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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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 4869 字 · ~25 分鐘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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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幾週,我忙著學習足以應付日常生活的語言,以及帶著驚嘆的目光四處遊覽這座城市。最初的驚慌失措並沒有持續太久。這裡終究也不過是一座城市罷了——街道稍微寬敞一些,乾淨許多,人們的頭髮也更金黃。但並沒有什麼東西會讓人驚奇得暈倒。我腦海中想像的歐洲是另一番景象,充滿了無數奇蹟。回想起來,我自己也不知道想像中的歐洲究竟是什麼模樣,而如今我生活的這座城市與之相比又欠缺了什麼……那時我尚未明白,生活中永遠不會出現我們腦海中那般精彩絕倫的事物。

考慮到不學會語言就無法開始工作,我開始跟一位曾在世界大戰期間到過土耳其、學過一些土耳其語的老軍官上課。公寓的女房東也把空閒時間用來跟我聊天,順便幫我練習。公寓裡的其他房客也把跟一個土耳其人交朋友當作難得的機會,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把我搞得頭昏腦脹。晚餐時聚集在餐桌旁的人群相當熱鬧。其中,特別是一位荷蘭寡婦——範·蒂德曼夫人、一位葡萄牙商人——卡梅拉先生(他從加那利群島運送柳橙到柏林),以及年邁的多普克先生,都跟我成了朋友。最後這位先生曾在德國的喀麥隆殖民地做生意,戰後被迫拋下一切逃回祖國。他靠著搶救出來的一筆錢過著相當簡樸的生活,白天就去參加當時柏林多如牛毛的政治集會,晚上回來講述他的所見所聞。他經常帶一些新認識的、已經退役失業的德國軍官回來,然後跟他們一辯就是好幾個小時。根據我半懂不懂的理解,他們認為德國的救贖之道在於讓像俾斯麥那樣意志如鐵的人上台,並且毫不遲疑地開始武裝,用第二次戰爭來糾正所有不公。

公寓裡經常有房客搬走,空出來的房間立刻就有新房客入住。但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習慣了這些變動、我們用餐的那間昏暗客廳裡一直亮著的紅色燈罩電燈、一天到晚都少不了的各色高麗菜味道,以及同桌飯友的政治辯論——甚至開始對這些感到厭煩。尤其是那些辯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拯救德國的想法。但這些想法實際上並非為了德國,而是與他們各自的個人利益息息相關。因貨幣貶值而失去財富的老太太責怪軍官們;軍官們指責罷工的工人和不願繼續戰爭的士兵;而那位殖民地商人則咒罵無端發動戰爭的皇帝。就連早上幫我整理房間的女僕,也想跟我談論政治,一有空閒就立刻看報紙。她也有自己一套激動的見解,說這些的時候臉漲得通紅,握緊拳頭在空中揮舞。

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為什麼來德國。只有在收到父親的來信時,我才想起肥皂生意的事;我回信說自己還在忙著學語言,很快就會去相關機構申請,藉此安撫父親,也安慰自己。日子一天天過去,千篇一律。我逛遍了整座城市、動物園、博物館。這座擁有數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在幾個月內就被我探索殆盡,這簡直讓我感到絕望。我心想:「這就是歐洲嗎?有什麼了不起的?」然後得出結論:世界本質上就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下午時分,我經常在主要大道上,在人群中閒逛,看著那些臉上帶著做過大事業的人特有的嚴肅神情、正趕著回家的人們;或者那些挽著男人手臂、用迷離的眼神向四周微笑的女人;還有那些走路步伐仍保留著軍人氣勢的男人們。

為了不至於對父親撒謊撒得太過分,我在幾位土耳其朋友的幫助下,向一家高級肥皂公司遞交了申請。這家企業隸屬於一個瑞典集團,其德國職員或許出於對尚未被遺忘的戰友情誼的關懷,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我。但對於這門行業中更深層的部分——那些我在哈夫蘭肥皂廠工作時尚未學到的東西——他們卻似乎視為公司機密,不願向我展示。

也許他們也是覺得我對這項工作並沒有太大熱情,所以乾脆不浪費時間。慢慢地,我不再去工廠了,他們也沒問我為什麼;父親來信的間隔越來越長,而我就在柏林這座城市裡,不去想自己要做什麼、為何而來,就這樣繼續過著日子。

