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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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0章 (3/6)

第 21 章 · 4624 字 · ~24 分鐘閱讀

亨植回到住處吃過早飯,立刻去了學校。老婦人說:「您臉色看起來很疲倦,今天就休息一天吧。」他沒有聽從。過去三天裡,亨植太過費神,又沒睡好覺,臉上帶著倦容,身體非常疲憊。但是今天早上第一節課是四年級的英文課。昨天已經請假,今天再請假,就連著休息兩天了。亨植對此感到苦惱。他在生病之前,從未缺過課。即使感冒頭痛發燒,他也會勉強去學校上課。回來後病情加重,他也認為是「盡了自己的義務」,以此自我滿足。亨植認為,讓一百多名青年各浪費一小時,來換取自己一個小時的安逸休息,是一種極大的罪惡。然而,亨植如此熱心去學校,除了義務感之外,還有更大的原因。那就是這樣。

亨植是在孤獨中長大的。他從不知道父母的愛,也不知道兄弟姐妹的愛。不僅如此,他也沒有親愛的朋友。年齡相仿、性情相投的朋友之愛,有時不亞於兄弟姐妹之愛。但是亨植沒有固定的住處,沒有機會結交那樣的朋友;而且在他可憐地四處流浪時,那些可以成為朋友的孩子們都看不起他,不把他當作朋友。亨植十二歲時,曾經非常疼愛一個族弟。族弟和亨植同歲,以前也一起讀書。有一次,亨植在族弟家玩到深夜。那時,他對於能和族弟同睡一張床感到無比高興。雖然他可以回自己住的堂叔家,但他卻硬是撒嬌說「天太黑,回不去了」,請求一起睡。但是族弟卻大聲喊叫,讓全家人聽到:「你的衣服裡蝨子好多!」那時,亨植既傷心又氣憤,卻無可奈何,流著淚從那家跑了出來。確實,亨植的衣服和頭髮裡有很多蝨子。正因如此,年幼的亨植連朋友的愛也未曾體會過。之後來到朴進士家,只和比自己大十多歲的人在一起;上京之後也是如此。亨植有機會體會朋友樂趣的時候,是在東京留學期間。東京有很多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於是,渴望友情的亨植儘可能地親近他們。但是亨植從小就在社會上掙紮摸爬,不知不覺間,少年時代的稚氣已經消失,無論是臉上還是心裡,都帶有成熟大人的痕跡。所以,無論他多麼想和同齡的少年們親近,那些少年也不肯對他敞開心扉。更何況,亨植的學問程度與那些少年相差甚遠,所以他們對亨植懷有敬意,把他當作前輩,卻不願與他勾肩搭背、攜手成為朋友。那些少年見到亨植,就會停止打鬧,低下頭說:「您好。」亨植也只好回答:「您好。」有一次,亨植抓住一個比自己小兩三歲的少年說:「喂,和我做朋友吧。我們就『你』、『我』地相處吧。」那少年以為是開玩笑,回答說:「是!」然後脫帽敬禮就跑掉了。之後,他也找機會想成為那些少年的朋友,但少年們總是嘿嘿一笑,敬個禮就跑掉了。最終,亨植也沒能成為少年的朋友。直到現在,他一生都是和比自己大十幾歲的長輩成為朋友。亨植曾這樣感嘆道:「我跳過了少年時代!」沒有經歷過少年時代的亨植,內心確實是寂寞的。他總是說:「我被剝奪了人生的一項權利。」又說:「而那項權利是人生中最大最快樂的權利。」每當說這些話時,亨植都無法忍受寂寞的思緒,長長地嘆一口氣。

直到二十一歲,他成為京城學校的教師,才有了與許多少年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但是當少年們叫他一聲「老師」然後悄悄躲開時,亨植依然感到寂寞。他甚至想過,自己現在也去某個中學入學,和那些少年們一起玩耍就好了。

亨植非常愛學生們。他對學生的一言一行,無不是出於熾熱的愛。他會給年幼的學生擦鼻涕,繫鞋帶和衣帶。有些老師嘲笑他這樣做,甚至把他對學生深切的愛曲解為不好的意圖。更有人說,他特別喜歡李希慶,一定是貪圖希慶的相貌;還有人斷言自己確切知道亨植和希慶之間骯髒的關係。為此,亨植也曾受到某位朋友的勸告,希慶也在同學之間受到過不好的嘲弄,甚至有人惡語中傷,說希慶成績優秀是因為亨植從中作梗。

