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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0章 (5/6)

第 11 章 · 5306 字 · ~27 分鐘閱讀

不久,咸校長走上講臺。滿場響起掌聲,月華也拍了幾下手。英彩心想:沒錯,就是在浮碧樓說過話的那個人。咸校長威嚴地俯視會場片刻,然後開口說道:「諸位,你們的祖先絕不像你們這般心志腐朽,也不像你們這般懶散無力。修築平壤城的祖先氣魄何等雄壯,建造乙密臺與浮碧樓的祖先胸懷何等宏大。」說到這裡,他感慨萬千似地低頭沉默了一陣,又提高聲音:「諸位!那大同江的水日夜流淌,曾經映照過修築平壤城、建造乙密臺的祖先身影的江水,如今去向何方,無人知曉;唯有那巍然矗立的牡丹峰,歷經萬古,依然保持著當年的模樣,承載著祖先的足跡。啊,諸位啊,諸位!你們是否將從雄壯祖先那裡繼承來的精神,付諸那流逝的大同江水?還是寄託於萬古聳立的牡丹峰?」說到這裡,他流下眼淚,暫停了話語,全場肅然低頭。咸校長在痛心感嘆朝鮮人諸多墮落現象之後,再次提高聲調說道:「諸位!諸位!讓我們將這頹圮的平壤城和乙密臺盡數拆毀,付諸奔流的大同江水,然後以我們全新的精神和全新的氣魄,重新建造新的平壤城和新的乙密臺吧!」說完便從容走下講臺,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許久方歇。月華緊緊握住英彩的手,身體微微顫抖。英彩驚訝地看向月華,只見她膝上的裙擺處,正滴落一顆顆豆大的淚珠。

英彩親眼目睹咸校長的風采,又聽了他的演說,不由得想起已故的父親,便含著淚隨月華一同回家。然而,月華的眼淚與英彩的截然不同。月華的淚,究竟是怎樣的眼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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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月華頹然跌坐在地,對英彩說:「英彩啊,我找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人。那天在浮碧樓,一見咸校長的風采,聽了他的話語,我便自然而然地感到心神恍惚。而今晚再次見識他的風采,聆聽他的言辭,我的心便整個兒都繫在他身上了。在這朝鮮天地間,我終於見到了我要找的人。」說罷,她微微一笑。英彩這才明白了月華那眼淚的深意。自己將咸校長視為父親一般,可月華卻把他當作自己心愛的情郎。她這麼想著,再次望向月華的臉龐。月華的眉梢凝結著清澈的淚珠。月華又開口問道:「英彩啊,你知道那天在浮碧樓唱的那首歌的意思嗎?

『天下人盡入夢鄉, 唯我獨醒。 仰望蒼天, 高唱悲歌。』

你知道這歌的意思嗎?」

英彩似懂非懂,卻無法言說,只是默默坐著。月華注視她許久,說道:「整個朝鮮人都沉睡在做夢,唯有咸校長一人獨自醒來。那些來找我們的所謂一流紳士們,全都是沉睡之人,而在那群人中,唯有咸校長是醒著的。」英彩覺得這話似乎有理,便問:「那他為什麼要仰望蒼天,唱那悲傷的歌呢?」「因為他醒過來一看,天下人終究還在夢中。無論他怎樣呼喊『醒來吧,醒來吧』,人們卻不知該如何醒來,只說著夢話,他怎能不感到孤獨與悲傷呢?所以他才仰望蒼天,唱出悲歌呀。」月華說著,拉過英彩的手,讓她伏在自己膝上,繼續道:「可是,我也同樣在仰望蒼天,唱著悲歌。」英彩多少聽懂了,卻仍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要唱悲歌?」「在平壤城的五六十名妓生中,除了我,還有誰是清醒的呢?所有人都在渾渾噩噩,不知何為人,何為天。除了我,誰是清醒的?我多麼孤獨,多麼悲傷。能聽我傾訴衷腸的,也就只有你一個了。」月華說著,將額頭貼在英彩的背上磨蹭,又緊緊抱住她的腰,彷彿要將她勒斷一般。英彩這下完全聽懂了月華的話。月華又接著說:「我今年二十歲了。我花了二十年尋找的知己,如今終於找到了。可找到之後才發現,他是個只能短暫相會的知己,無法與我長久傾談。所以,我這就要走了。」她扶起英彩,讓她坐好,聲音更加溫柔:「呀,你我像親姐妹一樣相處了三年。這也是莫大的緣分啊。出生在安州的你,和出生在平壤的我,能這樣相遇,這樣親密,誰又能料得到呢?以後也別忘了我,叫我『姐姐』吧。」說罷便哭著倒了下去。英彩覺得月華的話異常,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問道:「姐姐!今晚您為什麼說這樣的話呀?」月華起身擦乾眼淚,茫然坐了一會兒,說道:「你千萬不要被世人欺騙,這輩子就一個人好好活下去。以古人的事蹟為師吧,萬一遇不到合你心意的人的話。」說罷這些,那晚兩人仍同榻而眠。她們臉對著臉,緊緊相擁。然而,年幼的英彩不知不覺間睡著了。月華久久地凝視著呼吸平穩、沉入夢鄉的英彩的臉龐,然後用力地吸吮起英彩的嘴唇。英彩並未醒來,只是用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了月華的脖子。月華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悄悄起身,打開衣櫃抽屜,取出自己的玉戒指,戴在熟睡的英彩手上,又緊緊地抱住了她。

