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雖然我已二十四歲,卻從未與任何女性有過風流韻事。在哈夫蘭時,透過幾位比我們年長的街坊朋友牽線,做過幾次荒唐事,但那不過是幾場連意義都無法理解的醉酒冒險罷了;而我天性中的羞怯,也讓我無意重複這些事。對我來說,女人是一種遠離物質、無法接近的生物,她激發我的想像,當我躺在炎夏的橄欖樹下時,她參與我經歷的千奇百怪冒險。多年來,我默默暗戀著鄰居法赫里耶,與她在幻想中曾有過多次——甚至常常逾越禮教——的關係,但當我在街上與她迎面相遇時,卻會心臟狂跳,幾乎要癱倒在地,臉頰如烈火般灼燙,四處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齋戒月的夜晚,為了看她手裡提著燈籠、與母親一同前往參加泰拉威祈禱,我會從家裡溜出來,躲在她家對面;但一旦那扇門打開,昏黃燈光中浮現出黑色斗篷的身影,我立刻把頭轉向牆壁,開始顫抖,深怕他們發現我在這裡。
每當某個女人以任何方式引起我的好感,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離她。當我們面對面時,我害怕自己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會洩露秘密,於是被一種難以形容、幾乎令人窒息的羞恥感包圍,變成世上最可憐的人。我回想不起來,一生中曾仔細看過任何女人的眼睛——甚至連母親的都沒有。最近這段時間,特別是在伊斯坦布爾期間,我曾下定決心要對抗這種無謂的羞怯,試圖在朋友介紹認識的年輕女孩面前表現得自在些。但只要她們表現出一絲興趣,我所有的決心和計畫便煙消雲散。我從來不是純潔無辜的人:獨處時,在我腦中浮現的那些女人身邊,我經歷著連最老練的情人也想不出的場景,嘴裡感受到灼熱顫動的雙唇那令人迷醉的壓力,且比現實中強烈好幾倍。
然而,在展覽會上看到的那幅穿皮草大衣的畫像,卻以一種不允許我在幻想中觸碰她的程度,徹底攫住了我。我無法想像與她有任何愛情的場景,甚至連像朋友一樣面對面坐著都做不到。相反地,去觀賞那幅畫、凝視那雙我確信沒有在看著我的眼睛數小時的渴望,卻與日俱增。我披上大衣,再次踏上前往展覽會的路;而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天。
每天,總是在午後前往那裡,我假裝在觀看走廊上的畫作,緩慢而勉強地壓抑著急於到達真正目標的腳步;然後,像是偶然被吸引般,在《穿皮草大衣的聖母》前停下,沉浸其中,一直待到閉館為止。我注意到展覽會的警衛和那些幾乎每天都待在那裡的畫家們,已經認得我了。我一踏進門,他們臉上便浮現笑意,目光長時間追隨著這個奇怪的繪畫迷。最後幾天,我甚至放棄了在其他畫作前裝模作樣的角色,直接走向那穿皮草大衣的女人,在那裡的長椅上坐下,視線在她和地板上交替——當我看累了的時候。
這種舉動肯定會引起展覽會裡其他人的好奇。果然,有一天我擔心的事發生了。在展廳裡遇過好幾次、從她和那些留長髮、穿黑衣、戴大領結的畫家們交談中,我判斷她也是位年輕女畫家。她走近我,說:
「你對這幅畫很感興趣嗎?」「你每天都來看它!」
我迅速抬起眼,又立刻低下。對方過於隨意、略帶嘲弄的笑容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離我一步之遙、穿著尖頭皮鞋的雙腳,像是等待回答般凝視著我。從短裙下露出的雙腿——我不得不承認線條確實很美——不時輕輕繃直,在絲襪下勾勒出直到圓潤膝蓋的柔和曲線。看她沒有得到回答就不打算離開,我說:
「是啊!」「是一幅好畫……」然後,不知為何,感到有必要說個謊、做些解釋,我低聲說道:
「因為跟我母親長得很像……」
「啊,所以你才會來這裡,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嗯。」
「你母親過世了嗎?」
「沒有。」
她等著,好像希望我繼續說下去。我低著頭,補充道:
「她住在很遠的地方。」
「哦!……在哪裡?」
「土耳其。」
「你是土耳其人?」
「是的。」
「我早就看出你是外國人了。」
她輕笑了一聲,非常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當她把腿疊在一起時,裙子掀到了膝蓋後方,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又像往常一樣灼燙起來。我的反應似乎讓身邊的她更加覺得有趣。她又問道:
「你沒有母親的照片嗎?」
這個女人無謂的好奇心讓我心煩。我看出她純粹是在取笑我。其他畫家遠遠地看著我們,肯定在偷笑。
「有是有,但……這不一樣。」我說。
女人的聲音稍微認真了些:
「哦!……所以說,這不一樣。」
然後她立刻又輕笑了一聲。
我動了動,想要起身逃離。女人察覺了,說:
「不用不自在,我走了……讓你跟母親獨處吧。」
她站起來,走了幾步。然後突然停下,又靠近我,用一種與剛才截然不同的語氣——嚴肅,甚至帶點憂傷——說道:
「你真的希望有這樣的母親嗎?」
「是……我多麼希望啊!」
「哦!……」
她轉過身,以年輕而迅速的步伐離去。我抬起頭看。她剪短的頭髮在後頸跳動,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貼身的套裝緊緊包裹著她的身體。
當我想到最後說的那句話是如何暴露了我的謊言時,我陷入極大的慌亂。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不敢向四周看一眼,我衝到了街上。
內心有種感覺,像是向一位旅途中結識、深談投契卻不得不很快分離的人告別。我知道自己再也無法踏進這個展覽會了。人們——那些彼此什麼都不懂的人——也把我從這裡趕走了。
一想到回到宿舍後,那些無聊的日子又將開始——晚餐時聆聽德國復興計畫或那些因通貨膨脹而失去財產的中產階級的抱怨——回到房間關起來讀屠格涅夫或特奧多爾·施托姆的故事——我意識到在過去兩週裡,我的生活是如何開始有了意義,而失去它又意味著什麼。一個可能性——我甚至不敢承認其存在的可能性——悄悄靠近了我空虛無意義的生命,然後,突然間,像來時一樣意外而無緣由地,消失了。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從有記憶以來,我所有的日子都在不知不覺中、在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情況下,尋找著一個人,因此才逃離了所有其他人。那幅畫讓我——至少在短暫的時間裡——相信找到這個人是可能的,甚至我離她很近,在我心中喚醒了一個再也無法壓制的希望。正因如此,這次遭到的幻滅才如此巨大。我更加逃避周圍的人,更加深鎖自己。我甚至考慮寫信給父親,表示我想回去了。但如果他問「在歐洲學到了什麼?」我該如何回答?我決定再待幾個月,在這段時間學到足夠讓他滿意的「肥皂製造術」。我再次聯繫了那家瑞典公司,儘管受到比之前更冷淡的對待,我仍開始定期去工廠。我仔細將學到的配方和流程記在筆記本裡,設法找來相關書籍閱讀。
