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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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0章 (1/6)

第 13 章 · 4378 字 · ~22 分鐘閱讀

過了十一點,英彩才回到家。亨湜走到英彩家門外,便轉身回了自己的住處。從清涼里到茶房谷的路上,兩人一句話也沒說,甚至連對方的臉都沒有看一眼。只因不忍開口,也無法相視。兩人既不知是喜是悲,也不去想未來會變得如何。他們思緒萬千,卻又彷彿一片空白。簡而言之,兩人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英彩跌跌撞撞地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進門便放聲大哭,癱倒在地。老婦原本在對面房裡睡著,被哭聲驚醒,連裙子都沒來得及穿就跑出來,來到英彩房門外,看到英彩哭倒的模樣,便問道:

「怎麼這麼晚回來?為什麼哭?」同時看見了英彩被撕破的裙子。她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心想:「英彩今天總算接了個男人。」她也想起自己十五六歲時,也曾像英彩一樣,不知為了誰守著貞節。(接著又想起當年被迫被閔監司的兒子奪去貞操的事。)她憶起自己當時推拒閔監司的兒子,被他罵「這賤貨!」,哭了起來。然而從那之後,自己便樂於接客了。而且比起長期跟同一個男人,她更喜歡時常換新面孔。她想:「我十九歲的時候,至少接過上百個男人。」她覺得英彩直到今天才頭一回接客,實在可憐。又想到英彩因為一直沒接客,向來帶著幾分傲氣,總有輕視自己的神色;這下英彩可不敢再對自己大聲說話了,於是又咧嘴一笑。

「裙子怎麼被撕破的?有什麼好抗拒到連裙子都被撕破的?」老婦望著英彩抽抽噎噎的背影,暗忖著。她想起醜陋的金賢秀被英彩推開的樣子,還有更醜的裴明湜幫著按住英彩,英彩咬著牙掙紮的模樣,不禁又笑了笑。「醜丫頭!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老婦在心裡嘲笑英彩還不懂事。「南爵的兒子!多好的機會!」她既覺得英彩不識好歹、可憐又可憎,又心想:「要是我還年輕就好了。」帶著幾分妒意。「現在誰還看我這老骨頭?」她對自己年邁感到不甘。「連我這醜老頭子都覺得好,年輕人……何況還是南爵的兒子,她居然拒絕?」她越發厭惡英彩。又想到過去四五年間,要是英彩夜夜接客,就算一年接一百個,一次收五塊錢,五百個客人就能賺兩千五百塊錢,自己卻心軟依了她的倔脾氣,真想一腳踢死她。她甚至覺得白養了英彩這麼多年,供她吃穿,真是虧大了。「不過她總算開始接客了。」但想到要把英彩賣給金賢秀,換個一千塊錢,又覺得太可惜了。不如再留個兩三年,把之前的虧空補回來才對。「對,這才是上策。」她又笑了。就算要賣給金賢秀做妾,這次也要開價兩千塊。金賢秀現在別說兩千,就算兩萬也會毫不吝惜吧。對,這樣最好。把英彩留久了,萬一她生病,還要花藥錢;萬一死了,還得替她收屍,不如一次收兩千塊賣掉省事。明天一早金賢秀就會來,到時候就這麼辦。她又笑了。

老婦見英彩哭得越來越厲害,皺起了眉頭,心裡生出一絲恐懼。她想起從前在平壤的時候,金潤秀的兒子想強佔英彩的身子,英彩卻從懷裡掏出刀來要刺自己的脖子。後來金潤秀的兒子罵了句「狠毒的娘們!」就再也沒來過。老婦趕緊環視英彩的房間,又看了看英彩的手,擔心有沒有刀子。她腦中閃過「刀子」、「鴉片」、「水井」、「漢江」等念頭,嚇得起了雞皮疙瘩。她看著英彩,英彩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髮,背脊起伏顫抖。老婦瞪大了眼。她彷彿看見英彩猛然起身,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刀,朝自己衝來,罵道:「你這賤貨!你這賊婆娘!」然後一刀刺進自己的胸膛,轉動刀身,肋骨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又彷彿見英彩拔出刀,刺向自己的脖子,鮮血汩汩湧出,噴濺到自己臉上和手臂上。老婦又嚇了一跳,長長嘆了口氣。

老婦悄悄走進英彩的房門。英彩渾然不覺,自語道:「月華姐!月華姐!」咬得牙齒咯咯作響。老婦一驚,又退了出來。她想:「得哄哄英彩。」又覺得:「英彩真可憐。」想要緊緊抱住她。「她可是我養了八年的女兒啊!」於是綻出笑容,喚道:

「月香啊!喂,月香啊!」一面走進門裡。

「喂,月香啊!」

叫了幾聲沒回應,老婦蹲到英彩身邊,搖著她的背說:

「喂,月香啊!為什麼哭?」英彩抬起頭看著老婦。她沒穿裙子的兩條腿和肥胖的身軀,看在英彩眼裡髒得令人作嘔。尤其是那雙陰險狡詐的眼睛,更讓人不快。這老婦就是吸我的血才胖成這樣的。我這七年來受盡苦楚,都是因為這老婦;我守了十九年的貞節被這樣玷污,也是因為這老婦。我真想把她這老東西咬爛嚼碎。今天送我去清涼里,也是這老婦的詭計。她知道我會落到這步田地,還故意送我去。英彩怨恨地瞪著老婦。老婦看到英彩充血的眼睛,強忍恐懼,用更加溫柔的聲音說:

「怎麼回事?你嘴上沾了血。嘴唇破了嗎?」

英彩心想這都是你害的,便說:

「是我自己咬的!我要把它咬下來吃掉!別人都吃我的肉,我也要把自己的肉咬下來吃掉!」說這話時,英彩真想咬爛老婦那厚厚的嘴唇。老婦拿起旁邊的手巾,摟住英彩的脖子說:

「很疼吧。把血擦乾淨。」老婦心裡確實覺得英彩可憐。英彩看到老婦眼眶裡淚水打轉,心想:「她總算還有一點人心。」便沒有拒絕老婦用手巾替自己擦嘴上的血。她覺得奇怪,這老婦居然也會流淚。英彩和老婦同住了七年,從未見過她流淚。只有一次老婦的牙齦化膿,疼了三天流過淚,除此之外,從未見她為誰可憐而哭,也沒見她為自己的處境落淚。英彩看著老婦的眼淚,心想那眼淚一定是又苦又涼。英彩似乎感覺不到被咬破的嘴唇有多痛。老婦怕她疼,用柔軟的絲巾輕輕擦拭。擦完又滲出血,擦完又滲出,深深的門牙印裡不斷湧出鮮紅的血珠。絲巾很快就被血染得斑斑點點。老婦「呼」地嘆了一口氣,把那染血的手巾放到水裡看了看。英彩也看著那條手巾。「那是我的血啊。那是父母給我的血。」她想起裙子前襟被撕破的事,又想起剛才在清涼里發生的事,不禁心頭一驚:「嗚呼!這血現在變成髒血了!」她猛地從老婦手中搶過染血的手巾,用嘴使勁撕咬,又顫抖著身子說:

「這血是髒血!髒血!」英彩眼前浮現剛才在清涼里的情景,越發清晰。金賢秀那野獸般的眼睛,站在旁邊用汗臭手巾捂住自己嘴的裴明湜的模樣,裴明湜死死抓住自己雙臂時,瘋了一樣的金賢秀用雙手緊抓自己的耳朵,把酒臭和腥臭的嘴湊上來的樣子,還有金賢秀說「把這娘們綁起來」,抓住自己雙腳,裴明湜擠眉弄眼地用綁腿布捆住自己手腕的樣子,之後金賢秀哈哈大笑罵道「這賤貨!這婊子!這下你還能怎樣!」的模樣。英彩用雙拳捶打胸口,掙紮著哭喊:

「給我刀!給我刀!我要把這嘴唇割掉!給我刀!」

老婦抱住英彩說:

「喂,喂,月香啊!冷靜下來,冷靜!」老婦剛才聚在眼眶裡的淚水滴落在英彩的頭上。

「喂,月香啊!忍一忍吧,忍一忍。」英彩的身體像發冷的人一樣顫抖。她又緊緊咬住下唇。溫熱的血珠滴落在老婦放在英彩胸口的手背上。老婦趕緊越過英彩的肩膀看她的臉。英彩的嘴唇像泉水一樣湧出血來。門牙染得通紅,齒縫間冒出帶血的泡沫,一滴一滴往下掉。散亂的頭髮遮住了眼睛和臉頰,在陰影中,英彩的臉就像死人一樣。老婦鬆開摟著英彩胸口的手臂,改抱住她的脖子,把自己的臉頰貼在英彩的臉頰上。英彩的臉頰像火球一樣燙。老婦嗚咽著說:

「月香啊,是我錯了,是我錯了。月香啊,忍一忍吧,我真是該死的賤貨。」放聲大哭起來。老婦心想:「我沒想到月香是這麼剛烈的女子。」是我害了可憐的月香流血。「啊啊,美麗的月香!我的女兒月香!」老婦在心裡合掌膜拜。她哭得更大聲,把臉頰貼在英彩的臉頰上,用嘴咬著英彩帶香的頭髮。英彩被撕破揉皺的裙前襟上,點點滴滴落滿鮮紅的血。英彩用牙咬碎的染血絲巾碎片散落在腳前,在電燈光下閃閃發亮。那把裝在斑斕袋子裡、斜靠在牆上的伽倻琴,不知為何自鳴了兩三聲。對面房裡等著老婦的老頭子,連腰帶都沒繫,走到英彩房門外說:

「哼,哭什麼哭?」

亨湜回到家裡。老婦見亨湜從未這麼晚回來,躺在床上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但亨湜沒有回答,走進自己房間開了燈,帽子也沒脫,袍子也沒換,就在書桌前坐了下來。老婦鎖上大門,悄悄走到亨湜房門前,看了看他的臉色。亨湜閉著眼坐著。老婦心想近來亨湜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亨湜在這屋子裡住了三年,老婦待他如親生兒女,如弟弟一般。如今亨湜已不是寄居的客人,而是像家人一樣。所以每次在廚房為亨湜準備飯菜時,她並不覺得這是付錢吃飯的客人的飯,而是像數十年前為自己丈夫準備飯菜那樣用心。老婦沒有朋友,也沒有親戚。這世上唯一的摯友就是亨湜。亨湜也敬愛老婦,對她用極尊敬的言語和行動,但又像對母親一樣親切溫馨。每當老婦顯出憂慮的樣子,亨湜就會拿著菸去老婦房間,或請老婦到自己房裡,用各種有趣的故事安慰她。老婦聽了總會說「是啊,世道就是這樣啊」,煩惱盡消,笑著去給亨湜買水果、買糕點。老婦聽亨湜說話,便什麼憂愁都煙消雲散;而亨湜安慰完老婦後,也會奇妙地感到心中歡喜。有時亨湜故意裝作心情不好、生氣的樣子,老婦就會拿菸到亨湜房裡,熱心地安慰他。老婦安慰亨湜的話,多半和亨湜安慰她的話如出一轍。因為老婦在這世上沒有朋友,也不識字,唯一的知識來源就是亨湜。所以老婦現在所擁有的知識,大多是從亨湜的安慰話語中得來的。亨湜的話對老婦而言,既是哲學,也是宗教。但老婦並不覺得這是從亨湜那裡得來的,反而認為是自心中生出的智慧。這絕不是她忘了別人的恩惠,而是她不知道是從亨湜那裡學來的。因此老婦想安慰亨湜時,只要聽她開頭一句,亨湜就大致猜到她要說什麼,常常獨自微笑。不過十次中有一兩次,甚至二十次中有一兩次,老婦也有自己獨特的想法。老婦雖然極其遲鈍,卻有推理能力。她常常能用從亨湜那裡聽來的材料,自己琢磨出新的命題。

老婦說的話,亨湜知道是自己講過的,但同樣的話經由老婦的口說出來,卻別有一番新意。同樣一句「世道就是那樣啊」,從亨湜嘴裡說出來和從老婦嘴裡說出來,意思和味道完全不同。因此亨湜聽著老婦重複自己的話,反而得到很大的安慰。但當老婦像在朗誦自己發明的真理那樣念著亨湜說過的話時,亨湜又忍不住發笑。總之,老婦喜歡亨湜,亨湜也喜歡老婦。但亨湜可憐老婦,老婦也可憐亨湜。老婦年輕時是某兩班家的奴婢,後來懷了那家老爺的孩子,一度氣焰囂張。那位老爺對她寵愛有加,連同伴都仰望她,她也向同伴們炫耀。但老婦對那年邁的老爺並不滿足,偷偷與老爺家一位年輕俊美的門客私通,最後被老爺發現。門客不知所蹤,而她則被烙鐵烙了額頭,幾個月的榮華一夕化為泡影。因此老婦深知當官兩班的威勢。她認為世上當不了官的男人都可憐。所以從三年前開始,她就勸亨湜去求官。但亨湜總是笑著說:「像我這樣的人,誰會給我官做呢?」老婦知道亨湜有才華,為人善良,覺得他理應當官。每當看到腰纏金帶、佩刀來訪亨湜的人,老婦就獨自為亨湜煩惱:「為什麼我們亨湜先生不去當官呢?」所以那些客人一走,她就會問:「那麼,先生為什麼不去當官呢?」每次亨湜都笑著回答:「誰會給我官做呢?」但無論怎麼說亨湜都不聽,老婦從一年前起就不再提這事。只是看著亨湜那些當官的朋友來訪,以及眾人稱他「李先生」的樣子,獨自安慰自己:「亨湜雖然不當官,可那些人總當官了吧。」近來她不再稱亨湜為「大人」,而改稱「先生」。但她心裡仍深埋著「要是能當官就好了」的念頭。

老婦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看著亨湜的舉動,本想說些什麼,但心想:「大概在想事情吧。」便悄悄回了自己房間。但躺下後也睡不著,時不時點起煙,探頭望向亨湜的房間。然而等她睡了一陣再望過去時,亨湜房裡的燈還沒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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