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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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 5051 字 · ~26 分鐘閱讀

「不要煮咖啡了,他不喝!」她說過。

為了避免重演那件令他難受的事,他將我視為心腹,這讓我更加離不開他。

我們仍然一句話也沒交談。但我已不再對此感到驚訝。他那無聲無息的生活方式,那份忍耐,以及他看著人們的弱點時帶著憐憫、看著人們的無禮時帶著嘲弄的神情——這難道還不夠說明一切嗎?當我們一起走路時,難道我不是用盡全力感受到身邊走著的是一個人嗎?在這樣的時刻,我明白了,為什麼人與人之間不一定要靠說話才能尋找彼此、發現彼此、注視彼此的內心,也明白了為什麼有些詩人一再渴望身邊有個能一言不發地一同面對大自然美景的人。我確信,從這個在我身邊默默行走、在我對面無聲工作的人身上,我學到的東西,遠比從那些教了我好多年的老師身上學到的還要多,即使我並不完全清楚自己學到了什麼。

我也感覺到他是滿意我的。他已不再像最初認識時那樣,對每個人、包括對我,都表現出那種畏怯和退縮的神情。只是有些日子,他會突然變得像野獸一樣,眼神完全失去神采,變得狹小,當有人叫他時,他會用一種緩慢、卻拒絕任何親近的聲音回答。在這種時候,他連翻譯也疏忽了,常常把手邊的筆放下,一坐好幾個小時,盯著面前的稿紙。我感覺到此刻他已退到所有距離和時間的背後,不讓任何人靠近那裡,而我也從未試圖去接近。只有一股擔憂籠罩著我:因為我注意到,萊伊夫·埃芬迪的病情,總是在這樣的日子之後接踵而至,這是一種奇怪的巧合。不久之後,我就明白了原因,而且是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不過,我會按照順序,把一切說清楚。

二月中的一天,萊伊夫·埃芬迪又沒來公司。傍晚我去他家時,前來開門的是他妻子米赫里耶·哈尼姆。

「請進,是您啊?」她說。「他剛睡著……如果您要,我叫醒他!」

「不!別打擾他……他怎麼樣了?」我問。

女人把我帶進客廳:「他發燒了。這次還說會痛!」然後,她用抱怨的聲音補充道:「唉,我的孩子啊,他自己一點也不注意……他又不是小孩子……明明什麼事都沒有,他突然就翻臉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坐下來跟人說兩句話都不願意……就一個人走了……然後就像這樣躺下了……」

這時,隔壁房間傳來萊伊夫·埃芬迪的聲音。女人趕緊跑過去。我愣住了。這個如此注意健康、穿著法蘭絨內衣和圍巾、卻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的男人,怎麼可能做出任何魯莽的舉動呢?

米赫里耶·哈尼姆又回來了:「聽到敲門聲,他就醒了。請進!」

我發現萊伊夫·埃芬迪這次的狀況有點虛弱。他臉色很蒼白,呼吸很急促。他那向來孩子氣的笑容,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讓臉部肌肉疲憊不堪的傻笑。他的眼睛,在鏡片下方,似乎也陷得更深了。

「萊伊夫先生,您又怎麼了?祝您早日康復!」我說。

「謝謝!」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咳嗽時,胸口使勁地震動,發出呼嚕聲。

為了趕快打消我的疑慮,我問:「您是怎麼著涼的?一定是感冒了……」

他盯著床上白色的被單,看了很久。夾在妻子和孩子們的白色鐵床之間的一個小鐵爐,把房間弄得太熱了。儘管如此,坐在我對面的他,看起來還是很冷。他把被子拉到喉嚨處,說:「嗯,我大概是著涼了!昨天晚上吃完飯後,我出去了一下……」

「您去了什麼地方嗎?」

「沒有……只是想隨便走走……誰知道……大概是心情有點煩悶……」

聽到他說他心情煩悶,我有些吃驚。

「我走了遠了些……走到農業研究所那邊去了……一直走到凱奇厄倫坡道的起點那裡……也不知道是不是走得太快了……覺得熱起來……就把衣服敞開了……那時風又大……還飄著一點雪……大概是著涼了……」