宿舍裡那位荷蘭寡婦範·蒂德曼夫人也與我更熟絡了。她拿來為住在寄宿學校的十歲兒子買的兒童小說給我讀,詢問我的意見。有時晚餐後,她會用無聊的藉口來我房間,久坐聊天。每次結束時,她都會露出一種瞭然於心般的微笑,搖了搖食指,瞇起眼睛。某天下午,她邀我一起散步,傍晚回程時執意拉我進了一家啤酒館。不知不覺間我們喝到很晚。自從來到這裡,我偶爾會喝啤酒,但從未有過像那晚這樣的經驗。我記得有一陣子,整個大廳開始在我頭頂旋轉,我失去知覺,倒在範·蒂德曼夫人懷裡。過了一陣子醒來時,我看到那位好心的寡婦正用服務生浸濕的手帕擦我的臉。我說我們回家吧。她堅持自己結帳。出門時,我發現她搖晃得並不比我少。我們互相攙扶著往前走,不時撞到路人。由於時間已近午夜,街道並不擁擠。某處,在過馬路時發生了意外:走到對面人行道時,範·蒂德曼夫人的腳被邊緣絆了一下;體型略顯豐腴的她為了不跌倒想抓住我,卻因為個子比我高,反而摟住了我的脖子。但這次,她已經平衡了身體,卻仍不放開我,反而抱得更緊。不知是不是酒醉的影響,我也忘記了羞怯,緊緊抱住她。突然間,我感受到那位三十五歲女人飢渴的嘴唇貼在我臉上。她的呼吸雖有些熱,但這種奔放的感情流露,像沉重而美好的氣味般沁入我心中。經過的幾個人笑著祝福我們。就在這時,我的目光落在大約十步外電線桿下,一個朝我們走來的女人身上。我感覺到全身難以形容地激動顫抖。仍抱著我的女人察覺到了,更加熱情地將我的頭髮淹沒在親吻中。但我已開始掙紮,想要看向正向我們靠近的那個女人。是她。一瞬間看到的面孔,像閃電般劃過我迷濛的頭腦。正是那張在展示會上看到的畫像——蒼白的臉、黑色眼睛、略長的鼻子,裹在野貓般的皮毛裡——那正是《穿皮草大衣的聖母》。她臉上帶著那獨特的憂傷和倦怠表情,像沒有察覺周圍般走著。看到我們時,她驚訝了一秒鐘,而就在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從她眼中看到彷彿微笑閃過的東西。我像被鞭子抽到後頸般震動了一下。儘管酒醉,我仍非常清楚,以這種狀態與她第一次相遇是多麼悲慘,而她以那種微笑對我的第一印象又意味著什麼。最後,我掙脫了年長女人的懷抱。立刻想跑過去追上《穿皮草大衣的聖母》。我不知道要做什麼、要說什麼,一直跑到街角。我四處張望了幾分鐘,沒有任何人影。範·蒂德曼夫人又來到我身邊:「你怎麼了?」她問。她挽起我的手臂,把我往宿舍的方向拖。路上,她把我的手臂壓在她身體上,往我的臉湊過來。這次她溫熱的呼吸開始讓我覺得難以忍受地沉重。儘管如此,我沒有抗拒。我一生從未習慣抗拒任何人。我能做的只有逃跑,而現在我也做不到——她沒走三步就會抓住我。同時,剛才的偶遇讓我暈頭轉向。因為酒意消退,我試圖有條理地思考,想回憶幾分鐘前那對凝視著我、微笑的眼睛。但這一切現在像是幻覺,像是發燒的大腦編造出的可怕畫面。不,我沒有看到她。我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她。這些都是身邊女人擁抱我、親吻我、讓她的呼吸拂過我臉龐所引發的夢魘……我想趕快回到宿舍,倒在床上,立刻入睡,擺脫這些無謂的妄想。但女人完全沒有放開我的意思。越靠近宿舍,她的動作越發狂熱,那被未滿足的激情強化的手臂將我摟得更緊。
在樓梯上,她又撲上我的脖子,我靈巧地一閃掙脫,衝上了樓。她沉重的身軀震動著樓梯,喘著粗氣在後面追趕。當我試圖把鑰匙插進房門時,走廊另一端出現了前殖民地商人多普克先生。他緩慢地走著。我明白他一直等著我們,到這麼晚還沒睡,於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宿舍的人都知道,這位經濟狀況良好、正值女人慾火旺盛年紀的寡婦,對這個上了年紀的商人懷有某種甜蜜的企圖。甚至據說,女人對這些真誠的感情也並非無動於衷,她有著某些特定的計畫,要用溫柔的繩索來拴住這位年過五十卻仍保持活力的老單身漢。兩位朋友在走廊相遇時,停頓了片刻。我立刻進了自己的房間,從裡面鎖上門。外面開始了低聲交談,持續了很久。聽得出來,對小心翼翼地提出的問題,她給予了不傷人的回答,而這些解釋似乎對那些下定決心要相信的耳朵起了安撫作用。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和低語聲朝著走廊另一端遠去,消失了。
