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見到七年來朝思暮想的老師,猶如重逢已故的父母般,歡喜難以言喻。七年前老師離開安州時,在屋前柳樹下擁抱我,說『好好待著,再見無期』而流淚的情景,以及當時年僅十二歲、不懂事的我,緊攀老師胸膛哭喊『不要走,去哪裡,帶我一起走』的情景,想來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離別後這七年,無依無靠、孤苦年幼的我,如浮萍般隨風飄蕩、隨波逐流,歷盡千辛萬苦,東西漂流之際,流了多少淚,嘆了多少氣?
唯一的期盼,便是見一面在平壤監獄中鐵窗呻吟的父親。十三歲的弱女子,如風中落葉般東倒西歪、東碰西撞,終究見到了在平壤監獄中身穿汙衣的父親面容,但見那消瘦駭人的臉龐時,幼小的心靈如針刺般疼痛。
於是,愚昧的我竟斗膽效仿古時賢女,懷著以身救父之心,經人介紹淪為妓生,那是我十三歲那年的秋天。然而,賣身所得兩百元被介紹人捲走,未能用賣骨肉所得之錢拯救父親,連一頓美食也未能奉給在鐵窗中呻吟的老父,此恨刻骨銘心。何況因我賣為妓生,父親與兩位兄長在四五日內相繼離世。悲哉,這是何等變故?我前世犯下何種重罪,致使幼年父親與兄長繫獄,又因我而使父親與兄長吐血含怨離世?嗚呼,思及此,心胸欲裂,骨髓冰涼。我若稍具賢德,理應當時隨父而去,奈何頑劣之命仍苟延殘喘。
失去父親與兩位兄長後,世上我還有誰可依靠?老師想必也知曉,我何處可依?啊啊,唯有蒼天,唯有大地。而在這世上,唯有老師一人。
從那以後,我為老師而活。只盼如浮萍般四處漂流之際,能遇見日夜思念的老師,以此為念,如露水般的生命才延續至今。我謹守古聖先賢與先父的教誨,先父在世時已將我許配給老師,故我刻意守節至今。我為守節而隨身攜帶之物,現隨信附上。
然而,我已汙穢。啊啊,老師啊,我已汙穢。柔弱孤獨的我竭力守護的貞節,昨夜已化為泡影。
如今,我是天地不容、神明不恕的極凶極惡之罪人。為人女而害父母,為人妹而害兄長,為人妻而毀貞節,實乃大罪之人。
老師啊!我去了。十九年短暫人生,在悲傷淚水與汙穢罪孽中度過,我去了。然而,實在不忍將這汙穢多罪之身多留一日於世,我畏懼上天,愧對禽獸草木,故欲將滿懷怨恨的大同江碧波,洗滌這汙穢之身,讓無情的魚鱉撕食這多罪之肉。
老師啊!此生能再見老師慈祥面容,已足告慰滿腔怨恨。日後若見大同江上老師衣襟沾濕淒雨,請視為薄命罪人朴英采的眼淚。寫完此信擱筆之際,熱淚盈眶。嗚呼,老師啊,願您永遠安康,成為國家棟樑。」顫抖的筆跡寫下:「歲次丙辰六月二十九日上午二時,罪人朴英采泣血百拜。」亨湜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終於將信落在膝上。他嗚咽抽泣,豆大的淚珠滴落在膝上攤開的信紙上。淚水使信上的字跡更加清晰。禹善也以衣袖拭淚,老婦則以裙遮面,伏在地板上。許久無人說話。庭院裡的霧氣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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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湜用袖子擦乾眼淚,目光游移地重新審視著膝上那封被淚水浸濕的英采的信。