深夜裡,在風雪中,人煙稀少的路上,敞開胸膛走好幾個小時,這可不是萊伊夫·埃芬迪會做的事。

「有什麼事讓您心煩嗎?」我說。

他慌張地回答:「沒有啦,哪兒的話……偶爾會這樣……晚上我想一個人走走。誰知道呢,是不是家裡的吵鬧聲讓我心煩……」

然後,像是怕說多了似的,他匆匆地補充:「人老了大概就會這樣吧!」「老婆孩子又有什麼錯呢!」

外面又開始傳來吵鬧聲和急促的說話聲。放學回來的大女兒走進房間,親了親父親的臉頰:「爸爸,你好點了嗎?」

然後轉向我,握了握我的手:「先生,他總是這樣……偶爾心血來潮,說:『我去一下咖啡館!』然後啊,也不知道是在那裡還是路上著涼了,就生病了……已經好幾次這樣了……真不知道咖啡館有什麼好!」

她脫下外套扔在椅子上,立刻又出去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萊伊夫·埃芬迪的這些舉動,並不太在意。

我看著病人的臉。他也轉過眼睛看著我,那眼神裡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驚訝。我只是好奇他為什麼要對家人說謊,卻對我說了實話,而對這點,我甚至還有點驕傲:一種比別人更接近某個人的驕傲。

當我出來往家走時,我陷入了沉思。難道萊伊夫·埃芬迪真的只是一個頭腦簡單、內心空虛的人嗎?他的人生毫無目標,毫無熱情,甚至對最親近的人也漠不關心,這點是確定的……既然如此,他到底想要什麼呢?促使他在深夜走上街頭的,難道就是他內心的這種空虛和人生的這種漫無目的嗎?

這時,我發現自己走到了所住的旅館門口。我和一個朋友一起住在這裡一間只能勉強放下兩張床的房間。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因為不想吃晚飯,我原本想回房間看會兒書,但立刻打消了念頭:旅館樓下咖啡館的留聲機在這個時候總是把音量開到最大,而且隔壁房間住著的敘利亞酒吧女藝人,為了出門上班而梳妝打扮時,也會在現在唱起她那些最尖銳的阿拉伯歌曲。我轉身往回走,沿著兩邊泥濘的柏油路,朝凱奇厄倫的方向走去。道路兩旁先是汽車修理廠和低矮的簡陋咖啡館。然後右邊是順著山坡蓋上去的房屋,左邊稍低處,是樹葉落盡的果園和花園。我豎起了衣領。一陣疾風帶著濕氣吹來。我心裡充滿一種強烈的想要走路、想要奔跑的渴望,那種感覺只有我喝醉時才會出現。我覺得自己可以走好幾個小時、好幾天。我忘了看周圍,已經走了好一段路。因為風變大了,彷彿有股力量推著我的胸口,跟這股力量對抗著前進,讓我感到快意。

我突然想到,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沒為什麼……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我沒有決定就走來了。路兩旁的樹木在風中呻吟,天空的雲朵飛快地奔跑。前方黑黝黝的岩石山丘還有一點亮光,擦過山丘的雲朵似乎在那裡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我閉著眼睛前進,吸入濕潤的空氣。那個被我甩開的問題又浮現了:我為什麼來了這裡?風跟昨晚的很像,也許再過一會兒也要開始飄雪了……昨晚在這裡,有另一個男人,眼鏡起霧,帽子拿在手裡,胸膛敞開,像跑似的走著……風吹進他那稀疏短髮之間,不知道給他發燙的頭腦帶來了怎樣的涼意。那腦袋裡裝著什麼?是什麼把這個腦袋、這個生病的、蒼老的身體拖到這裡來?我想像萊伊夫·埃芬迪在那個陰暗寒冷的夜晚是怎樣走的,他的臉上是怎樣的表情。現在我明白我為什麼來這裡了:我以為在這裡,能更清楚地看見他,以及他腦袋裡的想法。可是,我能看到的,只有想要吹走我帽子的風、呼嘯的樹木,以及奔騰而過、變幻著各種形狀的雲朵。在他的地方生活,並不代表像他那樣生活……要這麼想,實在是太天真,也必須像我一樣遲鈍才行。