短暫的夏夜過去了。英彩睡眼惺忪地醒來,伸手想去環抱月華,但月華躺過的地方已經空了。英彩大吃一驚,坐起身來喊道:「姐姐!姐姐!」然而沒有人應聲。永遠都不會有人應聲了。英彩看著自己手上戴著的玉戒指,哭了。當天傍晚,在大同江上釣魚的船發現了一具屍體。那正是月華。月華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何而死。只有戴著玉戒指的英彩,獨自明白月華的心意,流下了熱淚。而她那所謂的「母親」只是罵道:「該死的丫頭!」埋怨失去了賺錢的資本;平壤富商金潤秀的兒子則嘆道:「瘋丫頭!」只遺憾沒了可供他戲弄的對象。月華的屍體被粗麻布包裹著,由兩三名腳伕輪流扛著,埋葬在城門北邊的北邙山。下葬那天的傍晚,一隻戴著玉戒指的手,將一把鮮花和一掬熱淚灑在了那座墳上。沒有立碑,如今誰又能知道,哪一座是當代名妓桂月華的墳塋呢?咸校長是否知曉這一切呢?桂月華確實是英彩的「姐姐」。是摯友。月華真心愛著英彩。英彩也深受月華的影響。

英彩之所以能認定亨湜為終身伴侶,並堅守七年的貞節,月華的影響起碼佔了一半。英彩也曾想過,如果找不到亨湜,就跟隨月華的腳步,投身大同江。後來偶然得知了亨湜的住處,心想這下子自己的願望總算實現了。然而她又擔心,萬一亨湜已經結婚了怎麼辦?就算他沒結婚,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妓生而看不起自己,那又該怎麼辦?得知亨湜住處一個多月以來,英彩之所以遲遲不去找他,昨晚去找他傾訴身世卻又說到一半便折返,都是因為這個緣故。從亨湜家回來的英彩,後來怎麼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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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彩對著亨湜訴說自己的身世時,突然想到,自己是妓生之身。雖然聽到亨湜尚未結婚,心中一時歡喜,但轉念一想,一旦他知道自己是妓生,必定不會再看自己一眼。再者,就算他有心接納,自己的身子也需要用錢才能贖回。可她暗中觀察亨湜的生活狀況,發現他根本沒有能力解救自己。與其讓自己終生愛慕的亨湜得知自己是妓生,從而被他在心裡拋棄;或者即使他不拋棄自己,卻因無力解救而讓他白白痛苦——與其這樣,不如投身大同江,追隨五年前先走的月華,到那個世界與月華一同遊樂。月華的身影彷彿浮現在英彩眼前,像是在說:「英彩呀,跟我一起走吧。」於是,英彩看著手中的玉戒指,話說到一半便停了下來,轉身回了家。

