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走進房間。我在走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將那個用紙包著的包裹放在面前。米赫里耶·哈尼姆出來了好幾次,但我卻羞於把這可憐的東西交給她。當房間裡一個人在與死神搏鬥時,卻向其親人遞上一條髒毛巾和一把舊叉子,著實不合時宜。我站起身,在中央的大桌子旁踱步。看到餐具櫃鏡中的自己時,我相當吃驚。我的臉色慘白。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無論是誰,一個人在生與死之間的那座巨大橋樑上掙紮,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接著,我想,既然他的至親——妻子、女兒、親戚——都在場,我並沒有權利表現出比他們更多的關心和悲痛。
這時,我的目光透過會客室半開的門溜了進去。我稍稍走近一看,看見了賴夫·埃芬迪的連襟吉哈特和韋達特。他們並排坐在一張沙發上,抽著煙。看得出來,他們正被一種極大的煩躁所折磨,又因為不能離開這個家而暗自氣惱。努爾滕坐在一張扶手椅上,頭靠著手臂;她不是在哭,就是在睡覺。
稍遠處,賴夫·埃芬迪的小姨子費尔洪德把兩個孩子抱在膝上,正在說些什麼,阻止他們吵鬧,但從她每一個動作都能看出,她是多麼不善於哄孩子。
病人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努爾丁·貝伊。儘管醫生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還是顯得很不耐煩。 「別離開他身邊,如果抽搐發作,就打那些針,」他說。 努爾丁·貝伊皺著眉頭問: 「危險嗎?」 醫生給出了在這種情況下每位同行都會給出的回答: 「難說!」 為了避免再被問到其他問題,尤其是為了避免被病人的妻子糾纏,他迅速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接過努爾丁·貝伊早已準備在掌心的三枚銀里拉,皺了皺眉,便離開了屋子。
我悄悄地挪到病人房門口,往裡看去。米赫里耶·哈尼姆和内杰拉正帶著極大的好奇,望著面前那個閉眼躺著的男人。年輕女孩看見我,便用頭示意叫我過去。她們母女倆想看看,病人的狀況在我身上會引起什麼反應。我察覺到這點,便盡全力克制住自己。我裝作對所見感到安心的樣子,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我轉向左邊那兩個幾乎是頭碰頭站在一起的女人,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 「大概沒什麼好怕的……但願他會挺過去!」
病人睜開了眼睛,像是不認識我似的,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費了很大勁把頭轉向妻子和女兒,含糊不清地咕噥了幾個詞,皺著臉做了一些手勢。 内杰拉湊過去: 「爸爸,你想要什麼嗎?」 「你們……先出去一下吧!」 他的聲音非常微弱,斷斷續續。 米赫里耶·哈尼姆向我們示意。但病人看見了,把手伸出被子,抓住我的手腕說: 「你別走!」 女人們有些吃驚。内杰拉嘟囔道: 「爸爸,別把手伸出來嘛!……」
賴夫·埃芬迪做了一個仿佛在說「我知道,我知道!」的動作,迅速地連連搖頭,然後再次示意她們出去。 兩個女人用詢問的眼神看著我的臉,離開了房間。
這時,賴夫·埃芬迪指了指我手中那個我早已完全忘記的包裹: 「都帶來了嗎?」 我一時沒聽懂,看著他的臉。這麼多儀式,就是為了問這個嗎?病人仍然望著我的臉,眼睛像充滿了極大好奇似的發著光。 就在這一刻,我才第一次想起那本該死的黑皮本子。我連一次都沒打開看過,也沒好奇過裡面有什麼。我根本沒想到賴夫·埃芬迪會有這種本子。
我迅速打開包裹,把裡面的毛巾和其他東西放在門後的一張椅子上。然後我拿起本子,給賴夫·埃芬迪看: 「您要的是這個嗎?」 他用頭示意「是」。
我慢慢地翻動本子的頁面。我感覺到內心有一股無法抗拒的好奇在逐漸膨脹。在單行線的頁面上,有大而凌亂的字跡,看得出是匆忙寫就的線條。我瞥了一眼第一頁,沒有標題之類的。右邊寫著「1933年6月20日」,緊接著下面有這幾行字: 「昨天我經歷了一件奇怪的事,它讓我重新體驗了十年前的一些別的事件……」 後面的我沒能讀下去。賴夫·埃芬迪又伸出手來,抓住了我的手。 「別讀!」他說,然後用頭指了指房間的另一邊,咕噥道: 「把它扔到那裡去!……」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我看見了鐵爐子,透過雲母片,爐子裡紅色的火苗在閃爍。 「扔到爐子裡嗎?」 「對!」
