便鐵道載滿了人,發出嘈雜的聲響,從他的人力車旁駛過。
他又繼續回想。那日他在平壤逛了一整天,傍晚投宿在官衙前的一家客棧。頭戴氈笠的主人問他:「你有錢嗎?」他心想:「我有二十兩呢!」便不客氣地說:「怎會沒錢!」一邊想著「我也是客人啊」,一邊逕自走到炕頭坐下。次日是平壤的集日,十幾個裹著綁腿的雜貨商人住進了亨植投宿的客棧。亨植雖有幾分害怕,卻裝作很鎮定的樣子,讀著牆上糊紙的字。但到了晚上要睡覺時,同屋的兩三個人爭著要睡在他旁邊。亨植心生恐懼,默默坐在房間一角,看著那些人的舉動。但他手裡已握住了木枕。三個人爭了一陣,其中一個長得最黑、最兇惡的人笑了笑,摟住亨植說:「孩子,跟我睡吧。我給你錢。」說著便抱住他的脖子,想要親他。亨植哭著望向屋裡圍坐著的十幾個人。但他們全都只是咧著嘴笑,其中一人還從自己口袋裡抓出一把銅錢說:「孩子,跟我睡吧。」亨植奮力反抗。但那黑臉漢子發出臭氣的嘴還是碰上了他的嘴。亨植用頭狠狠地撞向那人的臉,幾乎要撞碎一般,趁那人猛地一歪頭的空檔,用手中的木枕砸向他的胸口。那人趕緊閃過木枕,站起身來,揪住亨植的頭髮搖晃,又把他的頭往牆上撞。亨植咬著牙,哭了起來。這時,坐在另一角落、默默無言的一個高個子猛地站起,衝了過來,一把抓住揪住亨植頭髮那人的辮子,用拳頭朝他胸口連打三四下,把他打趴在地上,又踢上一腳,罵道:「這渾帳!你這禽獸!」眾人都嚇得站了起來,卻沒人敢上前攔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