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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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 5640 字 · ~29 分鐘閱讀

然而她卻像許多年輕女人一樣,在這種娛樂場所追逐著低俗的樂趣。我那滿懷敬意欣賞著的野貓皮草,想必就是她在這種地方服務的代價。

我決定逐一監視那些窗簾緊閉的包廂,想要認出裡面的人;半小時後,我完全記住了這些隱密角落裡那些熱情如火的情侶。可以肯定,穿皮草大衣的女人不在其中任何一個包廂裡。我甚至不惜引起大家的好奇,每當窗簾拉開或關上時,都仔細往裡面瞧。沒有一個包廂裡有人獨坐或成對坐著卻不跳舞的。

我再次陷入苦惱的猶疑。難道今晚我又看錯了?那種皮草在柏林不是只有一個女人在穿吧?再說我也沒看清她的臉。昨晚我喝醉時,一個女人帶著嘲諷的微笑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有可能單憑她的步伐就認出她嗎?看看我昨晚是不是真的見到了她?還是這一切,就像我從今早以來一直在解讀的那樣,只不過是一場幻覺?我開始害怕自己。我到底是怎麼了?被一幅畫影響到這種地步……然後又以為畫裡的女人在夜裡出現在我面前,再根據腳步聲和皮草下判斷,去跟蹤一個隨便哪個女人……除了立刻離開這裡、把自己嚴加管束之外,別無他法。

大廳突然暗了下來。只有樂團所在的地方還亮著微弱的燈光。跳舞的地方空無一人。過了一會兒,一首沉重的樂曲響起。從樂器後方傳來一陣纖細的小提琴聲。聲音漸漸靠近。一位身穿白色、極度露肩禮服的年輕女子,一邊繼續拉著小提琴,一邊走了下來。她用一種很低沉、卻近乎男聲的女低音,開始唱起當時流行的歌曲之一。一盞聚光燈在地上畫出一個蛋形的光圈,照亮了這位表演者。

我立刻認出了她。此刻,我所有的猶疑、千奇百怪的無謂猜測全都煙消雲散。一陣揪心的感覺再次攫住了我。她必須在這裡工作,勉強自己對著周圍的人撒出這麼多虛假的微笑,做出這麼多非自願的、賣弄風情的姿態——這讓我感到十分悲哀。

我在畫裡看到的那個女人,無論在任何情境下,甚至在男人懷裡轉來轉去,我都能想像。但我從沒想過會看到她這個樣子。在這種狀態下,她身上有種極其明確的可憐相,簡直無法與我腦海中那個高傲、矜持、意志堅強的婦人相提並論。我心想:「我在一幅畫裡看見的女人,卻在這種地方──作為畫像,我可以想像她做任何事。但親眼見到她這樣,還是讓我震驚。」因為,如果是那樣,她終究是自願的。她會忘掉自我,放任自己。然而,她現在正在做的這件事,明顯是她一點也不願意的。她的琴藝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的聲音也只是天生好聽,或者說,有感染力。她唱著歌,像個喝醉的男孩口中吐露出的話語一樣,帶著抱怨在顫抖。她臉上那像補丁一樣的笑容,彷彿在等待一個小小的機會就消失不見。果然,當她彎腰湊近一張桌子,向客人扔出幾個慵懶的音符後,走向另一張桌子時,她的臉龐一瞬間變得嚴肅起來,又恢復了我在她畫像中看到的那種神情。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比一個天性憂鬱的人強迫自己微笑更讓我感到痛苦的了。她走近一張桌子,桌旁坐著一個年輕醉漢,他輕輕從椅子上站起來,吻了她裸露的後背。女人的臉上掠過一陣像被蛇咬到的扭曲,身體也掠過一陣冰涼的顫抖,但這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或許還不到四分之一秒。然後她又繼續唱。我只有一次看到她做了一個小小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當她唱完副歌,繞過一架鋼琴時,我看見她搖了搖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可不……」就像要趕走一隻惱人的蒼蠅。

每唱完一首歌,就會響起幾聲掌聲,女人便用頭向樂團示意再演奏另一首。然後她又用同樣低沉、充滿幽怨的聲音開始唱另一首歌,她那消失在白色裙襬下的雙腳在鑲木地板上拖曳著,從一張桌子走到另一張桌子,在互相摟著脖子的醉鬼情侶頭頂旁,或在那些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事的包廂緊閉的窗簾前,她把頭靠在琴上,不太熟練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

