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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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2/6)

第 14 章 · 4580 字 · ~23 分鐘閱讀

形息不曉得老婦人已來到門外,只顧想著永彩。他憶起在清涼寺所見的情景:金賢秀掀開紙門猛然起身,永彩唇邊淌著血,衣裳滑落,露出白皙的一截腰身。又想起于善伊喊了一聲「模達咩達」。永彩果真被金賢秀玷汙了嗎?他思索著。于善伊從窗縫窺見後喊的「模達咩達」,究竟是「她的身子早已髒了」的意思,還是于善伊只是見她險些遭辱才脫口而出?形息懊悔,自己何不在踢開紙門前,先從窗縫窺一眼究竟。無論如何,他不願將于善伊那句「模達咩達」解讀成「永彩的身子早已髒了」。或許正當她將要失身之際,上天相助,讓他和于善伊及時救了她?對,定是這樣!形息像鬆了口氣似的嘆了一聲。

然而,那手腳被捆綁又是何意?裙褲撕裂、雙腿裸露又是何意?永彩雙手掩面、咬破嘴唇又是何意?還有,她為何對我隻字不提?啊啊──于善伊那句「模達咩達」莫非是真話?對!對!永彩的身子已髒了。永彩的身子已被金賢秀玷汙了。想到此,形息雙拳緊握,向空中揮了幾下。他點了一支香煙,卻不深吸,只頻頻猛抽。煙霧在潮濕無風的空氣中無法散去,繞著他發燙的鬢角盤旋。形息將還未燒盡的半截煙狠狠擲在院子裡,揮手驅散在鬢邊裊裊盤繞的煙霧。煙霧時快時慢,像迷了路般四散開去。天花板上一隻睡著的蒼蠅驚得嗡嗡飛起,旋即又沒了聲響。形息再次低頭,紋絲不動地坐著。

永彩至今……仍是處子嗎?他自問。當了七八年妓生,還能保有處子之身嗎?不賣身,又如何當妓生?一次兩次或許能躲過,可當十次二十次男人以肉慾和金錢引誘時,那個叫永彩的女孩真能守住貞節嗎?縱然她血統優良,自幼受過《內訓》與《烈女傳》的薰陶,但憑這些,就能抵擋七八年間數十次、數百次強烈的誘惑嗎?形息想起自己讀過的小說中的女主人公,以及報紙上或傳聞中聽來的女子遭遇。古時中國的小說或我們朝鮮的故事裡,確有堅守松竹般節操的女子。但那些都只是小說情節。現實中真能有這等事嗎?古時小說裡,有女子雖淪為妓生,臂上卻不點守宮砂。可現實中真有這樣的人嗎?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子,能次次拒絕上門求歡的男人嗎?即便永彩貞節超群,能抵擋所有誘惑,這段日子裡難道就沒遇到像金賢秀那樣的人嗎?像金賢秀那樣的人,豈止首爾才有,首爾城裡又豈止他一人?這些年來,她難道不曾多次遭遇清涼寺那等事嗎?不錯!永彩絕無可能仍是處子。形息驀地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

形息又坐下,點起煙。他回想自己的過往。形息長到今日,確實從未碰過女人。到二十四歲還未沾女人,堪稱極其純潔的青年了。然而,形息當真是意志堅定、心地純淨,才守住了這份貞潔嗎?他這樣想著,搖了搖頭。從前在東京時,曾有女子透過房東老婦向他求愛。當時形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之後又有過一兩次請求,他也照樣拒絕。可形息的心,果真如此純淨嗎?他良心的力量,果真如此堅韌嗎?在那句決絕的「這像話嗎?不行!」之後,形息的心反而懊悔起來。「我真沒出息,為何要拒絕!」他想著,若對方再來請求,便假裝把持不住。也就是說,拒絕請求的並非形息的心,而是形息的嘴。房東老婦笑盈盈地問「怎麼樣?」時,形息因羞於回答「好啊」,才說了「不要」;可倘若那老婦將他的「不要」聽成「好啊」,在某個夜晚把那女子帶來送進他房裡,形息還會怪那老婦「可惡」嗎?形息搖了搖頭。之後有一天晚上,那女子來了,住在房東老婦的房裡。那晚形息鋪被褥時,老婦還悄悄使了個眼色。然而形息還是清了清嗓,說了聲「不要!」而後,他為了讓老婦把這句「不要」反著聽,還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老婦也笑了。形息躺下後,滿心期盼那女子過來,時不時借口上茅廁,還故意乾咳。第二天早晨,形息暗自埋怨房東老婦太老實。這樣一想,形息又搖搖頭,喃喃道:

「絕無可能仍是處子。」

🙝 🙟

形息聽見對面房老婦人磕煙斗的聲音。他又點起一根煙,繼續思索。那麼,該怎麼辦?該如何對待永彩?

