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事嗎?」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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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善伊先想像著李亨植會多麼高興,就像要帶人去一個從未見過的好玩場所一般,領著李亨植前往茶洞街桂月香的住處。李亨植從鐘閣轉角開始,就知道于善伊要帶自己去英彩家。而且于善伊帶他來這裡時,看他那高興的模樣,也知道準有什麼好事,而那所謂的好事,大概就是拯救英彩的事。但他心想:「已經太遲了。」他認為英彩早已不再是處女。他又想起昨晚英彩和善馨穿著白衣,笑著各自伸出一隻手說:「請握住我的手吧,嗯。」然後英彩的身體卻突然變了樣。更想起英彩的臉變得如鬼魅般可怕,還將從唇間流下的血灑在自己身上。兩人來到門外。于善伊看著李亨植,咧嘴一笑說:
「這盞桂月香名燈,也只能亮到今天囉。」然後用竹杖打了那燈籠三四下。
「哼,今晚大概還會有人來找桂月香尋歡作樂吧。來了卻見不著桂月香,只能打道回府,那場面一定很精彩。」說著又用竹杖使勁敲打燈籠頂蓋,彷彿要把它敲碎,並哈哈大笑了起來。燈籠像是吃痛般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搖搖晃晃地舞動起來。李亨植只在心裡想著「要是打碎了可怎麼辦」,一句話也沒說,也沒笑。于善伊見李亨植臉上沒有喜色,似乎有些沮喪,卻又裝作若無其事,大聲喊道:「過來這裡!」屋廊下,一位老媽子正在給孩子餵奶,她攏了攏衣服走出來說:
「大爺,您來啦?說什麼『過來這裡』,直接進去不就得了!」李亨植心想:「他倒是常來啊。」又懷疑于善伊是否也是破壞英彩貞節的人之一,但隨即壓下了這個念頭。于善伊做出要用竹杖打老媽子的樣子,露出寬闊的門牙,咯咯笑道:
「還不叫老爺,叫什麼大爺!」
「小姐在嗎?」于善伊問道。
「小姐今天早上坐火車去平壤了!」
于善伊吃了一驚。李亨植也吃了一驚。于善伊更是像徹底洩了氣般搖著頭問:
「為什麼?為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我哪會知道呢?昨晚過了十一點她才回來……哭了好一陣子……之後睡著了,後來怎麼樣我也不清楚……今天一早,夫人就叫人叫了馬車來。我以為小姐是要去參加什麼宴會……可就算是宴會,也太早了……我本想大概是去鷺得划船玩呢。結果小姐說要搭九點半的火車去平壤。」老媽子說得十分流利。李亨植心想:「這女人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一邊驚訝,一邊仔細端詳老媽子的臉。老媽子臉上帶著一絲懷疑的神色。李亨植心想:「平壤!她去平壤做什麼?」房裡傳來孩子的哭聲,老媽子正要進房去,于善伊壓低聲音問她:
「早上沒人來過嗎?」
「誰也沒來。啊,對了。」她指了指隔了兩三戶的人家說:「那家的大太太來找她去洗澡呢。」說完便進了房間,傳來打孩子屁股的聲音和「別哭!」的斥罵聲。李亨植心想,剛才對我們說話時那麼溫順的人,進了房間對著孩子卻這般粗暴。于善伊用竹杖在地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對李亨植說:
「不管怎樣,我們進去吧。問問那老婆子就知道了。」他脫下那頂刨花帽,拿在手裡,率先走了進去。但于善伊的聲音裡,已沒有了方才的輕快。李亨植也跟在了後面。李亨植想起昨晚站在這院子裡,被那老婆子輕視的情景。他微微一笑。今天的李亨植,倒是冷靜了許多。反倒是于善伊,現在看來比李亨植還要焦急。
