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東西,若要說是「純潔」,也可說是「純潔」;若要說是「清淨」,也可說是「清淨」。然而,這絕非「人」,只不過是將來要成為「人」的原料,如同將要成為雕刻品的大理石一般。這大理石經過鑿子與刻刀的雕琢之後,才能成為有眼有鼻的雕刻品。同樣地,像善兄這樣的人,也只有接受人生的火洗禮,喚醒內在的「人」之後,才能成為真人。
順愛則不同,她自幼經歷自然的鍛練,內在的「人」已有些許甦醒,但仍只是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尚未真正覺醒。
型式自詡為已然覺醒的「人」,但他同樣尚未接受人生的火洗禮。如今齊聚在這房間裡的三個人——這對青年男女,未來將走過怎樣的道路,才能成為「人」呢?這三個人的胸膛,如同即將迎接暴風雨的大海。此刻是沒有波浪、沒有泡沫、沒有流動的平靜大海。待天際颳來大風,攪動整片海水,興起波浪、產生泡沫、形成水流,那時才真正成為大海。不知那風究竟為何物?派遣那風的又是誰?如今,在型式的心中,這陣風即將來臨的前兆——奇異的雲層,正在天邊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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型式從金長老的家中出來。白雲臺的方向飄著奇異的雲層,涼爽的風拂過他發燙的臉頰。型式覺得很涼爽。大概是陣雨要來了。他想,等陣雨過去,天氣應該會涼快些。於是他盼望著快點下雨。
型式察覺到,自己與方才走進金長老家時相比,似乎有些不同了。天地間彷彿存在著某種他從未知曉的事物,而它就像閃電般在雲層中一閃而過,映入眼簾。而且,那閃電般的一瞥,似乎與他有著極大的關聯。型式心想,那閃電般一閃而過的瞬間,似乎隱藏著難以言喻的美麗與喜悅。他感到心中湧起模糊的新希望與新喜悅。而這喜悅,與他方才面對善兄和順愛時,因她們的體香、衣帶與話語而生的喜悅,頗為相似。型式眼前展開了他從未見過的人生另一面。他至今一直以為「這就是人生的全部」,但如今他發現,人生還有另一部分,而這一部分,似乎遠比至今所認知的整個人生更為重要、更有意義。名譽、財產、法律、道德、學問、成功——這些向來被視為人生最重要內容的事物之外,似乎又增添了一項新的內容。然而,型式還不知道該如何為它命名,只是驚嘆「奇怪」而已。
當他沿著五年來每日行走的橋洞路往下走時,型式吃了一驚。道路、房屋、屋內的陳設、路上行人、電線桿、矗立的郵筒,全都一如往常。然而,型式卻在其中看到了未曾見過的光芒,嗅到了未曾聞過的氣息。換句話說,一切事物似乎都擁有了新的光彩與新的意涵。路上行人不再只是單純的路人,彷彿懷藏著某種不可知的東西;賣豆腐小販吆喝著「買豆腐或豆渣吧」,那叫賣聲中,似乎除了要人買豆腐與豆渣之外,還蘊含著更深層的意義。型式心想,自己眼中的一層皮膜被剝去了。但這並非眼中的皮膜被剝去,而是他長久以來緊閉的一隻眼睛,如今才剛睜開。先前看到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像時,他不僅將其視為被釘的耶穌,更從中發現了新的意義——這是這隻眼睛睜開的第一次;看到善兄與順愛這兩位年輕女子時,他不僅將她們視為年輕女子,更將她們視為宇宙與人生中某種不可知力量的表現——這是第二次;而如今,在橋洞街上所見的一切事物中,發現了前所未見的新光彩與新氣息——這是第三次。然而,他仍無法明確為此命名,只是感受到「奇怪」的念頭與模糊的喜悅。
型式回到房裡,暫時忘記了英彩的事,回頭審視自己這番新的心境。靜靜閉目而坐,憶起從前讀過的詩與小說,那些記憶此刻在心中浮現,卻帶著與初次閱讀時不同的韻味。一切事物都帶有強烈的色彩、濃郁的香氣與深刻的意涵。型式心想:「我過去真是讀不懂人生與書籍的意涵啊。」於是他將所有記憶都召喚出來,映照在這雙新睜開的眼睛裡。結果,所有的記憶都顯現出前所未見的新色彩。型式如目眩神迷般微微一笑,然後望向書架上排列的精裝書。他領悟到,自己以為全都讀過、全都懂得的,其實根本未曾真正讀懂。型式興起了將所有書籍、人生與世界重新通讀一遍的念頭。即使從第一頁第一行重新讀起,他也覺得每一個句子、每一個字都會帶著新的意涵映入眼簾,彷彿「從未讀過」一般。這樣想著,他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書,翻開先前看過的幾個地方。結果,正如他所料。