此刻,我的好奇心更是大大增加了。親手銷毀賴夫·埃芬迪的本子,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怎麼能這樣,雷夫·貝伊!」我說。「難道不可惜嗎?把一本陪伴了您這麼久的本子無緣無故地燒掉,這合適嗎?」 「沒必要了!」他說,並再次用頭指了指爐子。「已經沒必要了!」
我明白,要讓他放棄這個念頭是不可能的。他或許是把自己向所有人隱藏起來的靈魂傾注在了這本本子裡,現在想帶著它一起離去。面對這個不想給世人留下關於自己的任何東西,甚至連走向死亡時也要帶走孤獨的人,我心中油然而生無限的憐憫,以及對他命運的無限關切。
「我理解您,雷夫·貝伊!」我說。「是的,我非常理解。您吝惜自己的所有,不願給人知道,這是對的。您想燒掉這本本子也是對的……但是,能不能推遲一段時間,至少推遲一天呢?」 他用眼睛問著「為什麼?」,看著我的臉。 為了繼續我已經開始的事情,嘗試最後一個辦法,我靠得更近了,極力把對他所抱有的全部關切與喜愛都凝聚在眼神裡。 「您能不能把這本本子留給我一個晚上,就今天一晚?我們做了這麼久的同事,您從沒對我說過關於您自己的任何事情……我對您感到好奇,您不覺得這很正常嗎?您覺得有必要對我這個人也要如此隱瞞嗎?您在這個世界上是我最珍貴的人……儘管如此,您還是要說著『在您眼裡我就像其他人一樣一文不值』,就這樣離開我嗎?」
我的眼睛濕潤了。我胸口顫抖著,繼續說下去。仿佛在這一刻,我把幾個月來積壓在心底,對這個一直拒絕讓我靠近的人的種種埋怨,全都傾倒了出來: 「您收回對所有人的信任,或許是對的?但難道就沒有例外嗎?難道不可能嗎?請不要忘記,您自己也是這些人之中的一員……您這樣做,最終可能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自私。」 我意識到這些話不該對一個重病人說,便住了口。他也沉默著。最後,我鼓起最後的力氣說: 「雷夫·貝伊,也請您理解我!您所處的是道路的盡頭,而我還在起點。我想了解人們,特別是想知道人們對您做了什麼……」 病人用力地搖著頭,打斷了我的話。他在咕噥著什麼;我彎下腰,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吹在我臉上: 「不,不!」他說。「人們對我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有……都是我……都是我……」 他突然住了口,下巴垂到了胸前。他呼吸得更急促了。這場面顯然讓他疲憊不堪。我也開始感到一種巨大的精神疲勞。我想著把本子扔進爐子,然後跑出去。病人再次睜開眼睛: 「誰都沒有錯……甚至連我也沒有!……」 他沒能繼續說下去。他咳嗽起來。最後,他用眼睛指著本子說: 「你讀吧,你會明白的!」仿佛就在等這句話,我立刻把那本黑皮本子放進口袋。 「明天早上我帶來,在您面前燒掉!」我說。病人用一種與剛才的執拗截然不同的姿態聳了聳肩,仿佛在說「隨你怎麼處置!」。 我明白,即便是這本肯定包含了他一生最重要的部分的日記,他也已經與之斷絕了關係。為了告別,我吻了吻他的手。當我想直起身時,他沒有放開我,反而把我拉近,先吻了我的額頭,然後吻了我的臉頰。我抬起頭,看見淚水從他眼裡流出,沿著鬢角滑落。賴夫·埃芬迪沒有任何遮掩或擦拭的動作,只是眨也不眨地看著我。我也控制不住自己,開始哭泣;這是一種只有在極其巨大而真摯的悲傷中才能見到的、無聲無息的哭泣。我知道離開他會很難受,但我沒想到會如此可怕、如此痛苦。
賴夫·埃芬迪再次動了動嘴唇。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孩子,我從沒能跟你好好長談過……真可惜!」說完,他閉上了眼睛。 我們已經互相告別了……為了不讓等在門口的人看到我的臉,我幾乎是跑著穿過走廊,衝到了街上。路上,冷風吹乾了我的臉頰。我不停地念叨著:「可惜……可惜!……」
回到旅館時,我發現朋友已經睡著了。我上了床,點亮床頭的小燈,立刻開始閱讀賴夫·埃芬迪那本黑皮練習簿。
1933年6月20日
