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唸點什麼給你聽嗎?」我問道。
「你決定吧。」
飯後,我習慣盡量唸些無聊的東西讓她睡著。我猶豫了一下:
「如果你願意,我來講講新年過後這五天我做了什麼,這樣你睡得更快!」我說。
我這個玩笑話沒引她笑,她也沒回答;她只是像在說「說吧」似地點了點頭。我慢慢地開始講,不時停頓下來整理記憶。我講了我是怎麼出門的、去了哪些地方、在萬湖看到的和想到的、夜晚我如何在她要經過的路上以及後來在她家附近徘徊、最後那晚得知她在醫院後我怎麼趕過去、又在外面等到天亮。我的聲音非常平靜,幾乎像是敘述別人的事情般毫無激動。我專注於細節,試著一一回想並分析自己的內心,將一切和盤托出。她也一動不動,閉著眼睛,靜得讓人以為她睡著了。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說著。這一切更像是對自己重複。我把自己都還不完全理解的某些情感如實說了出來,加以討論,然後在沒有得出結論之前又轉向其他事情。只有一次,當我講到想在電話裡向她告別時,她睜開眼睛仔細看了看我的臉,然後又閉上了。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
我什麼都不隱瞞,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因為我沒有任何目的。我所經歷的這些事對我而言,就像隔了多年的回憶一樣陌生。我和它們之間已經形成了距離。因此,我對自己和她下的判斷,都毫無隱藏的心思和算計,幾乎可以說是無情的。那些在我等待她的夜晚裡湧入腦海的種種自欺欺人的話語,此刻一句也想不起來,我也不去找它們。我心裡除了單純的「敘述的需求」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牽掛。我評判事件時不是依照它們與我的關係,而是依照它們本身的重要性。而她,儘管一動不動,卻全神貫注地聽著我。
我非常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當我講述在醫院床邊看著她時的想法,以及我如何想像她已死去時,她眨了眨眼睛……僅此而已。
說完之後我沉默了,她也沉默了。我們就這樣待了大概十分鐘。終於,她轉頭看著我,睜開眼睛,長久以來第一次隱約地笑了(或者我這麼覺得),然後用非常平靜的聲音說:
「我們現在該睡了,是嗎?」
我站起身,整理好我要睡的地方;脫了衣服,關了燈;但直到很晚都沒睡著。從她呼吸的聲音聽得出來她也醒著。儘管睡意漸漸襲上雙眼,我仍等待著我每晚習慣聽到的、那均勻而柔和的呼吸聲響起。我努力不讓自己失去意識,不停地翻動。儘管如此,先睡著的還是我。
早晨我早早睜開眼。房間裡還很暗,窗簾縫隙只透進來一點光。我沒有聽到我等著的聲音——她的呼吸聲。房間裡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我們倆似乎都繃緊了靈魂在等待。我們兩人心裡都積聚了許多東西,我幾乎能具體地感覺到。同時我也陷入極度的好奇:她到底什麼時候醒的?還是根本沒睡?我想著……儘管我們都一動不動,房間裡卻充滿了我們彼此環繞的思緒所散發的氣氛。
我輕輕抬起頭,適應了黑暗的眼睛發現瑪莉亞正背靠著枕頭看著我。「早安!」我說,然後出去洗了臉。回到房間時,病婦還是同樣的姿勢。我拉開窗簾,收走夜燈,整理了我睡的沙發床,給女僕開了門,幫瑪莉亞喝牛奶。
這一切我幾乎都在沉默中進行。每天起床都是同樣的流程,處理同樣的事情,中午之前去肥皂廠,下午則為她讀報紙或書、談論我在外面看到的聽到的,這樣度過一天。這樣做是對是錯?我不知道。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走上這條路,我只是順從。我心裡沒有任何欲望。既不回想過去,也不思考未來,只知道正在活著的當下。我的靈魂平靜得像無風無浪的海洋。
刮好鬍子、穿好衣服後,我向瑪莉亞請示要出門:
「你要去哪裡?」她問。
我很驚訝:「你不知道嗎?」我說,「去工廠啊!」
「今天不去不行嗎?」
「可以,但為什麼?」
「不知道……我希望你今天一直留在我身邊。」
我以為這是生病的任性,但沒有回答。我開始翻閱女僕放在床邊的晨報。
瑪莉亞的態度裡有種奇怪的慌張,幾乎是不安的感覺。我把報紙放到一邊,走到她身邊坐下,把手放在她額頭上:
「你今天怎麼樣?」
「我很好……非常好……」
儘管她一動不動,我明白她不想我把手從她臉上移開。我感覺我的手指貼在她的臉頰和額頭上,彷彿她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了皮膚上。