然而,他的眼中似乎看不清信上的字。亨湜將信紙捲起放在地板上,然後拆開與信一同附上的小信封。禹善和老婦淚眼汪汪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亨湜手中的小信封上。亨湜感覺信封裡有某種沉重的東西,便將信封倒過來,把內容物倒在膝上。一條用紅綢布包裹的長形物品掉了出來。亨湜剪斷綁著的線,解開綢布。綢布裡露出一疊看似存放多年的紙卷。亨湜拿起那紙卷,若有所思片刻,然後再次攤開紙卷。他「啊!」的一聲驚呼。禹善和老婦的目光從紙卷轉向亨湜的臉龐,隨即看見他圓睜的眼中又盈滿新的淚水。禹善和老婦的目光又落回亨湜顫抖手中所持的紙片上。那紙片上寫著韓文字母,是孩子們初學韓文時所用的習字紙。字跡稚嫩。亨湜不顧體面,將額頭貼在紙片上摩挲,放聲大哭。禹善和老婦不知何故,只看著亨湜聳動的肩膀。亨湜似焦急地將臉貼在紙上,哭聲更加高亢。禹善眼中也重新泛起淚水,心想:「亨湜真是個孩子啊。」
亨湜回憶起十多年前的事。亨湜初次到朴進士家時,英采年方八歲。那時英采已讀過《千字文》、《童蒙先習》、《啟蒙篇》和《無題詩》。但還未學韓文。有一次,朴進士說「得學韓文」,便在好紙上寫了韓文字母給她。但年幼的英采帶出去玩時,不知在哪裡弄丟了那張紙。英采怕父親責罵,眼眶含淚,偷偷拜託當時十三歲的亨湜。那時亨湜和英采還未交談,英采似害羞地半轉過身,用拳頭擦著眼淚說:
「那個……請幫我寫韓文。」說這話時英采的臉龐與神態,在亨湜眼中美不勝收。「真是個可愛的女孩。」亨湜也感到害羞,回答:「是,明天早上寫給您。」便親自到五里外的紙店買了紙——就是這張紙——竭盡心力,用盡氣力,寫了四張才寫成這張。他將它夾在書頁間,心想「快點天亮吧」,徹夜難眠。「那個……請幫我寫韓文。」英采側身站著用拳頭擦淚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十三歲亨湜的心中。次日早上,亨湜更加仔細地刷牙洗臉,端正地穿上長袍,將那張紙——就是這張紙——折好藏在懷裡,站在大門口等待英采出來的心情,如同戀愛中的男子在無人處等待心愛姑娘一般。不久,英采也像怕人看見似的四處張望,悄悄走出來,來到亨湜身邊時,因過於欣喜而臉頰泛紅,緊緊抱住了亨湜的腰。亨湜輕輕撫摸著撲在自己胸前的英采的頭。她剛洗過臉,頭髮還帶著水氣。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張紙——就是這張紙——遞給英采。那張紙因亨湜胸膛的體溫而溫暖。英采似乎也察覺了紙的溫暖,退後一步,靜靜地凝視亨湜的眼睛,隨即臉頰通紅,飛奔進屋。「就是這張紙啊!」亨湜抬起頭再次審視那紙與字跡。那些字彷彿各自訴說過往,在安州的日子、自己日後的經歷、英采的故事、信件,以及自己想像中的英采的一生,如閃電般掠過亨湜腦海。亨湜再次咬住嘴唇——這是不知不覺間從英采那兒學來的——將紙完全攤開。紙張末端有新寫的字跡:「這是小女一生所珍藏的老師信物。」禹善和老婦看到這句話,大致猜出了亨湜哭泣的原因。禹善從亨湜手中抽過那張紙,再看了一遍。老婦也與禹善一同觀看。亨湜重新解開膝上的紙卷。裡面掉出一隻「黃玉指環」和一把小刀。刀鋒閃光時,三人心頭一凜。老婦心中暗想:「那就是兩年前在金潤秀兒子面前拔出的刀啊。」亨湜撿起刀,查看裡外。刀身內側刻著行書「一片心」。亨湜和禹善大致也猜到了刀的含意。亨湜又撿起指環。老婦問:「怎麼只有一隻?」亨湜見指環上沒有刻字,便撿起包指環的紙。紙上有細小的字跡寫著:
「這是平壤妓生桂月華的指環。欲知桂月華是何等人,請隨意詢問任何平壤人即可。月華贈我此環之意,乃告誡勿染於腐朽之世。我如今盡力遵循此環之教誨。他日將此環歸還給在大同江中化為冤魂的月華,而將此一隻獻於老師,亦別有深意。」
末尾如同先前的信件,寫有年月日時及「罪人朴英采泣血百拜」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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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低頭無語,各自沉思。許久之後,老婦喘息著問:
「喂,這事怎麼辦?」目光在亨湜和禹善臉上來回。老婦生平第一次如此真心為他人悲痛憂慮、心煩意亂。她想起昨夜真心擁抱英采哭泣的情景。如同英采當時所想,老婦真心為他人流淚,那也是頭一遭。英采唇間流出的血溫熱地滴在老婦手背上時,以及英采說「別人都要啃我的肉,我也要啃自己的肉」而更使勁地咬破流血嘴唇時,老婦的心真如刀割。當時老婦將自己的臉頰貼上英采的臉頰放聲大哭時,老婦的心確實是「真人」之心。當時老婦在心中向英采合十再拜時,老婦的靈魂卸下了汙穢的罪殼,清晰地看見了上帝或佛陀清明之相。並且,她看見了那個自己以兩百元買來當作賺錢機器使喚的妓生月香,其內在存在著值得自己跪拜仰望的東西。於是從明天起,她打算讓英采恢復自由身,自己也成為新人,與英采結成親密的母女,互相擁抱、互相安慰,快樂純潔地度過餘生。回到房間看到早已打鼾的「老頭子」時,心想「哎喲,這髒畜生」,便穿著衣服獨自睡在炕梢。那時說的「哎喲,髒畜生」不僅是指「老頭子」肉體的骯髒。而是因為以見過英采靈魂、自己靈魂、上帝與佛陀的眼睛,看到「老頭子」滿身塵垢的為人,自然感到噁心。如同在骯髒環境中長大的人,本不知自家骯髒,但一旦見過潔淨之家後,便會意識到自家的骯髒。老婦一生未見潔淨靈魂與真人,直到溫熱的英采之血,驚醒了沉睡於五十多年罪孽中的潔淨靈魂,睜眼看見如白雪、如水晶般的英采靈魂,再以那雙眼睛看見自己的靈魂。然後看見老頭子的「為人」,才初次意識到骯髒。然而早晨見英采塗粉噴香、笑盈盈走進來的模樣,老婦靈魂之眼再度闔上,看不見昨夜所見英采的「內在的人」,只看見英采的肉體。那時,昨夜的記憶彷彿已是數十年前之事。因此英采說「想想真是可笑的事」時,老婦連聲附和「說得好,果然如此」,又起了將英采當作賺錢機器的貪念。因此自送英采去平壤後,直到此刻看到英采的信,老婦滿腦子只想著讓英采夜裡「接客」,以及以兩千元賣給金賢秀。但看完英采的信,那些念頭驟然消散,而當看到刀、指環與亨湜的眼淚時,昨夜老婦睜開的靈魂之眼再度張開。老婦想起今早對英采說「說得好,果然如此」,既感羞愧,又覺得對不起英采的「內在的人」。彷彿眼前看到英采嘲諷地說「哼,說得好!」,譏笑老婦說過的話。
老婦眼前浮現蕩漾的大同江。英采站在某塊小岩石上流淚,雙手提起裙角,欲跳入水中。此時自己大喊「月香啊,月香啊,是我錯了,我這該死的」,從背後跑過去想抓住月香。但月香回過頭來,嗤笑道「哼,來不及了。我的身子已經髒了!」便逕自沉入水中。自己在那岩石上跺腳大喊:「月香啊,是我錯了嗎?讓你身子變髒的是我啊。月香?原諒我吧。」接著又想起昨日對失望的、說著「沒辦法,只好去死」的金賢秀,自己擠眉弄眼地勸說:「喂,男子漢怎麼這麼沒骨氣?來一次就行了!」並勸金賢秀強姦月香。對了,沒錯,毀掉月香貞節的是我,害死月香的是我。老婦心如火燒,張口喘氣,再次焦急地以雙膝拍打地板:
「哎喲,這事可怎麼辦才好?」亨湜一直認為引發這場悲劇的都是那骯髒肥胖的老婦,心痛愈深、怨恨愈烈,以極端憎惡的眼神斜睨老婦,但見她痛苦不堪的模樣,心想「你體內沉睡的靈魂醒了」,同時想起與耶穌同釘十字架的強盜。又想到那老婦終究也是人,與自己、與英采同為人類,不禁覺得老婦痛苦的模樣可憐。然而亨湜想起老婦先前對自己說「我也不知道您是……」,同情之心霎時消散,厭惡之感比先前更甚。於是亨湜再次斜睨老婦。老婦見亨湜斜視的目光,又喊道:
「哎喲,這事怎麼辦?」用膝蓋拍打地板。禹善默然坐著,對亨湜說:
「喂,快給平壤警察署打電報,你坐夜車去平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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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善心中認為英采此次行為是恰當的。貞操是女子的生命,貞操既失,便當自絕。因此身為女子的英采,對於昨夜清涼寺事件,除此別無他途。禹善認為英采果真是個好女子,心生敬意,並覺得自己先前誘惑英采實為可恥。然而禹善並未察覺自己的思想存在矛盾。當英采是妓生月香時,他認為既是妓生,毀其貞節也無妨;而月香成為英采之後,既非妓生,便應守節……這顯然矛盾,禹善卻不自知。若擴展禹善的想法,便如同說「烈女既為烈女,毀節有罪;非烈女之女子,既非烈女,毀節無罪。」如此則是顛倒了先後順序:並非因為是烈女才守節,而是因為守節才成為烈女。在禹善的想法中,烈女當守節,而非烈女則不守節也無妨。因此禹善不知英采是烈女時,試圖毀其貞節;得知是烈女後,便後悔並羞恥於欲毀其貞節。總之,禹善認為英采此次行為是最好的選擇。然而亨湜對此事的想法與禹善不同。亨湜也讚嘆英采如此堅貞,對她寧死也要保持清淨聖潔的精神表示尊敬。但亨湜並不似禹善那般認為「英采此次行為是最正確的」。人的生命與宇宙的生命相同。正如宇宙包容萬物,人生也包容萬物。宇宙絕非僅以太陽或北極為其內容,而是包容滿天所有星辰與大地所有萬物。因此蒼穹中極微小的星星也是宇宙全生命的一部分,乃至地上極細微的一片草葉、一粒灰塵,皆是宇宙全生命的一部分。太陽比地球偉大,太陽對宇宙生命的關係雖大於地球,但不能說只有太陽才是宇宙生命,而地球與宇宙生命全然無關。在太陽系中,太陽雖是中心,但對無窮大的全宇宙而言,太陽本身也不過是一粒灰塵。同樣地,人的生命絕非為某一義務或某一道德律而存在,而是為人生的萬般義務與對宇宙的萬般義務而存在。因此忠、孝、貞節、名譽並非人的生命中心;大體而言,人的生命並非局限於忠或孝,而是忠孝出自人的生命。人的生命絕非僅屬於忠、孝等其中之一;實在是人類的生命包容忠、孝、貞節、名譽等,正如大宇宙的生命並非僅存在於北極星、天狼星或太陽之中,而是大宇宙的生命包容了北極星、天狼星、太陽與其他大小星辰,乃至地上一切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