看到她走近我的桌子,我慌張極了。我不知道該怎麼看她,該怎麼辦。然後我又對自己這個樣子感到好笑。她有可能認出昨晚半夜在黑暗街道上看到的一個男人嗎?對她來說,我不過就是任何一個年輕人,一個來這裡找樂子、找玩伴的客人罷了。儘管如此,我還是低下了頭。我看見她那因為在地上拖曳而沾上灰塵的裙擺,以及裙擺下那雙白色露趾高跟鞋,鞋尖稍微露了出來。她沒穿絲襪。在她的腳背上方,腳趾頭開始的地方,有一小截大約一指寬的部分,儘管在聚光燈沉悶的白光下,仍能看出那粉紅色。當我的目光落在這個地方時,全身像看見她赤裸的身體一樣,一陣顫抖和羞赧,便把視線往上抬。她正專注地看著我。她沒有在唱歌,只是拉著小提琴。她臉上沒有那種虛假的笑容。我們的目光相遇時,她用眼神友善地跟我打了個招呼。是的,毫不誇張,毫不彆扭,就像老朋友一樣跟我打了個招呼。她只是眨了眨眼睛,但卻清晰得讓我絕不可能弄錯。然後她笑了。那是種蔓延到整張臉上、開朗、純淨、不虛假的微笑。就像對老朋友微笑那樣……拉了一會兒琴,又用眼神和頭向我打了第二次招呼後,她走向了其他桌子。

我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從位子上跳起來抱住她的脖子,邊哭邊吻她。我不記得這輩子有這麼幸福過,內心有這麼舒暢過。一個人怎麼能幾乎什麼都不做,就讓另一個人如此幸福呢?一個友好的招呼和一個純潔的微笑……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用目光跟隨著她,喃喃自語:「謝謝你……」看到我在展覽會上欣賞那幅畫時的想法成真了,我感到很滿足。她就跟我設想的一模一樣……如果她不是這樣,她會用那種認識我的眼神看我、跟我打招呼嗎?

一時間,我心裡閃過一絲懷疑:她會不會是把我當成某個人了?我心想。還是因為昨晚在街上看到我這張狼狽的臉,覺得並不陌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我,為了保險起見才跟我打招呼的?但她臉上連一絲猶豫、一點顯示她在搜尋記憶的恍惚都沒有……她是帶著完全的自信直視我的眼睛,然後笑了。無論如何,她對我表現出的這份親近,已足以讓我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坐在桌前,臉上帶著對生活滿意的人那種無禮而從容的笑容,看著前方、周圍,以及現在已經走到大廳另一頭的那個年輕女人。她深色、波浪狀的短髮垂在後頸。每當她裸露的手臂移動時,她的腰便會輕輕向右、向左扭動,背部會出現細微的肌肉起伏。

唱完最後一首歌後,她快步消失在樂團後面,燈光再次亮起。我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中,什麼也不想,就這麼待了一會兒。然後我的思緒開始運轉,我問自己:「我該怎麼辦?」我應該立刻出去,在門口等她嗎?……有什麼目的呢?……「因為,」如果我這麼說,「我對你一見鍾情,」她會怎麼看我呢?對於她對我表現出的那一點點關注,我就要用這種最老套的調情話來回應嗎?

我判定,最優雅的舉動就是立刻離開,明天晚上再來。我可以慢慢增進友誼……光是今晚,這就已經夠多了……其實,從小我就害怕揮霍幸福,總想留一部分給以後……這種性格雖然讓我錯過了很多機會,但我始終害怕因為貪求過多而嚇跑了好運。

我叫來服務生。我四處張望想叫服務生時,目光落在了穿過樂團走向大廳的女人身上。她手裡沒有小提琴。她走得很快。看到她走近我所在的方向,我四下看了看……她走向我,走向我的桌子。她像剛才那樣友好地笑著。她在我的桌前停下,笑著說:「來吧,我們坐一會兒!」