我用盡可能冷漠的聲音說:「那就是非常好囉。好,那你今晚為什麼根本沒睡?」
她愣了一瞬,一抹紅暈從脖子蔓延到臉頰。看得出來她想迴避這個問題。她突然閉上眼睛,頭向後靠,像是感到極度無力,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啊,拉伊夫……」
「怎麼了?」
她稍微穩住自己,急促地呼吸著:
「沒事!」她說,「我今天不想你離開我身邊……你知道為什麼嗎?我覺得昨晚你講的那些事情,在你一走之後就會湧進我腦海,一刻也不讓我安寧……」
「早知道我就不講了。」我說。
她搖搖頭回答: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為自己說的……我已經不能再信任你了!我害怕讓你一個人待著……對,今晚我幾乎沒睡。我一直在想你。我想像你離開我之後做了什麼,如何在醫院周圍徘徊,鉅細靡遺,甚至包括你沒講的部分……所以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待著了!我害怕……不只是今天……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了!……」
她額頭上冒出細小的汗珠。我輕輕拂去。這時我感覺手掌心裡有股濕熱。我驚訝地看著她的臉。她在微笑,很久以來第一次如此明朗、純淨地微笑;但淚水正從她眼角流向臉頰。我用雙手捧住她的頭,讓她靠在我的手臂上。此刻她笑得更開心、更放鬆了;但淚水也同樣增多。她沒發出一點聲音,胸口也沒有因抽泣而起伏。我無法想像世界上有人能哭得如此平靜、如此安詳。我握住她放在白色床單上像兩隻小白鳥一般的手,開始把玩它們。我彎曲她的手指,又鬆開,把她的手握成拳頭在我掌心裡揉捏。她的手心上有細如葉脈的紋路。
我輕輕把她的頭放回枕頭上:
「你會累的。」我說。她眼睛一亮:
「不,不!」說著她抱住我的手臂。然後像自言自語般說:
「我現在知道我們之間缺少的是什麼了!」她說,「這個缺失不在你,而在於我……我缺少的是相信……我一直無法相信你這麼愛我,所以我以為自己並不愛你……我現在明白了。也就是說,別人奪走了我相信的能力……但現在我相信了……是你讓我信的……我愛你……不是瘋狂地愛,而是非常清醒地愛……我要你……我心裡有股強烈的欲望……要是我能好起來就好了!……我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呢?……」
我沒有回答,把臉貼在她眼角,為她擦去淚水。
從此以後,直到她好起來能下床之前,我從未離開過她身邊。只有當我必須去買食物水果,或者回寄宿公寓換洗衣服而不得不離開她一兩個小時時,時間對我來說就變得漫長得可怕。當我扶著她的手臂讓她坐到沙發上,或者給她披上薄外套時,我感受到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另一個人的無限幸福。我們面對面坐在窗前,久久凝望窗外,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偶爾互相看著微笑;她的病和我的幸福把我們都變成了孩子。幾週後她稍微有力氣了。天氣好的時候我們一起出門散步半小時左右。
出門前,我仔細幫她準備,甚至因為她彎腰就會咳嗽而幫她穿上襪子。然後幫她穿上皮草大衣,慢慢扶她下樓梯……我們在離家約一百五十公尺外的一張長椅上休息一會兒,再從那兒走到蒂爾加滕公園的一個小湖邊,觀賞長滿青苔的水面和天鵝。
然後有一天,一切都結束了……結束得如此簡單、如此生硬,以至於最初我無法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我只是有些吃驚,相當難過;但我從未想過這件事會對我的生活產生如此巨大、如此不可改變的影響。
最後那幾天我開始不願意回寄宿公寓。儘管我已經預付了房間的錢,但因為一直沒回去,房東太太對我的態度有些冷淡。有一天,赫普納太太說:
「如果你搬到別處去了,請告訴我們,我們好去報警。不然到時他們會怪我們。」
我想用玩笑敷衍過去:「我怎麼可能離開您呢?」說著走進房間。這個我住了一年多的房間,裡面有我從土耳其帶來的許多物品、四處散落的書,對我而言卻完全陌生。我打開行李箱,拿出一些我需要的東西,用報紙包好。這時女僕走進來:
「有您的電報,已經等了三天了!」她說著遞給我一張折好的紙。
起初我什麼也沒明白。我遲遲沒有接過女僕手中的電報。不,這張紙不可能和我有關……我指望著不去知道上面的內容,就能避開在我周圍徘徊的某種災難。
