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彩離家七八年來,從未見過良善的世界,也從未遇過良善的人。這七年間,她離開故鄉那個良善的世界,成了異鄉惡土的客旅;離開同族的良善之人,落在仇敵般的惡人手中,受盡種種嘲弄與苦難。然而,她並不認為世上沒有良善的世界與良善的人——因為七年前,她曾親眼見過那樣的世界與那樣的人。她深信自己就是《烈女傳》、《內則》、《小學》裡描述的那種人,絕不能在惡世中久留。英彩幼時,父親教她《烈女傳》、《內則》與《小學》,這些書籍果真主宰了她的一生。
英彩心想:良善的世界確實存在,良善的人也確實存在,只是自己不知因何運數,暫時離開了那個世界與那些人。她堅信,此生必定有朝一日,能找到那樣的世界與那樣的人。因此,當她眺望從南大門到東大門綿延的萬戶長安時,心中暗想:這些宅邸中,哪一戶才像七年前自己曾住過的家?當她在鍾路十字街頭面對成千上萬來往的人潮時,又思索:這些人之中,哪一個才像自己從前見過的那種人?
她穿著華服,戴著好錶,面對親近自己的人時,心中總以一種輕蔑的態度對待,彷彿在說:「你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英彩篤信長安城裡有良善的家戶與良善的人。她日夜費盡心思,想要尋找那樣的家與那樣的人。然而,她記憶中唯一的良善之人,只有李亨植。英彩這七年來,面對過數十、數百名男子,卻始終守身如玉,日夜一心只想尋找亨湜,這便是她真正的用意。直到最後,她得知亨湜在首爾,於是便這樣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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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期間,英彩見過許多妓生,也觀察過她們是怎樣的人。其中,她親暱地喚「姐姐」的有數十人,平輩相稱「餵,是你啊」的也有數十人,而喊她「姐姐!」並親切跟隨的,也有好幾人。
英彩在平壤淪為妓生後,第一個以「姐姐」相稱、結下情誼的妓生,名叫桂月華。她容貌秀麗,歌藝出眾。當時平壤花柳界中,風流男子的目光確實都集中在這月華一人身上。月華擅長譜曲,水墨畫也不輸他人。因此她心氣極高,尋常男子根本不屑親近。正因如此,那些被拒絕的男子罵她是「驕傲的賤人」、「可惡的賤人」,連所謂的「鴇母」也告誡她:「對客人要恭敬些。」但月華對自己的容貌與才華深信不疑,所以面對那些她看不上眼的客人時,便唱起松伊所寫的時調:「松啊松啊,究竟是何等松/千仞絕壁上,我是落落長松/路旁樵童的鐮刀,豈能傷我?」她的朋友們於是替月華取了個綽號叫「松伊」。月華的理想,確實就是「松伊」。英彩之所以喜歡月華,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在英彩眼中,月華這個妓生,完全夠格進入《烈女傳》。她甚至不知道「松伊」究竟是怎樣的妓生,卻見月華以松伊為榜樣,自己也跟著以松伊為理想。英彩曾依偎在月華懷中說:「姐姐!姐姐、我,還有松伊,我們三人做朋友吧!」然後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像月華姐姐一樣,成為松伊。
許多人垂涎月華的容貌與才華,紛紛圍攏過來。這些人裡,有富人,也有美男子。他們爭相穿戴華服,戴上金錶與金戒指,想方設法要贏得月華的芳心。然而,月華心中所描繪的男子,絕非這等輕浮之輩。她思念李白,思念高適、王昌齡等盛唐詩人,也思念楊昌曲與李道令。可是圍繞在月華身邊的男子,沒有一個是這樣的人,有的只是「金錢」與「肉慾」。月華被叫到某個飯館之類的地方,深夜歸來時常去找英彩,流著淚說:
「英彩啊,這世間為何如此寂寞?平壤天地間,連個像樣的人都見不到。」英彩當時還不明白這話的深意,只大致認為是「沒有合她心意的人」。她以天真的心思暗想:「可是我有亨湜呢。」
月華漸漸對世間感到悲涼。她教英彩寫詩時,常常緊緊抱住英彩,流淚說道:
「英彩啊,無論是你還是我,為何偏偏生在這種朝鮮?」那時英彩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
「那……該生在何處才好呢?」月華憐惜英彩年幼,嘆道:
「你還不懂啊。」月華遺憾自己沒能生於盛唐的江南。她遺憾自己是卓文君,卻沒有司馬相如以〈鳳求凰〉來打動她。月華心想:上天既賜下大同江,又賜下牡丹峰,那麼桂月華便是大同江,誰來做牡丹峰,春天以花、秋天以紅葉,將影子映照在浮碧樓前呢?