直到這一刻,我才稍微從驚慌中回過神來,想起了要站起來。

「謝謝……」

她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您不生氣嗎?」她問。

我完全糊塗了。我不明白她什麼意思,腦子裡閃過一連串不恰當的可能性。

「不,」我說。「我為什麼要生氣?」

她的聲音一點也不陌生。我熟知她臉上的每一條線條,甚至從中看出遠比實際存在的更多意義,這是很自然的。

我連續幾天看著她的畫像,把它刻在腦海裡,然後又用聖母像好好地完善了這個描繪。但她的聲音……我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聲音。也許是很久以前,在我的童年……也許只是在我的想像裡。

為了擺脫這些思緒,我做了一個動作。既然她就在我面前,而且正跟我說話,再想別的既沒必要也沒意義。

女人又問:「那麼,您沒有生氣嘍……真奇怪……我以為您會生氣。」

「糟糕……」一個念頭閃過,我動了動嘴唇想問:「為什麼?」但一個很不誠實的念頭讓我放棄了。如果我一問,她發現自己認錯了人,簡短道個歉就起身離開怎麼辦?

這場美妙絕倫的夢,持續得越久越好。我沒有權利打斷它,讓它中途結束,即使付出真相的代價也不該醒來。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說。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我的頭轉向她面前,用她的手掌輕輕地、從容地撫摸我的頭髮和額頭。「是的,我在生你的氣,」她說,笑著。「別裝傻了……」

她笑的時候,我才看見了她的牙齒:潔白、整齊、有點大顆的牙齒。她的嘴唇也沒那麼薄。她彎著腰,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我從下往上看。她正俯視著我。就在這時,她顫抖了一下,彷彿打個冷顫,又笑了起來。這是我聽過的、最深沉、最真摯的笑聲……其中一個音符,一個持續很久的高音,忽地斷了,讓我知道這笑聲是發自內心的。

我陶醉了。我的內心和頭腦一片空白,像是在做夢。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把手伸到我面前。「來,讓我們握手,表示和解!」她說。

我像個機械人一樣,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那是一雙冰涼、纖細的手。我們握了很久。她也同樣握著我的手,沒有放開。她看著我的眼睛。

然後她鬆開了手,靠在椅背上。「現在告訴我,您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問。

「我……我在街上偶然看到您的……」我結結巴巴地說。

「偶然!……當然是偶然……」她用一種尖銳的語氣說,目光卻依然溫柔。「我想,』她用法語補充道,臉上帶著略帶嘲諷的表情,「那就是說,您跟蹤了我!」

「我不是跟蹤……我是……」

「沒關係!」她笑著說。「但是……您至少點些東西喝吧……不然服務生會覺得奇怪的……」

我叫了兩杯啤酒。

短暫的沉默後,我發現我應該說點什麼。我總不能一直這樣沉默下去,或者只回答她的問題。我試著主動開口。

「您知道嗎,」我說,「今晚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能在這裡再次見到您。我以為您已經回國了。」

「我當然會回國!但我得在這兒再待三個月左右。」

「真高興聽到這個消息……」

「是嗎?……」

「但您為什麼要工作呢?」我問。我立刻後悔了。我的話可能會冒犯到她。

「我單獨在這裡生活,」她回答。「我沒有依賴任何人的習慣……而且,我喜歡工作。」

「但是……德國人不是僱用您當秘書嗎?」

「是的,但他們的聘期只有半年。之後怎麼辦?」

「之後……我是說……」

「以後,」她簡單地說,「我會回自己的國家。」

「哦!」

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問我:「您昨天為什麼沒來畫展?」

這個問題讓我猝不及防。「我……我很抱歉……我昨天有應酬……」

「應酬!」

「是的……但您想想……」

「聽著,」她說,「我對您感到好奇……」

「好奇?」

「對!就像我對一幅好畫感到好奇一樣。您身上有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我該怎麼說呢……一種孤獨……」