我快步走回旅館。咖啡館的留聲機和敘利亞女人的歌聲都停了。我的朋友已經躺在床上看書,他斜眼看了我一下:「怎麼,去尋歡作樂了?」

人們是多麼了解彼此啊……而我卻要以這種狀態,去分析另一個人的腦袋,去看他那單純或複雜的靈魂。即使是世上最簡單、最可憐、甚至最愚蠢的人,也擁有多麼驚人而複雜的靈魂,足以讓人一再感到驚訝!為什麼我們總是極力逃避去了解這一點,反而把人類這種生物當成最容易被看透、最容易被下定論的東西之一?為什麼我們對於初次見到的乳酪的品質會避免發言,但對初次遇見的人,卻能心安理得地馬上下結論、然後轉身離開?

我很久都睡不著。萊伊夫·埃芬迪躺在白色被單的床上,在女兒年輕身體和妻子疲憊身軀散發的氣味中,發著高燒。他閉著眼睛,誰知道他的靈魂正在哪裡、哪裡遊蕩呢?

這一次,萊伊夫·埃芬迪的病拖得比較久。不像往常那樣只是普通的感冒。努雷丁先生帶來的老醫生,建議用芥末糊劑,並開了咳嗽藥。我每隔兩三個晚上就去一次,每次都發現他更加憔悴了。但他自己並不驚慌,對於病情顯得很不在意。或許他是怕讓家人擔心。米赫里耶·哈尼姆和內奇拉的樣子,實在讓人憂心。那個女人,這些年來似乎忙於家務,連思考都忘了,慌慌張張地在病人房間裡進進出出,貼芥末糊時,手中的毛巾或盤子掉到地上,在家裡總會忘記什麼,不停地找。我現在還能看見她光著腳,穿著一雙歪歪扭扭、沒有後跟的拖鞋,四處奔跑,她那向每個碰到的人投來的、彷彿在求救的眼神,至今仍留在我腦海。內奇拉雖然不像她母親那樣失魂落魄,但也非常難過。最近幾天她沒去上學,在家陪著父親。晚上我來探望病人時,總會注意到她發紅腫脹的眼睛——她剛才哭過。但這一切似乎讓萊伊夫·埃芬迪更煩躁。只有我們兩人時,他會抱怨這件事,甚至有次嘟囔著:「喂,她們是怎麼回事?我這就要死了嗎?」「就算死了又怎樣……跟她們有什麼關係?我對她們來說算什麼?……」然後,他用更痛苦、更冷酷的語氣補充道:「我對她們來說什麼都不是……從來都不是……這些年來,我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她們從未想過這個人是誰……現在她們是害怕我會撒手而去……」

「哎呀,萊伊夫先生,」我說,「這是什麼話……雖然她們是有點太緊張了,但這麼解釋是不對的……她們是您的妻子和女兒!」

「是啊,妻子和女兒……但也僅此而已……」

他把頭轉向另一邊。我聽不懂他最後幾句話的意思,也不敢再多問。

努雷丁先生為了安撫家人,請來了一位內科專家。這位大夫仔細檢查後,說這是肺炎,看到周圍的人驚慌失措的樣子,便說:「唉呀,沒那麼嚴重……老天保佑,他體質不錯,心臟也健康,會挺過去的。只是要小心……別讓他再著涼了。如果送他去醫院,會更好!」

米赫里耶·哈尼姆一聽到醫院兩個字,徹底崩潰了。她一屁股跌坐在走廊的一張椅子上,放聲大哭。努雷丁先生則像自尊心受損一樣,皺著眉頭說:「哪兒的話?」「在家裡當然會比在醫院照顧得好!」