要將恩人的女兒娶作妻子嗎?這合乎我的道義嗎?形息眼前浮現昨晚就在這間房裡坐著的永彩的模樣。她說著「父親在獄中活活餓死……」時,那淚水盈眶的臉龐,著實動人。那一刻,形息望著她,心神搖曳。他甚至想像了與永彩在禮堂舉行婚禮的場景,想像他們之間會生出許多俊美健壯的兒女。形息此刻望著昨晚永彩坐過的地方,回想那時的景象與幻想,怔怔出神了許久。

「可是!」形息猛地睜開眼。「可是永彩已非處子。就算昨天仍是,今晚也已不是了。」他再次在腦中重現清涼寺的光景。昨晚他還祈望,永彩或許被某個顯赫人家收養,像善馨或順愛那樣體面地從女校畢業,仍是純潔的處子;即便淪為妓生,也為他守住了貞節。然而如今,永彩已非處子,形息垂下了頭,許久一動不動。

對面房又傳來老婦人磕煙斗的聲音。形息再度抬頭,環顧房間。這時,他腦中浮現方才在金長老家與善馨、順愛相對而坐的情景。那散發著香氣的秀髮,那扶在書桌上、幾近透明般的白皙手指,那略帶皺褶、沾了些許汙漬的玉色苧麻裙,那寬大的玉色絲帶,那被汗水浸濕、隱約透出柔嫩肌膚的小衫模樣──這一切帶著難以言喻的芬芳與愉悅,刺激著形息疲憊的神經。而當他面對這情景時,全身彷彿酥軟融化般的快樂,以及世間萬物、宇宙蒼穹都似乎因喜悅而閃耀、因歡愉而歌唱的記憶,此刻異常清晰地湧上心頭。形息將善馨視為仙女般的處女。善馨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汙穢行為或念頭。善馨唯有清澈,唯有純淨,如雪,如白玉,如水晶。想到此,形息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

形息眼前,善馨與永彩並肩浮現。起初,兩人皆身著雪白衣裙,各執一枝花,另一隻手則伸向形息,彷彿要拉住他的手。兩個少女都笑盈盈地,微微歪著頭撒嬌似的說:「形息先生!請握住我的手吧!」形息猶豫著,不知該握住誰的手,便將自己的雙手懸在空中。片刻間,永彩的模樣變了,雪白衣裳消散,換上沾血撕裂、叫不出名的綢裙,裂開處露出帶血的腿。永彩臉上淚水縱橫,唇間血流如注。她手中花朵剎時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汙泥。形息搖頭睜開了眼。然而善馨依舊一身雪白、笑盈盈地立在面前伸著手,微微歪頭說:「形息先生!請握住我的手吧!」形息心旌搖曳,正要握住善馨的手時,一旁站著的永彩,臉色驟變猙獰如厲鬼,咯咯咬緊嘴唇,朝形息噴來鮮血。形息猛地一驚,渾身一震。

形息再次起身,在房內踱來踱去。為了驅散紛亂的思緒,他哼起學生們唱的歌曲,步入院子。傍晚那場驟雨已了無痕跡,天空澄澈明淨,被雨水洗過的星星倦懶地閃爍著。南邊一片明亮,是真古介的電燈光。

形息呆呆仰望天空。一陣涼風,仿若從那閃爍的星辰間降臨,如同人的呵氣,不時拂過形息發燙的臉頰。形息那沸騰般的胸膛,似乎稍稍冷卻了些。

那些星辰,是從何時起便如此閃爍的呢?是誰將這顆星置於此處,那顆星置於彼處,造就了這般景象?朝那星辰之間一無所有的黑暗虛空直直飛去,又會到達何方?形息想起在東京留學時,跟一位患肺病的老師學習天文學的情景。老師常說:「我不勸諸位成為天文學家,但誠懇地勸諸位成為每晚仰望星空的人。」然後便咳嗽起來,往痰盂裡吐出血塊。形息也曾說過:當紛亂世事令心煩憂時,抬頭望一眼無盡蒼穹與無數星斗,千思萬慮便會如春雪消融。可在此之前,他的內心從未痛苦到非仰望天空不可的地步。然而此刻,他深切體悟了那位天文學老師的話。形息似難掩欣喜地低語:

「人生佔據了無窮時間的一點與無限空間的一點,若稱之為大事,又能有多大、多苦呢?」他再次仰望蒼穹,隨即低下頭,默默祈禱。

🙝 🙟

形息直到過了三更才入睡,一覺睡到早上九點。他身心俱疲,半醒之際仍做著各種紛亂的夢。老婦人早已備好早飯,前後四五次窺探形息的房間。見形息穿著長袍,連鋪蓋也沒鋪就睡著了,老婦人暗忖:「這是怎麼了?」但她曉得形息昨晚睡得晚,便不去叫醒他,只擔心特地做好的醬湯涼了。這時,申于善歪戴著刨花帽,披著長袍走進來,見到老婦人,便爽朗而沉穩地問道:

「您可安好?李先生在家嗎?」

老婦人認得申于善,曾對著形息評價他是個「爽快的男人」。老婦人笑著迎出來:

「昨晚很晚才回來,一直坐到天亮也不知在想什麼,這會兒還睡著呢。早飯都涼了。」她說著,又想起那鍋醬湯。老婦人做的醬湯其實並不怎麼美味,但她自認最拿手的就是大醬湯,還常常向形息誇耀。形息常從那醬湯裡挑出蛆蟲,卻又不忍辜負老婦人的自尊與心意,便說聲「還不錯吧」。不過他從未說過「真好吃」。但老婦人對這句「還不錯吧」已心滿意足。有一次申于善和形息一起吃晚飯時,桌上也有老婦人引以為傲的大醬湯。那回恰好一條粗大的蛆蟲落進申于善眼裡,他便拿這個把柄嘲笑老婦人的醬湯難吃至極。一旁的形息慌忙去捂于善伊的嘴,于善伊卻故意咧嘴笑著,揚聲數落老婦人做醬湯手藝拙劣。當時老婦人坐在對面房的廊臺上,氣憤地抽著煙斗,說:

「年紀大了嘛。」暗示自己年輕時做得好。從那以後,老婦人便不再稱讚于善伊是「爽快的男人」了。但見了于善伊,她仍舊很客氣。多半是怕他再次攻擊自己的醬湯吧。于善伊聽形息說過這事,便問道:

「最近醬湯裡沒蛆了吧?」說著走進形息房間,大聲嚷道:

「喂,起來,快起來!這算什麼覺嘛!」形息迷迷糊糊聽見于善伊和老婦人的對話,卻沒完全醒來,直到聽見于善伊的大嗓門,才揉著眼睛坐起身,看了看書桌上的圓形鬧鐘。于善伊說:

「看什麼時鐘,都十點了!十點了!喂,快洗臉穿衣,吃完早飯。」

時鐘其實才九點半。形息聽到于善伊那句「快穿衣──」,這才想起昨晚的事,又想起了永彩。他看著于善伊的神色,意識到出了什麼事,也猜到那事與永彩有關。於是,他又想起昨晚自己獨自失眠時所思慮的一切。形息問:

「怎麼,有什麼事嗎?」

「快洗臉吃飯!皇帝不急太監急。」于善伊走到書桌前,抽出英文書,翻開《朝華文選》第三卷,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那些大約中學程度的英文。形息雖不知究竟何事,但看于善伊的神色和語氣,大致猜到與永彩有關。他銜著牙刷,拿著毛巾走了出去。于善伊望著形息出去洗臉的背影,心想:「你也有煩心事啊。」于善伊認為,以形息的為人,必然會娶永彩為妻。但若娶了永彩,清涼寺那件事便會始終盤踞在形息腦中,折磨著他。然而,要不要讓形息受折磨,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畢竟,知道永彩是否還是處子的,只有金賢秀、裴明湜和自己三個人。于善伊打算拿這個秘密長久地折磨形息的心,否則,自己悄悄吞下這口悶氣,又去向誰發洩呢?不過,這並非出於于善伊的惡意,只是于善伊向來把人生當作遊戲,這不過是他的一場玩笑罷了。然而形息卻不是像于善伊那樣把世事看作遊戲的人。形息始終以嚴肅的態度看待人生。于善伊覺得笑笑鬧鬧過一輩子也無妨,形息卻執意要從人生中挖掘出某種意義,並竭力為這個世界做出貢獻。因此,對於形息而言,人生中的任何細微現象、世上的任何小事,都是值得嚴肅探究的課題,絕不能像于善伊那樣一笑而過。于善伊稱這樣的形息「尚未超脫」,形息則稱于善伊是「於世無害無益的人」。但這並不表示于善伊對增進世間的文明與幸福全然漠不關心。于善伊也儘量想做些有益於世的事。只是他沒有形息那般為世界傾注一生的熱忱。借用形息的話來說,于善伊是「受過以個人為中心的中國式教育的人」,而形息自己是「受過以社會為中心的希臘式教育的人」。換句話說,于善伊受的是漢文教育,形息受的是英文或德文教育。

形息草草刷了兩下牙,飛快洗完臉,進屋對著鏡子梳理頭髮。于善伊莫名討厭梳頭髮這回事,總勸形息剃掉頭髮,還動不動就以某種前提得出「梳分頭的皆是無能之輩」這般結論。

于善伊自顧自地從醬湯裡挑著蛆蟲,對形息迫切追問的「什麼事?嗯,什麼事?」理也不理,只笑嘻嘻地在房裡踱來踱去。直到形息急匆匆用完早飯,撤下飯桌,于善伊才拉著他出了門。老婦人端著飯桌出來,仔細打量了兩人離去的臉色,將飯桌擱在廊臺上,直起腰來,目送他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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