我一躺到床上就睡著了。接近黎明時做了些痛苦的夢:穿皮草大衣的女人以各種形式出現,用她那可怕而壓迫性的微笑折磨我。我想對她說些什麼、解釋什麼,卻說不出口。她黑色眼睛的銳利表情鎖住了我的下巴。看到自己被她以不變的判決定罪,我更加痛苦,陷入深深的絕望。天還沒亮我就醒了。頭痛。我點亮燈,想讀點東西。字行在眼前消失,在白紙中間,迷霧中浮現出兩隻黑色眼睛,無聲卻從心底嘲笑我的可憐。儘管我知道昨晚看到的只是幻覺,卻無法平靜。我起床穿好衣服,上了街。那是柏林一個潮濕寒冷的早晨。街上除了用小手推車給各家送牛奶、奶油和小麵包的學徒外,空無一人。幾個警察在街角,忙著撕掉夜間張貼的革命傳單。我沿著運河邊一直走到蒂爾加滕公園。死寂的水面上,兩隻天鵝像玩具一樣靜止地滑行。森林裡的草地和長椅濕漉漉的。一張長椅上放著一份因人坐而皺巴巴的報紙和幾根髮夾。看到這些,我想起了昨晚的狀況。範·蒂德曼夫人肯定也在啤酒館和路上掉了不少髮夾;或許她現在正安穩地睡在鄰房的年長多普克先生身邊,沒考慮到早上必須在女傭們醒來之前起床悄悄溜回自己房間。
我比平時更早去了工廠,非常熱情地和門房打招呼。我下定決心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以擺脫因無所事事而產生的煩躁妄想。在那些加入玫瑰精油的肥皂鍋旁邊,我在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許多內容。記下了壓印肥皂的壓印機是哪家工廠的產品。我已經把自己視為將在哈夫蘭建立的大型現代化肥皂廠的廠長,想像著帶著「穆罕默德·雷夫 – 哈夫蘭」標誌的粉紅色蛋形肥皂,包在柔軟芬芳的紙張裡,如何散布到整個土耳其。
接近中午時,我發現自己的煩躁減輕了,開始用比較樂觀的眼光看待生活。我明白自己是如何為無謂的事情煩惱,把所有過錯歸咎於自己的幻想成癖、自我封閉和胡思亂想。但我決心要改變。我也要減少專業書籍之外的閱讀。像我這樣一個地方仕紳之子,哪有理由不幸福呢?父親的橄欖園、哈夫蘭的兩家工廠和一家肥皂廠都在等著我。我可以買下已嫁給有錢人的兩位姐姐的股份,作為家鄉一位體面的商人生活。敵人已被趕出祖國,國民軍已經解放了哈夫蘭。父親在信中情緒激昂,接連寫下愛國的句子。就連我們在這裡,也曾在使館舉行盛大集會,感受勝利的激動。偶爾,我也會打破慣常的沉默,根據我所知的安那托利亞戰役情況,向多普克先生和他身邊的失業軍官們建議如何拯救德國……這樣看來,沒有什麼可煩惱的。一幅無意義——即使有意義又如何——的畫、一部基於虛構情節的小說,憑什麼在我的生命中扮演角色……不,我從此要徹底改變……
儘管如此,當夜幕降臨時,一種無緣由的憂傷沉入我心中。為了避免在餐桌上與範·蒂德曼夫人碰面,我決定在外面吃飯,喝了兩大杯啤酒。但不管我怎麼努力,白天的樂觀都沒有回來。心臟周圍好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壓縮、擠壓。我希望能藉助戶外散步擺脫這種糟糕的心境,便匆匆結帳。外面下著細雨,天空陰沉。城市密集的燈光在我們頭頂低垂的雲層上映出紅色的倒影。我來到人們稱為選帝侯大道的寬闊長街。這裡的天空更加明亮,連從數百公尺高處落下的雨滴也染上了橙色。街道兩旁遍布咖啡廳、電影院和劇院。人行道上,人們無視細雨,絲毫不受影響地散步。我緩慢地走著,想著一些無聊、彼此毫無關聯的事情。彷彿想要驅逐一個固執地盤旋在腦中的念頭。我讀著每一個招牌,研究每一個霓虹廣告。我在這條數公里長的街上來回走了好幾趟。然後向右轉,朝維滕貝格廣場走去。