型式體內的「人」終於睜開了眼睛。這雙「內眼」得以看見萬物的「深意」。型式體內的「內在之人」如今得到了解放。就如同松籽中的松芽,長久潛藏、囚禁在松籽殼內,然後在春天溫暖的氣息中,以強韌的力量衝破囚禁它的外殼,猛然挺立於無垠的天地間,將來長出莖幹、生出枝葉、綻放花朵一般——型式這個「人」的種子——「內在之人」,如今終於衝破外殼,挺立於廣闊世間,接受陽光與雨露,開始無限生長。
型式體內的「內在之人」早已成熟。就如同春天的穀種,在土中吸足水分,只消一點霧雨,一夜之間便會猛然發芽。型式體內的「內在之人」也因比他人更豐富的社會經驗,以及宗教與文學這些水分而充分膨脹,然後在善兄這位少女與英彩這位少女的春風春雨中,猛然衝破外殼,脫穎而出。
若有人提出「何謂內在之人」與「內在之人如何覺醒」的問題,答案或許會是:如同無法回答「何謂生命」與「何謂誕生」一般,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唯有那些內在之人已然覺醒的人,才能知道何謂「內在之人」,何謂「內在之人覺醒」。
已然「覺醒」的型式,未來將會如何?這必須觀看這個故事的發展才能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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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陣雨過去了。然後,在東大門與南山之間,一道美麗的彩虹的一部分,從型式的房間裡清晰可見。型式茫然地望著彩虹,坐了好一陣子,突然想起了英彩。天色已近黃昏。英彩的危機似乎一刻比一刻逼近。型式披上長袍,從家裡跑了出來。然而,該去哪裡、該做什麼,他一時茫然無措。隨後,他彷彿下定了決心,朝著安東的方向快步走去。型式站在一扇寫著「學生寄宿舍」的門前。不久,一個少年拖著鞋子出來,向型式敬禮。型式握住少年的手搖晃著,似乎難以啟齒地問:
「前兩天跟在學監後面的學生是誰?」
少年微微一笑,說道:「我不知道。」然後奇怪地看著型式的臉。在暮色中,型式的臉看起來蒼白。
「不!喜景君。有點事,請告訴我誰跟在學監後面去了。」
喜景見型式態度可疑,便收起笑容,沉思了片刻。型式說話的聲音在顫抖。喜景終於說道:「鍾烈君和我一起去了。」然後像在等待責備似的,向右轉,轉過頭去。型式用高興的聲音說:「喜景君也去了嗎?真是太好了!」喜景更覺得型式的態度奇怪。他想,就算妓生月香再有名,型式也不至於貪戀月香。於是喜景更仔細地看著型式,問道:「您怎麼了?」
型式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問:「那麼你知道那家的門牌號碼嗎?就是那位學監去的那家……」
「我不知道門牌號碼。」
聽到這個回答,型式失望了一陣子,然後又抓住喜景的手說:「不好意思,請帶我去那家。」
喜景不情願地進去,戴上帽子、披上長袍,走了出來。喜景心想:「大概是為了調查學監的事吧。」便率先朝鍾路走去。型式跟在喜景後面,思緒萬千。去了該怎麼辦?就算找到並見到英彩,沒有「一千圓」在手,又能如何?即使有人正帶著「一千圓」前來,簽下契約將英彩奪走,沒有「一千圓」的我,也只能在一旁咬牙切齒罷了。
夜晚涼爽。鍾路的夜市傳來叫賣「便宜貨」的聲音,以及揮舞長刀做藥品廣告的喊聲。到處都有數十人圍聚,似乎在賣什麼便宜又好用的東西。人們沉醉於夜晚的涼爽,漫無目的地來回走動。其間,年幼的學生們兩三成群,像有什麼急事似的嘰嘰喳喳,在人群中奔跑。還有頭戴長袍的婦人,讓女童提著燈籠行走。優美館裡不知在上演什麼所謂的「大活劇」,傳來西洋樂隊的喧鬧聲;青年會館二樓似乎有人在打撞球,青年們爽朗地來回走動的身影一閃一閃。在前面走的喜景,每到人群聚集之處便稍稍張望,一聽到型式的腳步聲又繼續前行、前行。天氣陰暗過又下雨,所以時不時有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型式與喜景轉過鐘閣的街角,朝光忠橋走去。開往新龍山的電車睜著巨眼,從兩人面前疾馳而過。兩人走進了昏暗的茶房谷川邊。川邊鋪著草蓆,男人和女人混雜坐著,說笑著什麼。當兩人走近時,他們便停止談話,在黑暗中抬頭打量著兩人。等兩人走遠看不見了,他們又開始說笑起來。偶爾還能從後窗窺見女傭擦著山茶油的油亮頭髮。喜景時常像迷路般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然後繼續前行,有時又笑著說「走錯了」,退後五六步,拐進狹窄的巷子。