每週三次,傍晚時分我向那位老軍官學德文;白天則在博物館和新開的畫廊裡觀賞畫作;而離公寓還有一百步遠時,鼻子就會聞到高麗菜的味道。但過了最初的幾個月後,我開始不那麼煩悶了。我慢慢試著讀書,並且隨著時間推移,漸漸從中得到了更多樂趣。過了一段時間,這幾乎變成了癮。我趴在床上,把書攤在面前,旁邊放著一本又厚又舊的字典,這樣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很多時候我甚至懶得查字典,靠上下文猜測句子的意思就混過去了。眼前彷彿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這次我讀到的東西,不再像童年和青少年時期讀的翻譯或創作小說那樣,只談論英雄、非凡的人物和聞所未聞的冒險。幾乎每一本書裡,我都能找到自己、身邊的人、以及我所見所聞的影子。我忽然想起了一些明明曾經經歷、卻從未理解或注意過的事情,並自以為現在終於賦予了它們真正的意義。對我影響最深的是俄國作家。屠格涅夫那些長篇小說,我往往一口氣讀到結尾。尤其是其中一篇,震撼了我好幾天。這個名叫《克拉拉·米利奇》的故事,女主角愛上了一個相當單純的學生,但卻因愛上這樣一個傻瓜的羞恥心而從不對任何人提起,最終成了自己強烈激情的犧牲品。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個女孩跟自己非常相似。無法說出內心的感受,用強烈的嫉妒和不信任來隱藏自己最強大、最深沉、最美好的一面——在這一點上,我把自己跟她聯繫在一起。

博物館裡那些古代繪畫大師的作品,也給了我一種不感到厭煩而繼續活下去的可能。我常常在國家美術館裡對著一幅畫凝視好幾個小時,之後連續好幾天,那張臉孔或那片風景仍在我腦海中栩栩如生。

我來到德國將近一年了。有一天——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十月一個陰雨昏暗的日子——我在翻閱報紙時,偶然看到一篇關於新銳畫家舉辦展覽的評論文章。我對這些新派畫家其實一竅不通。也許是因為他們作品中的那種過於自負、無論用什麼形式都想引人注目、表現自己的傾向,與我的性情不合,所以我不喜歡他們……結果我連那篇文章都沒讀完。但幾個小時後,當我又像往常一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時,我發現自己正好走到了報紙上提到的那個舉辦展覽的建築物前。反正也沒什麼重要的事要做,我決定順從這個巧合,走了進去。我在裡面待了很久,用漠不關心的目光瀏覽著牆上大大小小許多畫作。

這些畫大部分都讓人忍不住想笑:有稜有角的膝蓋和肩膀;比例失調的頭部和乳房;試圖用像色紙一樣尖銳的顏色來表現的自然風景;像碎磚塊一樣不成形的水晶花瓶;像在書本裡夾了好幾年一樣毫無生氣的鮮花;最後,還有像是從罪犯相簿裡拿出來的可怕肖像……但無論如何,人總是能從中得到點樂趣。那些企圖用如此少的努力來成就如此大事業的人,或許理應受到責備。但當我想到他們幾乎是以一種病態的樂趣和自願接受的方式,承擔了不被任何人理解、甚至顯得可笑這樣的懲罰時,除了同情,似乎也別無他法了。

我在大廳靠近門口的一堵牆前突然停了下來。那一刻的感受,尤其是時隔這麼多年之後,我實在無法描述。我只記得自己像被釘住一樣,站在一幅身穿皮草大衣的女性肖像畫前。人們走過,看著畫,他們的身體把我擠向左擠向右,但我卻無法離開原地。這幅肖像裡有什麼呢?……我知道自己無法解釋清楚;我只能說,有某種奇怪、略帶野性、些許高傲、卻又非常強烈的神情,是我在之前任何女性身上都從未見過的。儘管從第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從未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見過這張臉或與之相似的面孔,但我卻產生了一種感覺,彷彿我們之間早就認識。這張蒼白的臉、黑色的眉毛和眉毛下的黑色眼睛;這深棕色的頭髮,以及尤其是那種融合了天真與意志、無盡憂鬱與強大個性的神情,對我而言絕不可能是陌生的。我從七歲以來讀過的書、五歲以來構築的幻想世界中,就認識了這個女人。她身上有哈立德·齊亞筆下的尼哈爾的影子、有韋吉希·貝伊筆下的梅赫居蕾的影子、有布利丹騎士的愛人的影子、有我從歷史書上讀到的克麗奧佩脫拉的影子,甚至還有我在聽誦經時想像出來的穆罕默德的母親阿米娜·哈通的一絲痕跡。她是我想像中所有女性的綜合體、融合體。在野貓皮做的皮草大衣裡,露出了一小截脖頸,雖然處於陰影中,仍可看出蒼白的膚色;脖子之上,是一張微微向左轉的鵝蛋臉。黑色的眼睛望向地面,彷彿陷入了難以捉摸的深沉思緒,像是在以此生最後一絲希望尋找某個明知不可能找到的東西。儘管如此,她眼神中的憂傷也摻雜著些許孤傲。好像在說:「是啊,我知道我找不到我找的東西……但那又怎樣?」這股孤傲的神情,在她略顯豐滿、下唇稍厚的嘴唇上表現得淋漓盡致。眼皮略微浮腫。她的眉毛既不算太濃,也不算太細,只是有點短;深棕色的頭髮環繞著她方正且相當寬闊的前額,向下延伸,與野貓的毛皮混在一起。她的下巴微微向前彎曲,有點尖。鼻子細長,鼻翼略顯豐滿。