英彩當即決定返回平壤。既然要投水自盡離開這個世界,那就要去心愛的「月華姐姐」投水的大同江。她想先去平壤,到北邙山尋找父親和月華的墳墓,把這些年來的種種心事向他們盡情傾訴一番。她想告訴父親:父親是因為得知自己成了妓生而氣死的,自己賣身為妓,是為了救父親和兩個弟弟;當妓生的六七年裡,慶幸自己玷污了這副得自父親的身體;為了父親首肯的亨湜,自己至今一直堅守婦道。她還想告訴父親,死後如果真有靈魂,希望能補償生前未能盡孝的遺憾。父親若去了極樂世界,她就去極樂世界找;父親若下了地獄,她就去地獄找。她想對月華說:我遵守了你的囑託。我沒有混跡於世俗,為了自己心中所念的人,苦守了六七年的貞節。我過著你未能過完的生活。現在,我要回到你身邊去了。

這麼一想,英彩彷彿看見自己正站在清流壁頂上,而身邊就是那群唱著「天下人盡入夢鄉,唯我獨醒,仰望蒼天,高唱悲歌」的學生們。英彩回顧自己薄命的十九年人生。尤其是與亨湜相對時所說起的種種往事,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歷歷在目。那些景象,彷彿都在各自戳刺著她的胸膛,刮擦著她的五臟六腑。想到自己生而為人,卻未曾體會過一絲人生樂趣,如花年華就要這樣無謂地消逝在大同江無情的波濤之中,她感到既怨恨又無限冤屈。十九年的人生,一半都在與無情的世界和人們周旋,淪為他們的玩物;朝思暮想的亨湜雖然見到了,可真見到了,卻發現他根本不像能拯救自己的人……「唉,這是什麼命啊!」她徹夜未眠,獨自在漆黑的房間裡哭泣。這雙手臂,為何不能擁抱自己心儀的人?這對乳房,為何不能哺育自己心愛的兒女?這滿腔的深情與愛意,為何不能給予自己思念的人?這輩子,自己就只能聽到「妓生」這個名字,而聽不到「妻子」、「夫人」、「母親」、「大嫂」這些親切而神聖的稱呼嗎?「妓生!妓生!」唉,多麼可憎的名字啊!光是聽到「妓生」兩個字,就讓人渾身戰慄。聽說現在有四五個人拿著錢想買她的身子。過去的七年裡,她用歌舞為他們賺了幾萬塊錢,讓他們買了田地、買了大房子、穿上了綢緞衣裳,按理說也該給她自由了,可他們貪心不足,還要拿她這一千兩千地賣。賣的人固然可惡,買的人也不是好東西。至今她還能這樣那樣地守住貞節,可一旦身子被人買去做了妾,還談什麼貞節?「唯有死路一條,唯有死路一條啊!」她心想。

見到日思夜想的亨湜固然欣喜,可連她所寄望的亨湜都沒有能力救她,這真令人痛心疾首。

英彩徹底絕望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暫時在異鄉迷了路,終究能回到那個善良的世界、善良的人們居住的家鄉,重享七年前在自己家裡所擁有的快樂,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泡影。她一直視為唯一善人、唯一依靠的亨湜,真正面對面時,卻也不過是那麼一個普通人罷了。在惡人中打滾了七年的英彩想像中,像亨湜這樣善良的人,無論相貌、風采還是言談,都應該與凡人大不相同。可真正見到了,卻也不過如此。「對,除了死,別無選擇。除了去大同江,別無選擇。我絕不願再苟且偷生,混跡於這污濁的世間。我要快點到大同江清澈的波濤之下,去見親愛的月華,與她相擁交談。」