「孤獨?」

「是的,就是孤獨……在柏林這樣的地方……」

「您呢?」我問。

「我?」她停頓了一下。「我?……」她重複道,然後笑了。這是那種當我們思考著什麼,卻不願意把內心的話說出來時的笑。「呃……我待會兒再告訴您吧……」

「那您先告訴我您對我好奇的部分……」

「好吧……您看到的那幅畫,是三個星期前送展的。哦,不,確切地說,是兩個星期前。您從第一天就開始來了……我立刻就注意到您了……」

「您注意我了?」

「是的。您和其他人不一樣……您一個人來,總是站在那幅畫前面……一站就是很久……我注意您好幾次了……後來……」

「後來?」

「有一天,」就在這時,啤酒送上來了。她等服務生走遠後才繼續說:「有一天,我的朋友們來了……一位同事……他們也注意到您了。他們在笑您。其中一個人說:『嗨,看那個盯著瑪麗亞看的東方人。他大概愛上她了。』但我覺得那不是愛……那是另一回事……一種……怎麼說呢……非常奇怪、深沉、專注的凝視……」

「那麼,您是畫家嗎?」我問。

「是的……但我和畫廊簽了約,也為雜誌工作……我不是業餘畫家……」

「那幅畫……」

「那幅畫是私人作品……一個月前完成的。模特兒是我的朋友,一位德國女士……不過,她一點也不像聖母,」她笑著說,「那是我的想像……我畫的是『理想中的女人』……」

「她有皮草大衣……」

「是的……那件大衣是真的……是模特兒自己的……」

「您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看看,」她向前靠了靠,說,「看我對您的觀察是否正確……」

「那您觀察出結果了嗎?」

「是的!您是個孤獨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您也是嗎?」我問。

「我也是……但我的孤獨……」

「您的孤獨是……?」

「我的孤獨是源於倔強,」她嚴肅地說。「我的孤獨是源於坦率……」

「源於坦率?」

「對!我太坦率了,以至於無法融入這個世界。我太誠實了……但是,」她把杯裡的啤酒一飲而盡,說,「我還是無可救藥地孤獨。」

「我不太明白……」

「總有一天您會明白的……當您更了解我之後……會明白我的……如果您願意的話……」

「我非常願意……」

「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

「但……」

「但什麼?」

「我們才第一次說話……」

「第一次說話,但已經互相觀察了這麼久!……」她笑了。

「是的,但……」

「沒什麼好但的……我喜歡您……就這麼簡單……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男人有這種感覺……一個東方男人……尤其像您這樣……」

「像我這樣?」

「是的……安靜……而且……怎麼說呢……與世無爭……」

「與世無爭?」

「對!您在聽我說話,但您並不急著反駁我,也不急著把話題轉到您自己身上……多數男人都會這樣……而您……您只是靜靜地聽……就像……就像在聽音樂……」

「也許是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對……有一種東西……”她仔細看著我,「一種……朦朧的憂傷……」

「憂傷?」

「對……不是那種因某件事而起的憂傷……而是一種深層的……與生俱來的憂傷……我喜歡這種憂傷……它很真誠……」

「您是怎麼看出來的?」

「從您的眼睛裡……從您的舉止……從您看東西的方式……還有您的手……尤其是您的手……」

「我的手?」

「對……當您站著的時候,您的手會無意識地握拳……但又沒有握緊……像是在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而且一動也不動……就像……」

「就像什麼?」

「就像……一個等待解放的囚犯……」她說,然後笑了。但我覺得那不是嘲笑。

「您是心理學家嗎?」

「不是,但我畫畫……而且我觀察人……」

「您打算拿我怎麼辦?」

「我想把您畫下來……」

「畫我?」

「是的……我從來沒有畫過男人……但我想畫您……」

「為什麼?」

「因為您有一張有趣的臉……」

「有趣的臉?」

「對……不是那種醜,也不是那種俊……而是一張有故事的臉……」

「我的臉有故事?」

「當然……不然您為什麼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沒想什麼……」

「您在逃避……」她說,「您怕我……」

「我怕您?」

「對……您怕我……您在發抖……」

「我沒有……」

「您有……您的手在顫抖……」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們確實在顫抖。

「是啊……」她說,「您的手在顫抖……就像一個……」

「一個罪人?」

「不……像一個……等待判決的人……」

「那我被判什麼刑?」

「您被判……孤獨……」她說,然後站了起來。「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我也是……」

「您會再來嗎?」

「我會……」

「明天?」

「好的……」

「那明天見……」

她伸出手。我握住了。這次她的手是溫暖的。

然後她轉身,快步走向出口。

我呆坐在原地,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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