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 5150 字 · ~26 分鐘閱讀

就是從這一刻起,我內在開始產生了一種變化,這變化主宰了我之後人生的方向。從這一刻起,我開始相信自己毫無用處、毫無價值。有時候,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生活裡,以為自己還活著。甚至,在想完這些事情之後的幾天,一個全新的狀況,一度影響了我,讓我暫時轉移了注意力。

然而,在我靈魂最深邃的角落,這個信念始終存在,而且根深蒂固:那就是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我。我的一切行動,都無法掙脫它的影響;即使是今天,在這麼多年過去之後,我依然記得那個瞬間的所有細節——那個將我徹底摧毀,尤其奪走我所有勇氣,讓我與周遭一切完全隔絕的瞬間。我明白,當年對自己所下的評斷,並沒有錯……

我一路奔跑,來到了柏油路上,開始朝著柏林走去。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但胃裡與其說是飢餓,不如說是一種反胃的感覺。我的腿不是疲勞,而是有種繃緊的感覺,正朝著身體蔓延。這一次,我走得很慢,陷入了沉思。越接近市區,我的絕望就越深。我怎麼樣也無法接受,接下來的日子將要與她分離;我覺得這個可能性太荒謬、太可笑、太不可能了……我絕對不可能低頭去哀求她。這種事我既做不出來,也毫無用處……我開始幻想一些事情,有我童年時做過的夢,但比那些夢更瘋狂、更荒唐、也更血腥:比如說,在夜裡,正好是她在大西洋那地方表演的時候,我把她叫到電話旁,先為打擾她道歉,然後簡短地告別,就在話筒旁邊朝自己的腦袋開一槍,那該有多好!當她聽到這聲巨響時,一開始會愣住,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然後會像發了瘋似地大喊:「雷夫!雷夫!」試圖得到我的回應。而當我在地上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也許還能聽到這些聲音,然後帶著微笑死去。因為她不知道我從哪裡打電話,只能在絕望中掙紮,卻無法報警。到了第二天,她會顫抖著雙手翻閱報紙,讀著這件無法破解的慘案的細節,內心充滿悔恨與絕望,並且明白她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因為我用鮮血將自己刻入了她的記憶。

我接近了市區。我又一次穿越了那些橋樑,時而在橋下,時而在橋上。天色開始暗了下來。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我走進一座小公園,坐了下來。我的眼睛灼熱。我向後仰頭,望著天空。雪凍僵了我的雙腳。即便如此,我還是坐了幾個小時。一種奇怪的麻木感蔓延全身。就這樣凍死在這裡,然後第二天被無聲無息地埋在某個地方……瑪莉亞過了好幾天才偶然得知這個消息,她會怎麼辦?她的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她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會有多麼後悔?

我的思緒,始終圍繞著她打轉。我站起身,重新踏上路程。我還要再走好幾個小時,才能到達市中心。路上,我開始自言自語。我一直在對她說話。就像我們剛認識的那幾天一樣,成千上百種美好、誘人、具有說服力的念頭湧入我的腦海。這些話不可能對她沒有效果,不可能不改變她的想法。我眼眶含淚,聲音顫抖地向她訴說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訴說在這個世界上,兩個人要找到彼此是多麼困難,而我們卻因為如此毫無意義的理由而分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像我這樣一個總是冷靜、對一切逆來順受的人,突然之間爆發出來,起初會讓她覺得很奇怪,然後她會慢慢地握住我的手,微笑著說:「你說的對!」

是啊……我必須去見她,必須把這一切都告訴她。我必須改變早上那個輕易接受的可怕決定……我一定會改變它。甚至,也許她對於我幾乎毫無抗拒就離開她家這件事感到驚訝,而生氣了。我必須立刻,就在今晚,見到她。

我一直逛到十一點,然後在夜裡,來到「大西洋」前面,來回踱步,開始等她。但她沒有來。最後,我問了門口那個穿著鑲邊制服的人:「我不清楚,她今晚沒來!」他說。那時我猜想,她的病情加重了。我一路小跑到她家門前。她的窗戶沒有燈光。想必她正在睡覺。我想打擾她不太好,就回到了宿舍。

接連三天,我都用同樣的方式在路上等她,然後又到她家門口去,看著她漆黑的窗戶,最後卻什麼都不敢做,就這麼轉身離開。 我每天待在房間裡,試著看書。我翻著書頁,卻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有時候我下定決心要專心,又從頭開始看,但過了幾行之後,就又發現自己的思緒飄到了別的地方。白天,我接受事情的現狀,明白她的決定已是最終,我除了等待時間過去之外,別無他法。但是一到晚上,我的想像力就開始活躍起來,像個發高燒的病人一樣,讓我胡思亂想一些不可能的事。最後,總是違背我白天所有的決定,在深夜衝出家門,在她可能會經過的路上或她家附近徘徊。我已經不好意思再去問那個穿鑲邊制服的門房了,所以只是遠遠地看著。就這樣過了五天。每天晚上,我都夢見她,而且比以往更清晰。