但是亨植依然愛著學生們。他甚至想,如果學生中有哪個病人必須喝人的血才能活下去,他會甘願割斷自己的動脈。其中,對李希慶等幾個人,他感受到了一種類似於男人對女人的、極為熾熱的愛。


話有點岔開了,藉此機會有必要說一說亨植過去的教師生活。四年來亨植在京城學校的教師生活,一言以蔽之,就是愛與苦悶的生活。

亨植被壓抑、飢渴了二十年的愛,在他成為教師接觸到許多少年後,就像一直被遮蔽著的草芽,趁著春風一下子冒出來一樣,開始萌發了。從未體會過父母的愛、兄弟的愛或朋友的愛,更不用說對女人的愛連夢都沒做過的亨植,他的愛就像漲潮的海水一樣,席捲了京城學校四百名年幼的學生。他曾在日記中寫道:「你們是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妻子、朋友、兒子。佔據我的愛和我全部精神的,就是你們。我願為你們,直到這血流乾、這肉割盡、這骨磨損,工作和愛你們。」這句話道出了亨植真實的情感。亨植每天早晨走進校門,看到學生們玩耍的樣子就高興;每節課站在講台上,看到學生們看著自己、聽自己說話的樣子就高興;晚上獨自躺在床上,想起學生們玩耍和學習的樣子就高興。於是,為了能多教給學生一些,為了使他們的行為變得美好,為了啟迪他們的精神,他傾盡所知,用盡所能。所以,當看到學生們在討論會上引用自己教過的話,或者在做事時使用自己指導的方法時,亨植就感到無比高興。

就這樣過去的四年裡,亨植的經歷和大部分時間,完全為了學生們而消耗。為此,他的神經有些衰弱,身體也變弱了。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是,當面對著完全由自己親手培養起來的四年級學生時,他感受到了一種喜悅和滿足,就像從春天到夏天揮汗辛苦勞作的農夫,在秋天看到金黃的稻穀低垂著頭的田地時所感受到的那樣。亨植認為,四年級學生的知識大部分,以及他們美好的思想、言語和行為的大部分,都是自己盡心盡力的結果。確實,亨植連微小的機會也不放過,把自己擁有的知識、經驗、感想,甚至有趣的故事都講給他們聽。以至於現在,他幾乎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分給了他們,面對四年級學生時已經沒什麼特別可說的了。亨植在教完課本後,剩餘的時間一定會用來講他認為新鮮有益的故事。亨植讀書的原因之一,就是想把這些告訴學生們。而學生們也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會請求他:「再多講一點吧!」看到學生們這樣請求,亨植更加滿足。當然,在眾多學生中,也有覺得亨植講故事很煩的,也有在亨植正誠心誠意講故事時故意東張西望、在筆記本上亂畫的,但在亨植看來,大部分學生似乎都聽得很有趣。因此,學生們從亨植那裡得到的感化、知識和快樂也不少。在眾多教師中,論對學生的影響力,連別人也承認是亨植,亨植自己也堅信這一點。

但是,老師們並不認為亨植對學生的影響是好的,有些老師還誹謗說,他讓學生產生了驕傲之心,或者給學生讀不好的小說攪亂了他們的心思。

這種誹謗也並非完全沒有緣由。亨植總是主張應該盡可能給學生自由,並主張學校當局也應盡可能尊重學生的意見。尤其是亨植初來這所學校任教時,校長和學監是極端崇尚專制的人物,學生們對老師連一句自己的意見也不敢表達;如果有誰對學校的命令或老師的話提出哪怕一句批評或反對,就會在全體學生面前受到嚴厲責罵,之後或被停課,嚴重的甚至被開除學籍。因此,懷有自由思想的亨植曾多次與他們發生衝突。亨植甚至在學生面前說:「對於學校有不滿的事情,堂堂正正地說出來才是對的。如果學校把正當的事情視為不正當,那麼反抗也是對的。」有時會說出這樣危險的話。所以裴學監認為這次學生的騷動也是亨植煽動的,這並非完全沒有根據。

另外,亨植還暗中鼓勵三四年級的學生學習文學。於是,學生中出現了看小說、讀哲學書籍、看雜誌的人;其中有幾個人,裝出一副最像文學家、思想家、哲學家的樣子,低著頭走路,好像在想什麼偉大的事情似的;這些學生還嘲笑其他老師,說他們是完全不知道什麼是精神生活的、非常幼稚的人。在亨植看來,這是學生的進步,是值得高興的事;但在其他老師看來,這是學生的墮落,是他們變得狂妄自大。不僅老師們這樣想,學生中也有嘲笑李希慶一派拿著字小又難讀的書和當月發行的雜誌。