昨天我經歷了一件奇怪的事,它讓我重新體驗了十年前的一些別的事件。我知道,那些我以為已經忘記的記憶,從此以後再也不會離開我了……是哪個該死的偶然,昨天把它們帶到我的路上,把我從多年來沉浸其中的深沉睡眠,從我逐漸習慣的麻木狀態中喚醒了?如果我說我會發瘋,或者會死,那是撒謊。人對自己以為無法忍受的事情,總能很快就習慣並忍受。我也會活下去……但是,會是怎樣地活下去啊!……今後的生活將會是多麼難以忍受的折磨!……但我會忍受的……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但有一件事,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無法再把一切都獨自藏在心裡。我想說出來,想述說一些事情,許多事情……向誰呢?……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難道還有像我一樣孤獨徘徊的人嗎?我能向誰,又能述說什麼呢?我不記得這十年來我對任何人說過什麼。我徒然躲避著每個人,徒然把所有人都從我身邊推開;但從今以後,我能換一種方式嗎?已經沒有任何改變的可能了……也沒有必要了。看來,事情就應該是這樣。只是,如果我能說出來……哪怕只對一個人,能把我的心裡話傾訴出來……即使我真的想這樣做,現在也不可能找到這樣的人了……我沒有力氣再去尋找……就算有力氣,我也不會去找了……再說,我為什麼要買這個本子?如果還有一絲希望,我會做我最不喜歡的這件事——寫作嗎?人必須要讓自己得到排遣……如果昨天沒有發生那件事……啊,如果我昨天沒有知道這一切……那麼我現在的生活還會像從前一樣,或許還很平靜…… 昨天在街上,我遇到了兩個人。一個人我是第一次見到,另一個人或許是這個世界上離我最遠的人之一。我怎麼能想到,他們會對我的生活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呢? 但既然我決定要寫了,就必須冷靜地、從頭開始講述一切……這樣一來,就必須往回追溯幾年,甚至十年、十二年……或許是十五年……但我會不厭其煩地寫下去……也許在這些無謂的細節中,我可以淹沒那些真正可怕的部分,擺脫它們的影響。也許我所寫下的,不會像我所經歷的那樣痛苦,我也會因此而稍微輕鬆一些。也許當我看到許多事情比我想像的更微不足道、更簡單時,我會為自己的激動感到羞愧……也許吧……
我父親是哈弗蘭人。我在那裡出生、長大。我在那裡接受了初等教育,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到離家約一小時路程的埃德雷米特中學上學。大戰的最後幾年,我十九歲時應徵入伍;但還在訓練營時,就宣布停戰了。我回到了鎮上。我沒有再去上中學並完成學業。其實我本來也沒什麼讀書的熱情。中間間隔的一年時間,以及當時那一帶混亂的局面,讓我對學業更加冷淡。 停戰之後,所有的紐帶都鬆弛了,既沒有一個像樣的政府,也沒有明確的思想和目標。一些地區被外國軍隊占領,突然冒出的眾多武裝團夥,打著各種各樣的名號,時而對敵作戰,時而劫掠村莊,活躍一時;昨天還被人們口口相傳視為英雄的頭目,一周後就被宣布剿滅,屍體被吊在埃德雷米特官邸前的廣場上。在這樣一個時代,關在四壁之內學習奧斯曼歷史或倫理道德,實在不是什麼有吸引力的事情。然而,我父親算是家鄉頗有家產的人之一,不知為何,他一心想要我讀書。當他看到我許多同齡人都斜掛著彈匣、扛著毛瑟步槍上山當了草寇,其中一些被敵人殺死,一些被土匪殺死時,他開始為我的命運擔憂。事實上,我也不想閒著,正在偷偷地做準備。但就在這時,占領軍進入了鎮子,我所有關於英雄的幻想,也就注定只能停留在心裡了。
我像個流浪漢一樣晃蕩了幾個月。大部分朋友都消失不見了。父親決定送我去伊斯坦堡。他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只是說:「找個學校,讀書吧!」儘管我一直是個有些笨拙和害羞的孩子,父親這樣對我說,也足以表明他對自己的兒子是多麼不了解。不過,我心裡確實對某些方面懷有隱秘的渴望。上學時,有一門課我得到了老師們的讚賞:我的畫畫得不錯。偶爾我也會想進伊斯坦堡的「美術學院」,這會讓我做起甜蜜的白日夢。何況我從小就是一個安靜的孩子,與其說活在現實裡,不如說活在幻想的世界中。我的天性中有一種過分到近乎愚蠢的羞怯,這常常導致我被周圍的人誤解,被當成傻瓜,讓我苦惱不已。沒有什麼比不得不糾正別人對我的看法更讓我害怕的了。班裡同學們犯的錯總是被推到我頭上,而我卻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勇氣說,只能回到家裡,躲在角落裡哭。