在這裡,一家名為卡德威的大型百貨公司前的人行道上,幾個穿著紅色靴子、像女人一樣塗脂抹粉的年輕男子走來走去,用邀請的眼神看著路人。我掏出懷錶。時間過了十一點。原來已經這麼晚了。我的腳步突然加快,朝著附近的諾倫多夫廣場方向走去。這次我很清楚要去哪裡。昨晚,就是在這裡、差不多這個時間,我遇到了《穿皮草大衣的聖母》。廣場空無一人。南側的大型劇院建築前,有一名警察在巡邏。我走進對面的街道,來到前一晚和範·蒂德曼夫人互相擁抱的地方。我緊盯著前方電線桿下,彷彿我要找的人會突然出現。儘管我不斷告訴自己昨晚看到的只是幻覺,是醉酒頭腦的妄想,但此刻我正是在這裡等待她——那個女人,或許那個幻覺。從早上一直構築的大廈已煙消雲散。我仍像從前一樣,遠離世界,始終是自我想像和內心世界的玩物。
就在這時,我看到一個人穿過廣場中央,朝我所在的街道走來。我躲進附近一戶人家的門廊裡等待。我探頭一看,認出了那個穿著皮草大衣、步伐短促而堅定的女人。這次不可能弄錯。我沒有醉。她皮鞋發出的清脆響聲在空無一人的街道兩旁建築間迴盪。我的心像是縮小了,疼痛起來,猛烈地跳動。腳步聲已經非常接近。我背對著街道,玩弄著門。我裝作正要開門進去的樣子,彎著腰。當腳步聲正好來到我身後時,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有跌倒、沒有驚叫出聲,抓住了旁邊的牆壁。女人繼續前行,我從藏身處出來,深怕再次失去她的蹤跡,便緊緊跟了上去。我沒有看到她的臉。儘管之前那麼害怕與她相遇,此刻我卻走在離她五六步的後面。既然我在想到她可能看到我時會尋找躲藏的地方,那我為什麼要來這裡、等她經過?現在又為什麼跟在她後面?到底是不是她?我憑什麼斷定一個在深夜某個時段經過某條街道的女人,第二天晚上一定會在同一個地方經過?我無法回答所有這些問題。我帶著絲毫未減的心悸跟在她後面,一想到她可能突然回頭看到我,就更加激動……我低著頭,什麼也不看,只看柏油路面,跟著腳步聲走。突然間,腳步聲停了。我僵在原地。頭垂得更低,像個囚犯一樣等待。她沒有說話。但幾秒鐘後,我發現所在的位置比街道其他部分更亮。
我慢慢抬起眼:哪來的女人。前方幾步處,有一家用電燈照亮門面、頗有名氣的卡巴萊歌舞廳。向街面突出的巨大招牌上,用藍色燈泡寫著「大西洋」字樣,一明一滅,招牌下方還有用燈泡做成的波浪形圖案。門口站著一個穿制服、戴紅帽、兩公尺高的男人,彎腰邀請我入內。他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女人會不會是這裡的常客?每晚同一時間出現,顯示了這個可能性。我深深、輕鬆地吸了一口氣,脫下大衣,走進了大廳。
裡面很擁擠。中央是凹陷的圓形舞池;對面是樂隊;周邊是高聳隱蔽的包廂。超過一半的包廂窗簾都拉上了,裡面的情侶偶爾會出來跳舞,然後又回到包廂拉上簾子。我找了一個似乎還沒人佔用的包廂坐下,點了一杯啤酒。心悸已經過去了。我從容地環顧四周。我希望看到她——那個穿皮草大衣的女人,那個數週來讓我失眠的人——坐在某張桌子旁,身邊有個年長或年輕的紈褲子弟;我希望目睹這個被我賦予如此重大意義、如此深沉含義的女人如何出賣自己,從而擺脫所有空幻的幻想。舞池周圍的桌上沒有她。她一定是進了某個包廂。我感覺到自己苦澀地笑了。我惱怒自己總是堅持用與其實際面貌不同的眼光看待他人。儘管已二十四歲,我仍未能擺脫童年時的純真。一幅簡單、或許甚至不算美麗的畫,在我心中留下了多麼偏激的印象,又激起了多麼巨大的希望。我賦予那張蒼白的人臉多到足以寫滿好幾本書的意義,在她身上找到了實際上從不存在的特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