但是,英彩沒有錢。第二天早上起來,她想向幾個朋友借五塊錢,卻始終沒能借到。過了中午,她仍坐在房間裡哭泣。而此時,正是亨湜在金長老家,面對善馨和順愛,沉浸於美好幻想中的那一刻。當天晚上,來找英彩的亨湜,究竟見到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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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湜站在寫著「桂月香」的燈籠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發喜景回去,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走進了門內。屋裡沒有客人,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聲響。他不再猶豫,步入院子,只見幾個房間都亮著燈,卻不見人影。亨湜心跳如鼓,不知該如何尋找,只好一邊發出腳步聲,一邊大聲清了清嗓子「呃哼」。這時,對面房間走出一個胖老婦人,亨湜便向那房門口走近了一步。他看見裡面閃耀著華麗的螺鈿妝奩,炕上鋪著粉紅色的蚊帳,右邊角落裡,一把伽倻琴斜倚在牆上,琴被裝在一個色彩斑斕的袋子裡。亨湜心想:這就是「英彩的房間」嗎?隨即湧上一股莫名悲傷和不快的念頭。就在這個房間裡,她和許多男人一起彈奏那把伽倻琴,唱歌跳舞?然後在那頂蚊帳裡,每天和不同的男人……亨湜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可是英彩去哪裡了呢?是不是已經被誰用「一千塊錢」買走了?是不是昨晚從他家回去的路上就被賣掉了?又或者,如果英彩真的節烈,是不是已經在哪裡自盡了?此時,亨湜腦中湧現出千百種念頭接踵而來。他看到從對面房間出來的那個胖老婦人——說是老婦人,大概也就四五十歲吧——心想:「這個大概就是所謂的『鴇母』了。」老婦人手上拿著一把太極扇,嘴裡叼著煙桿。她一邊繫著綢緞小褂的帶子走出來,看來剛才正光著上身坐著。「骯髒的老太婆。」這個念頭讓亨湜心裡很不舒服。老婦人見亨湜的穿著極其寒酸,露出輕蔑的神色問道:「找誰呀?」因為從未有過像亨湜這樣穿著寒酸的人來找過月香。老婦人猜想,亨湜大概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少爺派來的跑腿的。所以她對這個來妓生家裡的人,才這般冷漠地問「找誰呀?」亨湜知道老婦人在輕視自己,心裡更加不快。「我在教育界也算是頗有名氣的人啊。」他心想。可在這老婦人眼裡,只有有錢人和嫖客,沒有什麼「教育界有名氣的人」。倘若亨湜穿著講究的西服、打著粉紅色領帶、帶著幾分醉意、嘴裡哼著小調、喊著「喂,來人啊」走進來,這老婦人準會慌忙放下煙桿,跑到院子裡,滿臉堆笑地說:「哎喲,老爺您來啦!」可像亨湜這樣——穿著粗夏布長袍、戴著沾了蒼蠅屎的斗笠、既沒喝醉、也不哼小調、更不喊「餵」的人——在老婦人眼裡,簡直就是最下等的人。亨湜好不容易才開口問道:「月香小姐去哪兒了?」問完他便後悔給「月香」加上了「小姐」二字。可亨湜向來不習慣在別人名字後面不加「先生」、「小姐」之類的敬稱就直接稱呼,尤其是稱呼別的女人名字時,他覺得加上「小姐」這樣的敬稱是理所當然的。他知道那些所謂的「時髦人士」,會對女學生用「小姐」的稱呼,而對妓生則不用,可亨湜不懂得分別女學生和妓生。在亨湜看來,女學生也好,妓生也罷,都是同樣的人。所以他認為在「月香」後面加上「小姐」是對的,躊躇良久之後,才鼓起勇氣說出了「月香小姐去哪兒了?」這句話。可話一出口,他又覺得不無羞愧。於是他看向老婦人的臉。老婦人忍著笑似的,嘴巴動了動,說道:「月香小姐陪客人出去了。怎麼了?」「去哪兒了?」老婦人心想:「這傢夥果然是鄉巴佬。」便不耐煩地回答:「下午去了清涼裡。說好六點回來的,可到現在還沒回來。」說完便逕自走進裡屋去了,連句「慢走」也沒說。只聽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誰啊?」接著是那老婦人帶著平壤腔的回答:「不知道。來了個不知哪兒來的叫化子。」亨湜一方面感到失望,另一方面也為受到那老婦人的輕視而感到羞愧和氣憤,只得轉身離開。「桂月香!桂月香真的是朴英彩的化名嗎?」他很想打聽一下桂月香的底細,但遭到那老婦人這般輕視,實在不願再去問,就這麼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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