我記得母親,尤其是父親,經常對我說:「哎呀,你本該是個女孩,只是投錯了胎!」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獨自坐在家中的花園裡或小溪邊,沉入幻想之中。這些幻想大膽而廣闊,與我的行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像讀過的無數翻譯小說中的英雄那樣,率領著對我言聽計從的部下,橫掃一方;我會把住在隔一條街、在我心中激起某種朦朧甜蜜欲望的、名叫法赫里耶的女孩,戴著面具、腰插雙槍,劫持到山中的宏偉洞穴裡。我會想像她起初如何驚恐掙紮,然後,當她看到在我面前瑟瑟發抖的人們和洞中無與倫比的財富時,如何目瞪口呆,最後當我揭開面具時,她又如何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歡呼著撲向我的脖頸。有時,我像偉大的探險家在非洲旅行,在食人族中經歷聞所未聞的冒險;有時,我成了著名的畫家,周遊歐洲。我讀過的所有書——米歇爾·澤瓦科、儒勒·凡爾納、大仲馬、艾哈邁德·米特哈特·埃芬迪、韋吉希·貝伊——都在我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父親對我讀這麼多書很生氣,有時會把我的小說扔掉,有時晚上不給我房間點燈。但他發現我總有辦法,在小小的燈芯油燈下,忘我地讀著《巴黎的秘密》或《悲慘世界》時,他便放棄了壓制。我拿到什麼讀什麼,而且無論讀到什麼——不管是勒科克先生的冒險故事,還是穆拉特·貝伊的歷史——我都會深受影響。 讀到一本古羅馬史中,一位名叫穆齊烏斯·斯克沃拉的使節,在與敵人進行和談時,對方威脅說如果不接受提出的條件就殺了他,作為回應,他把手臂伸進身旁的火中,一直燒到肘部,同時鎮靜地繼續談判,以此表明他不會被這種威脅嚇倒。讀到這裡時,我心中湧起一股衝動,也想把手同樣伸進火裡,考驗自己是否有同樣的毅力,結果我把手指燒得相當嚴重。那個即使面對巨大痛苦也能保持微笑的人的形像,從未離開過我。有一段時間,我也曾試圖寫作,甚至塗鴉一些短詩,但很快就放棄了:害怕以任何形式將內心的東西表露出來,這種無謂而多餘的膽怯,阻礙了我寫作。只有畫畫我還繼續著。當時我覺得這件事情並不是在將我內心的東西給予他人。它似乎只是一種中介,將外在的事物捕捉並映射到紙上。當我明白並非如此時,我也放棄了畫畫……仍然是因為那種恐懼…… 在伊斯坦堡,在美術學院,我沒有依靠任何人的幫助,自己就明白了畫畫也是一種表達,一種內心的表達,從此我就不再去學校了。何況老師們也沒覺得我有什麼特別的天賦。在家裡或畫室裡亂塗的東西中,我只能拿出最無意義的那些給人看;而那些能夠表達我、包含了我某些東西的畫作,我卻小心翼翼藏起來,羞於示人。如果這些畫偶然落入他人之手,我就會像一個赤身露體、被人抓個正著的女人一樣慌亂,滿臉通紅,轉身逃跑。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漫無目的地在伊斯坦堡遊蕩。那是停戰的年代,城市變得放蕩而混亂,讓我無法忍受。我寫信給父親,要錢回哈弗蘭。大約十天後,我收到一封長信。父親為了讓我成為有用之人,採取了最後一個辦法。 他從某處聽說,由於德國貨幣貶值,外國人在那裡生活非常便宜,甚至比在伊斯坦堡花費還少,於是他讓我去那裡學習「製皂,特別是香皂的製作工藝」,並說會寄來路費和其他費用。我高興極了。這並不是因為我對這些手藝有什麼熱情,而是因為從童年時代起就以千百種姿態浮現在我眼前、成為我許多幻想主題的歐洲,竟然在這樣一個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時刻,給了我親眼見見它的機會。父親在信中寫道:「如果你一兩年內學成回來,我們就把這裡的肥皂廠擴大、改良,交給你管理,你投身商業,憑著這門手藝,定會幸福富足!」但我根本沒考慮這一面…… 我估計自己會學會一門外語,能用這種語言讀書,而最主要的是,我將在這「歐洲」找到那些至今只在小說中遇到過的人。我之所以與周圍環境保持距離、如此孤僻,不正是因為我在現實中找不到那些在書中結識並認同的人嗎?
我在一周內準備妥當,經由保加利亞,乘火車前往柏林。我一句外語都不會。靠著在四天的旅途中從一本會話手冊上背下來的十幾個單詞,我找到了那個我在伊斯坦堡時就已把地址記在筆記本上的寄宿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