月華埋怨朝鮮人的無知與薄情,尤其痛恨平壤男子中竟沒有一位詩人、一位文士。她年屆二十二,卻從未遇過合意的男子,只能懷著悲傷與對世間的輕蔑,吟詠古詩,自己寫詩歌詞曲,以此為唯一的伴侶。她喜愛英彩,視如親妹般疼愛,教她讀詩作詩,悲傷時便向聽不太懂的英彩傾訴心事。每當此時,英彩總喊一聲「姐姐!」便撲進月華懷中哭泣。
某次宴會上,平壤城內所謂的一流人士與頂尖名妓齊聚一堂。仲夏微風輕拂,牡丹峰下的浮碧樓便是會場。月華拉著英彩到一個角落,悄聲說:「餵,英彩,你看見了嗎?」英彩環顧席間,問:「什麼呀?」月華湊近英彩耳邊低語:「那邊聚著的那些人,說是平壤的一流名士。可那些所謂的一流名士,全是空殼子,不過是披了件衣服罷了。」接著她指向那些妓生:「那些傢夥是靠賣唱賣身過活的骯髒女人。」那時英彩十五歲,比從前更能明白月華話中的意思。她點著頭說:「真的耶。」正說著,一位穿西裝的紳士笑著走到月華身邊,伸手搭在她脖子上說:「餵,月華,怎麼站在這兒?」便要拉她走。這位紳士是當時迷戀月華的平壤富人金允秀的長子,年約三十出頭,一輩子只幹過嫖妓這等事。月華自然瞧不起他,當著他的面也唱過「松啊松啊」。此刻月華極為不悅,甩開身子說:「你幹什麼?」後來才知曉,當時席間有位讓月華心動的紳士。他是何人?他與月華的關係又將如何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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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歸途中,英彩跟著月華在清流壁下散步。恰巧平壤「狓城中學」(以大成學校為原型。報紙連載版與報館版均作「狓城學校」;三中堂全集之後改為大成學校,下同——編者註)的五六名學生站在清流壁的岩石上,愉快地唱著歌。歌詞如下:
彎彎的大同江 環繞著綾羅島 圓圓的牡丹峰 搖搖擺擺在跳舞 坐在清流壁上 流水啊,聽我說 願將青春的熱血 託付給你送去
月華拉著英彩的衣袖說:
「英彩,你聽見那歌聲了嗎?」 「非常好聽。」
月華嘆了口氣,黯然落淚道:
「那裡頭果然有詩人啊。」英彩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望著清流壁上唱歌的學生。學生們仍舊唱著歌,袍襟在風中飄揚。英彩也不由自主地覺得那些學生格外親切,一股莫名的哀傷湧上心頭,便靠在月華肩上,與她一同哭泣。月華摟著英彩說:
「英彩啊,那之中有真正的詩人。」她又重複方才的話:「我們每天遇見的人,都是死了的。他們除了吃穿、調戲女人,什麼都沒有。但那些學生之中,有真正的詩人。」
這時,學生們又唱起另一首歌:
曙光升起 太陽昇起 地上萬物 歡喜舞蹈 天下人夢中 唯我獨醒 仰望蒼穹 唱起悲歌
月華難耐地跺著腳,對英彩說:
「英彩,我們上去看看吧。」
話還沒說完,學生們便戴上帽子,轉過山丘消失了。月華頹然坐在路旁的石頭上,反覆唱了十幾遍方才學生們唱的歌。英彩也自然而然喜歡上那首歌,跟著月華唱了十幾遍。月華怔怔地望著學生們剛才站過的地方,良久——然而那些學生再也沒有出現。
從此以後,月華哭泣的日子越來越多。英彩陪她一起哭,一有空就和月華待在一起。英彩對月華的感情越來越深,月華也越來越疼愛英彩。十五歲的英彩逐漸明白了月華的心意。越明白,就越同情月華的眼淚。英彩也漸漸有了美人之名,以及善歌、善譜曲的口碑,許多人爭相要摘取英彩這朵今晨初綻的花。至此,她才明白從前月華在浮碧樓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但自從浮碧樓宴會之後,月華變得憂愁痛苦,連年幼的英彩也猜出月華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英彩如今也開始思念男子。面對陌生的男子時,她會臉頰發燙;夜裡獨自躺下時,會希望有個人能擁抱自己。有一次,英彩和月華從宴會晚歸,同榻而眠。睡夢中英彩緊緊抱住月華,並吻了她的嘴唇。月華見狀,獨自笑了,低語:「啊,你也醒了……你面前將有苦難與悲哀了。」她喚醒英彩說:
「英彩,你剛才緊緊抱住我,還親了我的嘴。」英彩羞赧地將臉埋在月華胸口,咬著她白皙的乳頭說:「因為是姐姐嘛。」英彩已如此懂事,深知月華的眼淚必有緣故。她幾度想開口問,卻又因為害羞問不出口,只在心中暗忖:月華大概在想那時清流壁上唱歌的學生吧。英彩自己也忘不了清流壁上唱歌的學生的模樣。當然,從路上遙望清流壁,只能看見崖上人臉的輪廓,連眉眼鼻子都難以辨清,但那種莊嚴的模樣、清澈的嗓音、意味深長又優美的歌聲,已讓兩個女子的心頭涼颼颼的。那些青年或許只是無心吟唱,但對於從未見過「真誠的人」、「有誠意的人」、「有希望的人」、「像樣的人」的她們而言,那些學生的模樣與歌聲,留下了極為清晰鮮明的印象。英彩暗自比較那些唱歌的學生與至今來往的所謂紳士,無論如何都覺得那些學生更令她心動。英彩近來越發感到心口發涼、身體發癢,內心不自覺地感到寂寞。每當月華凝視她的臉時,她總會悄悄低下頭,生怕被看穿心事。月華也察覺到英彩的心智正逐漸成熟。回顧自己的過去,她想到英彩的未來必將充滿悲哀。於是月華彷彿擔心英彩誤入歧途、與世俗同流,總是勸她:「英彩啊,如今的世間,沒有值得我們託付終身的人。」並勸她以古詩為終生之友。
英彩想探明月華淚水的深意。終於,機會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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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月華來找英彩,說要一起去聽演講。那時平壤新設立了一所「狓城學校」,數百名青年從四方湧入。狓城學校的校長咸相謨,是這數百名青年衷心仰慕的先覺者。咸校長每週在狓城學校內舉辦一次演講會,並邀請所有人前來旁聽。平壤人有的抱著聽取新知識的誠意,有的只是懷著看熱鬧的好奇心,每到晚間便擠滿狓城學校的大禮堂。咸校長熱情洋溢,雄辯滔滔。當他講到悲傷之事時,聽眾無不落淚;講到歡喜之事時,聽眾無不拍手叫好;倘若他指責什麼惡行,聽眾便會怒目圓睜、口沫橫飛。他的演講題目包括:朝鮮人也應像別人一樣,脫去舊殼,接納新文明;當今朝鮮人懶散無力,若要成為嶄新富強的族群,就必須具備新精神、鼓起新勇氣;而要達到此目標,教育為首要,無論男女,都必須接受新式教育。
英彩也聽過咸校長之名,聽說他演講出色,便跟著月華去了狓城學校。兩人盡量穿著樸素,但容貌與氣質卻無法掩飾。且兩人都是當今平壤有名的妓生,人群之中不免有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月華與英彩撥開人群,走到對面角落並肩坐下。有人故意推擠她們的背,踩她們的腳,也有人趁機用自己的手去碰觸她們的手,甚至有人將手伸進月華的腋下。月華說:「你們只知我是妓生,卻不知我也是人。」她像護著英彩似的,將她推到前面走了進去。婦女席沒有人來聽演講,也沒有人想來聽,因此並無專門的婦女座位,兩人便坐在男子座位的一角。咸校長不久後看見有女子在場,便喚來一名學生,低聲說了幾句。那學生搬來兩張椅子,放在最前排左側盡頭,然後走到兩人身旁,恭敬地行禮說:
「請到那邊坐。」說著便引導她們。兩人自淪為妓生以來,頭一次受到像人一樣的待遇。不久,學生們入場就座。月華悄悄觀察學生們的動靜,看他們是否在看自己。然而學生們全都正襟危坐,一動也不動。月華悄悄對英彩說:
「英彩,那些學生和我們見過的人,真是兩個世界的人呢。」的確,咸校長對青年教育有方。雖然他仍未完全擺脫舊式教育家無視個性、將萬人塞入同一模子的弊病,但仍是當時朝鮮唯一最進步、最熱忱的教育家。說真的,平壤城內見到月華而不流露淫穢笑容的,恐怕只有狓城學校的學生了。學生們或許也會覺得「她真美」,或許也會想「再看一眼」,但絕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存著「若能帶她玩一晚該多好」的念頭。即便他們心中閃過「若能將她據為己有」的念頭,也絕非如他人那般想將她抱在膝上輕薄,而是想著:「娶她為妻,愛她敬她。」其他人只把月華當作玩物,而學生們縱然也輕視妓生,心中卻仍存著「她也是我的同胞,也是我的姐妹」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