某戶門外停著一輛罩著車燈的人力車,車夫坐在車踏板上,低聲哼著什麼。能看到寫著「桂玉」、「雪梅」等雅緻名字的燈籠,還不知從何處傳來顫抖的時調開頭「半半—」,接著是兩三個男人彷彿在笑的聲音。型式心想:「這就是花柳村啊。」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的型式,莫名感到心頭髮涼。於是他生怕被人看見,連忙轉頭向後張望。當兩個穿裙子的妓生在街角朝著西洋人「竊竊私語」笑著走過時,型式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臉頰發燙。西洋人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西洋人的皮鞋聲在牆壁上迴盪,怪異地「噠噠」作響。喜景迷路了好幾次,終於指著一戶掛著燈籠的人家說:「就是這裡。」型式心頭更涼,站在那扇大門前,看著燈籠。「桂月香!」
「桂月香!」型式搖了搖頭。那麼,月香不就是英彩嗎?即使成了妓生改名換姓,難道連姓氏也改了?那麼,月香就不是英彩了?那麼,英彩沒有成為妓生嗎?難道像我曾經想像的那樣,我們的英彩被某個顯貴家庭收養,正在上學,過著快樂的生活嗎?型式心中充滿了疑惑。喜景退開兩三步,看著在燈光下顯得蒼白的型式的臉,心想:「他一定有什麼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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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彩時隔七年見到型式,既欣喜又難以克制喜悅,哭著想訴說七年來的經歷,卻突然止住話語,起身哭著回家了。
聽說型式在首爾的消息後,她有如火燒般想見他,卻遲遲未能下定決心去尋找,就這樣過了一個月。終於在那天早晨,她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找到型式」,下午來找型式卻沒見到,晚上又來了。
世上與英彩最親近的人,除了型式別無他人。沒有父母、沒有兄弟、沒有親戚,只留下一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型式。在英彩的父親和哥哥們死於平壤監獄之前,英彩是為了他們而活。但在他們死後,英彩只為了李型式這個人而活。更何況,隨著年歲增長,淪為妓生,受到數十、數百個只知肉慾的野獸般男子的百般戲弄,英彩覺得這世上值得信任、可以依靠的男人只有型式。型式與她分離七八年間,起了怎樣的變化、成了怎樣的人,對英彩而言不是問題。英彩只認為,型式這個人,無論過了千年還是萬年,都還是從前在安州老家時的那個型式。英彩不知道善良的人會變壞。她認為好人天生就是好人,一輩子都是好人。同樣地,惡人天生就是惡人,一輩子都是惡人。英彩小時候從未見過惡人。她的父親是善人,兄長們也是善人,在她家書房裡住過或來往的人們也都是善人。型式當然也是善人。而且,當她學習《小學》和《列女傳》這類書籍時,書中出現的人物也全都是善人。英彩幼小的心靈裡,認為書中的人物與自己的家庭及周圍的人物是同一類人。並且,英彩自己也認為是善人。她認為《內則》或《列女傳》中的女子與自己是同一類女子。而且,她認為世界應該都像自己的家庭一樣,世上的人應該都像自己和周圍的人一樣。在這一點上,金善兄、朴英彩和她是相同的。
然而,當善良的父親和周圍的人反而成了罪人,受到世人的嘲笑與譏諷時,她幼小的心靈第一次受到了衝擊。又加上在外婆家受到表嫂和侄子們的虐待,逃出來時又受到村中孩子的欺負,那天晚上在肅川地的某家客棧遭遇變故,最後在平壤自己被賣為妓生,年幼的英彩這才明白,世界與自己的家庭不同,世上的人與自己及周圍的人不同。換句話說,她明白了世上有所謂的「惡」,世上有所謂的「惡人」。然而,英彩認為這個罪惡的世界與惡人與自己毫無關係。英彩從未將自己善良的家庭與那罪惡的世界混淆,也從未將自己從前見過的善人與如今所見的惡人混淆。因此,英彩認為世上存在罪惡的世界與善良的世界,存在惡人與善人,各自種類不同,無法相容,如同水火一般。然而,隨著經驗的積累,英彩逐漸領悟到另一個真理……「罪惡的世界比善良的世界廣大,惡人比善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