當然,李希慶一派並不能真正看懂那些難懂的書。讀完十頁或二十頁後,他們並不能系統地理解其中的含義。只是這裡那裡有一兩句或兩三行他們覺得能夠理解的,就以此為滿足。他們以一天內讀了許多頁(雖然不懂)為榮,並以背誦亨植那裡聽來的西洋文學家、哲學家、宗教家等人的名字及其著作的名字為唯一的榮耀。並且,他們在討論會或朋友間的談話中,引用他們從書中看到的「人生是什麼」、「宇宙是什麼」之類的句子。有時引用托爾斯泰或莎士比亞的格言,有時甚至整句用英語背誦出來引用。引用的人自己也不大懂其含義,但覺得一引用,自己想說的話似乎就很好地表達出來了;而聽到的其他學生,雖然「哼」的一聲冷笑,但心裡還是羨慕他們知識淵博。於是,他們也偷偷地買舊雜誌來看,或者悄悄記住從李希慶一派聽來的話,到別處去炫耀一番。

李希慶的理解力相當不錯。在亨植看來,希慶的思想似乎最成熟,而希慶自己也相信自己能聽懂亨植的話。所以,當亨植和希慶坐在一起時,就像志同道合的思想家久別重逢一樣,人生問題和宇宙問題接連不斷地湧現出來。但是亨植似乎認為自己還有許多無法對希慶說出口的高尚思想。事實也是如此。亨植說了一陣自己的思想後,看到希慶茫然地坐著,便像說「你還不懂啊」似的微微一笑,停了下來。每當那時,希慶就像受到了亨植的侮辱,臉紅了起來。當然,希慶承認亨植比自己知識豐富、思想深刻。但他並不認為亨植領先自己幾十里。所以,當亨植用「你哪裡會懂」的態度對待他時,他對亨植產生了不愉快和反抗的想法。希慶一直到二年級,都覺得亨植像是比自己領先幾千里的人。他覺得亨植腦子裡無所不有,從亨植嘴裡說出來的話都似乎含有深意。他認為亨植是中國知識最豐富、思想最深刻的人。但是,從三年級過了一半以後,他覺得亨植也和自己差不多。他覺得亨植的知識並沒有那麼豐富,亨植所想的自己也能想到。而且,亨植在講台上說的話也沒什麼了不起的,自己要是站到講台上,也完全能說出那樣的話。但是,實際在討論會上發言時,卻怎麼也比不上亨植。但他認為這絕不是因為自己不如亨植,而是因為亨植多年當老師,說話熟練了;只要自己練習到那種程度,一定會比亨植強。希慶想,再過三年,自己在思想、知識、口才等各方面都會超過亨植。到了四年級學習讀本第四冊時,發現亨植也有不認識的字,也有無法清楚說明的語法關係,於是希慶在英語方面也不再那麼仰望亨植了。現在,在希慶看來,亨植就像是只比自己領先兩三步的人,而將來自己會比亨植高出十倍二十倍。希慶開始瞧不起中學老師了。他早就把其他老師看作是什麼都不懂的空殼;而其中看起來最懂點什麼的亨植,仔細了解後才發現也什麼都不是。他認為自己不是那種會從事中學教師職業的人,將來不是成為大學者,就是要成為博士;即使來中學,也得當個校長。

老師們在他眼中大都是已經成形的、渺小的人物,而自己則擁有無限發展的可能性。但是希慶不知道,六七年前的亨植也有和他同樣的想法。在希慶看來,亨植似乎原本器量就小,不懂得跳高,當了四年多中學老師,好像要一輩子當中學老師似的,因此他一邊蔑視亨植,一邊又可憐他。有這種想法的並非希慶一人。那些像希慶一樣想要讀難懂書籍的人,都有了這樣的想法。其他學生從一開始就不尊敬亨植,只把他當作一個非常親切和藹的年輕老師。不僅如此,他們還嘲笑亨植偏愛李希慶一派、特別喜歡希慶,甚至有些討厭亨植。

學生們從孩子長成了大人。從一年級變成了四年級。那些原本沒有任何知識的人,現在有了普通知識。學生們認為自己在過去的四年裡進步了,也長大了。但是,在他們看來,亨植無論是一年級的時候還是現在四年級的時候,似乎都沒有變化。他們認為,亨植把自己擁有的知識,雖說不是全部,但幾乎都給了他們,現在他已經沒有資格比他們更高了。所以,他們表面上對亨植的行為雖然和以前一樣,但心裡已經把他看作和他們同等,甚至低於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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