醫生聳了聳肩,走了。

萊伊夫·埃芬迪起初想去醫院,說:「至少在那裡,我能清靜一下!」他的一切舉動都顯示出他想獨處,但看到身邊的人如此強烈地反對,他也不再出聲了。他臉上帶著一絲絕望的笑容,低聲說:「反正他們也不會讓我在那裡清靜的……」

有一天——我至今記憶猶新——是一個星期五的晚上,我坐在萊伊夫·埃芬迪床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他胸口呼嚕嚕地呼吸。房間裡沒有別人。他床頭櫃上,藥瓶之間放著一個大懷錶,滴答滴答的機械聲充斥著房間。病人睜開凹陷的眼睛,說:「我今天好一點了。」

「當然……總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

這時,他帶著幾乎是悲傷的語氣問:「可是,這樣還要持續多久……」

我明白了他問題的真正含義,嚇壞了。他語氣中的厭倦,顯示出他的意圖。

「您怎麼了,萊伊夫先生?」我說。

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堅持地問:「可是,有什麼必要呢?還不夠嗎?……」

這時米赫里耶·哈尼姆走了進來。她靠到我身邊說:「今天好多了!」「真主保佑,這回也熬過去了!」

然後轉向丈夫:「禮拜天要洗衣服……你能不能請先生把你那條毛巾拿來?」

萊伊夫·埃芬迪點點頭表示同意。女人在櫃子裡翻找了些東西,又出去了。病人情況稍微好轉,就讓他妻子所有的慌張和激動全消失了。現在她腦子裡又像以前一樣,裝滿了家務事、吃的和洗的衣服。就像所有單純的人一樣,她能很快地從悲傷轉為喜悅,從激動轉為平靜,也像所有的女人一樣,什麼都忘得快。萊伊夫·埃芬迪的眼神裡,帶著憂傷而深沉的笑容。他用頭指了指掛在床腳的外套:「那裡,我右邊口袋裡應該有把鑰匙,你拿來,打開我桌子的上層抽屜。把我太太說的那條毛巾拿來……麻煩你了……」他說。

「我明天晚上拿來。」

他睜著眼睛,久久地望著天花板,沉默不語。突然,他把頭轉向我:「那裡,抽屜裡有什麼,全部拿來!」他說。「不管有什麼……我太太大概察覺到我不能再回公司了……我們的旅程,要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的頭又陷回枕頭裡。

第二天傍晚,下班前,我走到萊伊夫·埃芬迪的桌前。右邊有三個疊在一起的抽屜。我先打開下面的:一個是空的,另一個裡面有些紙張和翻譯的草稿。當我把鑰匙插進上層抽屜時,我打了個冷顫:我現在才意識到,我正坐在萊伊夫·埃芬迪坐了好幾年的椅子上,重複著他每天好幾次做的那個動作。我急忙拉開抽屜。這裡也像是空的。只有角落裡有一條相當髒的毛巾、一塊用報紙包著的肥皂、一個飯盒格子、一支叉子和一把勝家牌的螺旋小刀。我趕緊把它們用紙包起來。把抽屜推回去,我站起身,但想到後面可能還留著什麼東西,於是我又拉開抽屜,伸手去摸索。果然,在最深處,有個像本子的東西。我也把它拿出來,放進那堆東西裡,然後趕快出來。只要還待在那個房間裡,我腦中就揮不去一個念頭:萊伊夫·埃芬迪可能再也不坐這張椅子,也不打開這個抽屜了。

在家裡,我又碰到了同樣的慌亂。開門的是內奇拉,她一看見我就搖頭說:「別提了,別提了!」我簡直成了他們家裡的一分子,家裡人不把我當外人了。少女說:「我父親又惡化了!」「今天發作了兩次。我們嚇壞了。我姐夫帶了醫生來,現在正在他那裡……打針……」然後她立刻鑽進病人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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