女僕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番,見我不動,便把電報放在桌上走了。我從座位上跳起來,這一回,想著反正遲早要知道,不如快點,便迅速拆開電報。
是我姐夫發來的。上面寫著:「你父親過世了。路費已電匯。立即回來!」就這麼幾句話。四、五個簡單、意義非常明確的詞……儘管如此,我還是盯著手裡的紙看了許久。我把每個詞都一個一個讀了好幾遍。然後站起來,把剛才準備好的包裹夾在腋下,走出門外。
發生了什麼事?我發現周圍沒有任何變化。一切和我剛才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無論是我還是環繞我的物品,都沒有任何不同。瑪莉亞肯定在窗邊等我。儘管如此,我已經不再是半小時前的「我」了。幾千公里之外,一個人就這麼不再活著了;這件事可能發生在幾天甚至幾週前,但無論是我還是瑪莉亞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日子與日子之間沒有區別。然而,轉眼間,一張巴掌大的紙就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把我從這個世界帶回那裡,提醒我:我屬於的不是這裡,而是電報傳來的那個遙遠的地方。
我非常清楚地認識到,這幾個月來我以為自己活在這裡的真實生活中、並對其延續懷抱希望,是多麼錯誤。一方面我仍在掙紮抗拒這個事實。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在某個地方出生、是某個人的兒子,這些並不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兩個人能夠找到彼此,在這艱難的世界裡,獲得這種罕見的幸福。其他都是細節。這些細節本應自然而然地調整,以配合我們找到彼此這個更大的事實。
但我也非常清楚事情不會那樣發展。我看到我們的生活成了某些微不足道細節的玩物,因為真實的生活正是由細節構成的。我們的邏輯與生活的邏輯永遠無法吻合。一個女人能從火車窗口往外看,一粒煤渣飛進她眼睛,她不經意地揉一揉,這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弄瞎世上最美麗的眼睛之一。或者一片瓦片,被微風吹動,砸碎一顆令時代豔羨的頭顱。既然我們不會去想是眼睛重要還是煤渣重要,是瓦片重要還是頭顱重要,既然我們不得不接受這一切而不加思索,那麼對於生活中其他許多類似的捉弄,我們也必須以同樣的順從去承受。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世界上確實有些無法避免的事件,而我們不了解它們的原因和邏輯,這是對的;但也有某些不合邏輯和荒謬的事,雖然據說是效法自然,其實完全可以避免。例如,把我綁在哈夫蘭的是什麼?三五片橄欖園、幾間肥皂廠、幾個我從未想過去認識的親戚……而我卻用全部生命、用我所有活生生的部分,與這裡緊密相連。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能留在這裡?很簡單:哈夫蘭的事業會擱置,姐夫們不再給我寄錢,而在這裡我將無能為力地掙紮。此外還有許多其他東西:護照、大使館、居留許可……我無法理解它們對人命到底有多重要,但無疑它們重要到足以決定我的人生方向。
當我把這件事告訴瑪麗亞·普德爾時,她沉默了一陣。她臉上帶著奇異的微笑,低著頭,像是在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生怕若將心中所有感受和盤托出會顯得可笑,便拼命壓抑著保持冷靜。只是幾次說: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你當然得回去……我也會離開一陣子。反正我也沒辦法再工作太久了。我去布拉格,到我母親那兒住。鄉下生活對我的健康肯定有好處。我會在那裡過春天。」
她把我撇在一邊,開始談她自己打算,這讓我有點奇怪。她時不時用閃避的目光打量著我。
「你什麼時候走?」她說。
「不知道……收到路費就該動身……」
「可能我會先走……」
「是嗎?!」
我的驚訝令她笑了:
「你還是個孩子,拉伊夫!」她說,「對無法挽回的事情表現出慌張和激動,那是幼稚。況且我們還有時間,可以好好想想、決定很多事情……」
我出去處理一些零碎事情,結束與寄宿公寓的往來。傍晚回來時,我看到瑪莉亞已經一副準備好出發的樣子,著實吃了一驚。
「何必浪費時間呢?」她說,「我早點離開,好讓你自由完成旅途準備。之後……誰知道呢……我決定比你先離開柏林……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