我手指幾乎顫抖地翻閱目錄,期待能找到關於這幅畫的詳細說明。翻到後面,在頁面下方,與畫作編號並排的位置,我讀到了三個字:瑪麗亞·普德爾——《自畫像》。再沒有別的了。看來這位女畫家在展覽中只有這一件作品——她自己的肖像。對此我反而有些慶幸。我擔心這位畫出如此奇妙作品的女性,她的其他畫作或許無法對我有這麼大的影響,甚至反而可能削弱我最初的讚嘆。我一直待到很晚。時不時走動一下,用視而不見的眼睛看看其他畫,然後又匆匆回到同一個位置,長時間凝視。每一次,我都彷彿看到她臉上浮現新的表情,一種逐漸顯露的生命力。我總覺得那向下看的眼睛正偷偷打量著我,嘴唇在輕輕蠕動。

大廳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大概是在等我。我迅速定了定神,走了出去。外面下著細雨。一反常態,我沒有在路上逗留,直接回到了公寓。我熱切地渴望快點吃完晚飯,回房間獨自一人,在腦海中重現那張面孔。晚餐時我一言不發。公寓的女房東赫普納太太問我:

「今天去了哪些地方?」

「沒去哪……就是逛了逛,然後參觀了一個現代畫家的展覽!」我回答。

客廳裡的人立刻開始討論起現代繪畫,我則悄悄回到了房間。

脫衣服時,一張報紙從我外套口袋掉到地上。我撿起來正要放到桌上,心臟突然猛跳起來。這就是早上我買的報紙,那時坐在咖啡館裡讀到了關於展覽的那篇文章。我想看看這篇文章對那幅畫和畫家說了什麼,於是近乎撕扯地翻開了報紙。連我自己也驚訝,像我這樣一個慢吞吞、從不激動的人,竟會如此慌張。我從頭到尾掃了一遍那篇文章。讀到中間時,我的目光停在了目錄裡看到過的那幾個字上:瑪麗亞·普德爾……

文章花了相當長的篇幅介紹這位首次在展覽中展出畫作的年輕藝術家。文中提到,這位顯然傾向於遵循經典路線的女畫家具備驚人的表現力,而大多數自畫像畫家身上常見的「美化」或「刻意醜化」的傾向,在她身上卻找不到。經過一番技術分析後,文章最後聲稱,畫中的女性,無論是姿態還是面部表情,都奇蹟般地與安德烈亞·德爾·薩爾托的《阿爾皮聖母》中的聖母瑪利亞像極其相似,令人驚嘆;然後以半開玩笑的口吻祝願這位「穿皮草大衣的聖母」取得成功,便轉而談論另一位畫家了。

隔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一家出售名畫複製品的商店,尋找那幅《阿爾皮聖母》。我在一本薩爾托的大畫冊裡找到了它。雖然複製品印得很差,看不出太多細節,但文章作者的確有道理:這位聖母懷抱聖嬰,坐在較高的位置,雙眼低垂,彷彿完全沒注意到右邊鬍鬚的男人和左邊的青年;她的面容、頭部的姿態、以及眼神和嘴角明顯流露出的憂鬱與不滿,都與我昨天看到的那幅畫一模一樣。畫冊的這一頁有單獨出售,於是我立刻買下,帶回房間。仔細觀看後,我認定這幅畫在藝術上具有極大的獨特性。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聖母:以前我見過的聖母像,都有一種稍微過度強調、甚至達到毫無意義程度的純真表情;她們看著懷中的嬰兒時,就像小孩子在說:「看到了嗎?天父賜給了我什麼!」或像女傭懷上了不知名字男人的孩子後,目瞪口呆地盯著孩子傻笑。然而,薩爾托這幅畫中的聖母,是一個學會了思考、對生活有了自己的判斷、並且開始蔑視這個世界的女人。她不看向兩旁彷彿在禱告的聖徒,不看向懷中的彌賽亞,甚至不看向天空,而是看著大地——而且她一定看到了什麼。

我把畫放在桌上,閉上眼睛回想展覽中的那幅畫。直到這時我才想到,畫中描繪的那個人,在現實中也是真實存在的。可不是嗎?既然畫家畫的是自己的肖像,那麼這個非凡的女人就在我們中間走動,把她那雙深邃的黑眼睛轉向大地或她面前的人,張開她那下唇稍大的嘴說話——總之,她活著。我有可能在任何地方遇見她……一想到這個可能性,我最初感受到的情緒,竟是巨大的恐懼。像我這樣一個一生從未有過什麼奇遇的男人,第一次與這樣的女人相遇,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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