房間裡沒人,廊下那個老婆子口中的「醜陋老頭兒」正看著什麼故事書,看到一半便放下,枕著木枕鼾聲大作。于善伊認得這個「老頭兒」。這老頭兒本是平壤外城某個富家子弟,擅長作詩,精通音律,三四十年前曾是平壤城內無人不知的風流客。然而十幾年的放蕩生活,讓他耗盡了不算少的家產,正如俗話所說,最後只剩下一樣「東西」。於是無可奈何之下,他來到這個老婆子家,成了食客,還是丈夫,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十多年。起初,他還時常跟老婆子爭吵,有時氣急了也會大聲呵斥「你這該死的婆娘」,但最近兩三年來,連這也不敢了,每隔三天就要被老婆子罵一次「去死吧」,他也只是哈哈笑著說「會造孽的」,連反抗的念頭都沒有了。不過,老婆子大多時候還是待這「老頭兒」不錯的。更特別的是,晚上睡覺時,老婆子一定會親手鋪好被褥,讓這「老頭兒」睡在炕頭溫暖的地方。
于善伊毫不猶豫地穿著皮鞋踏上廊板,用竹杖敲得地板咚咚響,也不管在叫誰,就喊道:「喂?喂?」李亨植像昨晚那樣站著,像昨晚那樣望著英彩的房間。房間裡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是內心不再像昨晚那樣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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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善伊見沒人應聲,這回便用皮鞋和竹杖同時狠狠地跺響地板,像是生氣了,更提高嗓音喊道:
「喂!老婆子!」聽到于善伊喊「老婆子!」那聲音很是滑稽,李亨植忍不住噗嗤一笑。過了一會兒,老婆子從院子角落走出來,一邊繫著裙帶一邊說:
「哎呀,是申主事您啊!人家在上茅房呢,您嚷嚷什麼呀!」她走進來,仔細地打量了李亨植一番。心想,這就是昨晚來問「月香小姐在嗎」的那個人。那麼,他大概是「申主事的跟班」吧。李亨植也心想:「你果然輕視我。」老婆子似乎覺得李亨植不是什麼重要人物,逕自踏上廊板,非常親熱地對於善伊說:
「今兒個怎麼來得這麼早!」說著用腳踢了踢那「老頭兒」,扯開嗓子喊道:
「喂,起來!有客人來了!」又用腳踢了一下「老頭兒」的木枕,「這麼想躺著,不如躺到土裡去!」木枕撞翻了旁邊的小說書,咕嚕嚕滾到另一頭,撞到牆壁後便直愣愣地停了下來。「老頭兒」那沒剩下幾根白毛、光禿禿的腦袋磕在廊板上,他猛地坐起來說:
「嗯,這是什麼規矩!」他也不看于善伊,逕自站起來,走進自己房間去了。李亨植看著這個「老頭兒」,想起了自己已故的祖父。他想起了原本富有的祖父,也是變賣了所有祖產,兒子們先他而去,孫子即自己去了日本,自己則住在一間小破屋裡,備受曾是妓生、自己的庶祖母的冷眼。但李亨植認為,自己的祖父比起這個「老頭兒」,還是要高尚得多。
于善伊像是很著急地問:「聽說小姐去平壤了?」老婆子沒回答,逕自走進英彩的房間,對著于善伊說:「進這兒來吧,房子要被你震塌啦?」于善伊說:
「進來吧。」他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招呼李亨植,自己也脫了鞋走進房間。李亨植朝房間邁出一步,看到那鑲貝的梳妝盒、裝在錦囊裡的伽倻琴、以及掛在炕頭上的粉紅蚊帳,突然感到一陣不快。他正要脫鞋,又停住了,笑著說:
「我坐在這兒就好了。」便在廊板上坐了下來。于善伊說:
「進來吧。從今天起,你就是這房間的主人了。」說著起身去拉李亨植的胳膊。李亨植的臉驀地紅了。于善伊心想:「還是個孩子啊。」便硬拉著李亨植的胳膊。老婆子看到于善伊以朋友之禮對待李亨植,吃了一驚;又聽到「從今天起你就是主人」這句話,更是大吃一驚,眼睛瞪得老大。但她畢竟是老練之人,立刻擠出笑容站起來說:
「大爺您請進。我連您是誰都不知道……昨晚真是失禮了……都怪您穿得太樸素了。」李亨植在羞赧和心跳不已之中,仍不忘想著:「哼,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吧?」他順著邀請進了房間。坐下後,他像是要避開老婆子的視線似的,再次環視了一下房間。蚊帳的褶皺還和昨天一樣,看來英彩昨晚沒放下蚊帳就睡了。想到英彩昨晚可能靠著那面牆,徹夜難眠、痛苦煎熬,李亨植心中自然湧起一陣悲傷。他的目光從蚊帳轉向有門的那面牆。李亨植愣住了。那面牆上掛著一條撕破的裙子。李亨植腦中浮現出清涼里的景象。裙子的前襟沾著血。李亨植暗自壓下顫抖的呼吸,緊緊咬住了嘴唇。心想:「我也像英彩那樣咬緊了嘴唇。」他強忍著,將目光從那條撕破的裙子上移開。他想起了在開往東大門的電車裡,英彩掩飾裙子撕破處的樣子,那時他心想,女人就算在這種時候也還是要顧著體面。裙子下方,一塊沾血綢布手帕的碎片映入李亨植的眼簾,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一直以來,李亨植那冷靜的胸懷,開始逐漸湧起滾燙的波濤。「她為什麼要去平壤呢?」這個念頭像是蘊含著什麼可怕的意味,折磨著李亨植的心。他只想快點聽到于善伊問老婆子,英彩去平壤的原因。于善伊點起一根煙叼著,問道:
「說到底,小姐究竟去哪兒了?」他覺得叫「月香」有些難以啟齒,可若叫「英彩小姐」,老婆子恐怕聽不明白,便含糊地稱作「小姐」。老婆子以為于善伊是在開玩笑,也不去理會他的笑意。
「說是去平壤一趟,今天一早就跟打雷似地急忙走了。說是很久沒去掃墓了,想去父親墳上看看。」老婆子心想,這兩個人大概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而且她以爲,于善伊大概是帶這個朋友來玩的。這個新朋友大概也是聽說了月香的名聲,想見一面,昨晚才來,結果撲了個空,今天見自己打扮寒酸,以爲自己不肯讓月香出來見客,於是帶了與月香相熟的于善伊一起來。她心裡嘀咕著,就憑他那副德行,也想來嫖妓生。
聽到英彩去平壤掃墓的說法,李亨植想起了朴先生,聽說他死在獄中。但還沒等他完全想起朴先生的臉,「英彩去掃墓」這句話中的「掃墓」二字,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壓在了李亨植的心頭。李亨植脫口而出:「掃墓!」聽到這聲音,于善伊和老婆子都望向李亨植的臉。李亨植的眼中,分明閃爍著驚訝與恐懼。老婆子像是想起了什麼,站起身來,走向對面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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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善伊也覺得英彩突然說去平壤,似乎別有深意。他看向站起身走向自己房間的老婆子。心想,能解釋這個「掃墓」之謎的,恐怕只有這個老婆子了。而老婆子突然站起來回自己房間這件事,對於解開這個謎團來說,可說是至關重要。李亨植和于善伊兩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老婆子消失的那扇門。兩人像是等待著什麼大事發生一般,屏住了呼吸。夏日的陽光如同傾瀉的炭火般炙烤著院子,彷彿泥土隨時都會竄出火苗。陽光照在瓦片上,一股股熱氣從天花板猛撲下來。李亨植今早新換上的苧麻袍子背上,已經印出了好幾處汗漬。于善伊額頭上也冒出了汗珠,但他既不去擦拭,也不用刨花帽扇風。梳妝盒底下,那個玻璃蒼蠅罐裡,有四五隻蒼蠅掉了進去,正掙紮著想爬上玻璃壁,卻又滑落下來,爬上去,又滑下來。不知從哪裡跑出一隻花貓,像是剛睡醒午覺,來到英彩房前,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看著李亨植和于善伊。
過了一會兒,老婆子拿著一個信封走了出來,對著于善伊說:
「月香她啊,在車站,火車快要開了,她把這個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個叫李亨植的人來了,就交給他。」說著把信遞給于善伊,並迅速地看了李亨植一眼。今早在車站接到這封信時,老婆子心想,這個叫李亨植的人,大概是某個常來找月香的客人吧;但月香會特意寫信給他,可見關係匪淺,自己沒理由不認識,心裡不免有些疑惑。只是火車開得快,沒來得及細問,便想著也許問問別人就知道了。後來看到于善伊和李亨植的舉止像是很擔心英彩的事,尤其是看到李亨植臉上異樣的苦惱表情,還有他聽到「掃墓!」時驚訝的樣子,便猜想他會不會就是那個「李亨植」,於是才拿出這封信。她故意把信遞給于善伊,同時也偷偷觀察李亨植的反應。李亨植看到于善伊接過的信封上,用非常熟悉的字跡寫著「李亨植氏座下」,不禁「啊!」地驚叫一聲,從于善伊手中搶過信,查看信封的背面。但背面除了寫著「六月二十九日朝」之外,什麼也沒有。李亨植拿著信的手在顫抖。于善伊也心想:「果然有緣故。」也屏住了呼吸。老婆子見兩人驚訝的表情,心想「這是怎麼回事」,也跟著大吃一驚。她覺得月香這次去平壤,似乎有著什麼重大意義。今天早上,月香臉上昨晚的哀戚之色已消失無蹤,她早早起床洗臉、搽粉、灑香水,穿著苧麻裙子和上衣,打扮得像個女學生,來到還沒起床的老婆子房間,非常開心地笑吟吟地說:
「娘,昨晚是我錯了。睡醒想了一下,再也沒有比那更可笑的事了。」原本懷著憂慮入睡的老婆子,高興得不得了,拉著月香的手說:
「就是啊。你想通了就好。我真高興。」她心想這下放心了。這下晚上應該也能接客了吧,心裡更是喜上加喜。那時,英彩像是很難啟齒似的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
「娘,我想去一趟平壤。好久沒去了,想去給父親掃掃墓,順便也散散心……」老婆子見她改變了原本悲傷固執的想法,心裡很高興,加上昨晚抱著月香哭的時候,也多少產生了些感情——雖說睡醒後已經打消了大半——而且覺得只要不是什麼大事,順著她的意也好,便說:
「去吧。都過了三個多月了,你難道不想回去看看嗎?回去找朋友們好好玩玩,玩個三四天再回來吧。」她親自送到車站,買了二等車票,還準備了午飯和足夠的香煙,甚至囑咐月香:「去了之後,替我向某某某問好。就說我忙,沒法寫信。」因此,老婆子原本深信月香過兩三天就會笑吟吟地回來,可現在看到于善伊和李亨植兩人看到信後大驚失色的樣子,心裡頓時覺得月香這次去平壤,似乎有著什麼深沉而可怕的緣由,心頭一緊。老婆子驀地想起五年前的月華,又想起月香總是戴著月華給她的那枚黃玉戒指,再想起昨晚清涼里的事,眼睛瞪得圓圓的,問道:
「月香她……為什麼要去平壤呢?」原本是兩人要問老婆子的話,這回反倒由老婆子問出口了。
看到李亨植拿著信呆呆地坐著,于善伊也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說:
「喂,把信拆開啊。」
李亨植用顫抖的手捏住了信封的一角。但他實在不忍心撕開。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臉上的肌肉也越來越緊繃。于善伊催促道:「快點,快點!」老婆子也想知道那信裡究竟寫了什麼,只盯著李亨植捏著信封一角的手。三個人的胸膛在薄薄的夏衣之下起伏不定,三個人的背上都滲出了汗水。站在門檻上往屋裡張望的那隻貓,看到屋頂上的麻雀,「喵」的一聲跳走了。李亨植顫抖的手終於撕開了信封的一角。那撕信的聲音,如同炮聲一般,在三人的胸口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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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亨植顫抖的手中,捏著信紙。而被撕下一角的信封,掉落在他的膝蓋上。老婆子就這麼坐著,將身體挪近李亨植;于善伊則把身體和頭都湊到李亨植的肩膀旁。李亨植的心怦怦直跳,于善伊和老婆子的眼睛,如同玻璃珠般,定定地盯著李亨植的手,那隻手正一點一點地展開信紙,目光鎖定在信上的字跡。李亨植像是要壓抑悲傷似的,聳了聳肩膀,然後開始讀信。信是以流暢的宮女體韓文寫成的。于善伊和老婆子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了眼睛和耳朵上。李亨植略過抬頭的「李亨植氏前上書」,直接從正文開始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