第五天,當我發現她又沒去上班時,便從一家酒館打電話到「大西洋」,找瑪莉亞·普德。他們說她生病了,好幾天沒來了。看來她確實病得這麼重。我難道還在懷疑嗎?為什麼我需要這樣的確認,才能相信她真的生病了呢?她總不至於為了躲我,而改變上班時間,或者指示門房把我打發走吧!……我下定決心,就算她在睡覺也要把她叫醒,於是便朝她家走去。無論如何,我們之間關係的界線,已經寬廣到足以賦予我這樣做的權利。為了一個醉酒的夜晚、隔天早上的場景而如此耿耿於懷,是不對的。

我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為了不讓自己猶豫退縮,我立刻伸手按了門鈴,短促地按了一下,然後等待。屋裡沒有任何動靜。之後,我又按了好幾次,每次都按很久。我等待的腳步聲沒有出現。只有對面那戶人家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睡眼惺忪的女傭問道:

「你要幹嘛?」

「找住在這裡的人!」

她仔細地看了我的臉,然後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

「那裡沒人住!」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們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嗎?」

我的慌張和激動似乎讓她稍微軟化了一點,她搖搖頭回答:

「沒有,她媽媽還沒從布拉格回來。她自己又生病了,因為沒人照顧,所以健保的醫生把她送到醫院去了!」

我朝那個說話的女孩衝過去:

「是什麼病?嚴重嗎?送到哪家醫院了?什麼時候?……」

我的連串問題嚇到了那個女傭,她後退了一步說:

「別那麼大聲,你會把屋裡的人都吵醒的……兩天前送去的;好像是送到夏里特醫院了!」

「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

我連向身後那個驚訝地看著我的女傭道謝都沒說,就一步四階地跳下樓梯。我從遇見的第一個警察那裡,打聽到了他們說的那家夏里特醫院在哪裡。我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去,但還是去了那裡。那座長達數百公尺的巨大石造建築,讓我不寒而慄。但我毫不猶豫地走向大門,把門房從他的房間裡叫了出來。

對於一個在半夜過後、冒著刺骨嚴寒來打擾他的訪客,門房或許表現出了比應有的更多的禮貌,但他告訴不了我任何消息。他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人進來過,不知道她生什麼病,也不知道她被安置在哪裡。對於我每一個問題,他都雖然有些不耐煩,但仍努力微笑著回答:「明天九點再來,你就知道了。」

直到今天早上,我一直在那座高聳的石牆周圍徘徊,整夜想著她。就在這個夜裡,我才真正明白,我有多愛瑪莉亞·普德,我對她的眷戀有多瘋狂。我望向那些窗戶,其中一些透出昏暗的黃色燈光,試圖猜測她在哪一扇窗戶後面;我心中湧起一股無法抗拒的渴望,想要待在她身邊,照顧她,親手為她擦去額頭的汗水。

今晚我明白了,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依戀,有時甚至可以比一個人對生命的依戀還要強烈。也是在今晚我明白了,失去她之後,我在這世界上,就只能像一顆空殼的核桃,漫無目的地滾動、漂流。

風將積雪從一道牆吹到另一道牆,灌進我的眼睛。街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一輛白色的汽車駛進醫院的大門,過了一會兒又開出來。一個警察第二次經過我身邊時,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第三次經過時,他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徘徊。我告訴他我有病人在裡面,他便建議我去休息,明天再來;但之後他再經過我身邊時,都帶著一種同情的沉默,默默地走過。

天色開始發亮,街道也漸漸有了生氣。不久之後,從醫院好幾道大門進進出出的白色汽車多了起來。九點整,雖然當天不是探病日,我還是獲得了值班醫生的許可,可以去探視病人。想來是我臉上那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才讓我得到了這個破例。

瑪莉亞·普德住在單人病房。陪著我來的護士說,我不能在裡面待太久,病人不宜勞累。她得的是肺炎。但醫生認為並不特別危險。瑪莉亞轉頭看到我,立刻笑了。但她的臉色突然一變,變得慌張起來。護士一出房門,留下我們兩人獨處時,她立刻問道:

「雷夫,你怎麼了?」

她的聲音一點也沒變。只是臉色蒼白,帶著一抹蠟黃。我挨近她說:

「你才怎麼了?你看,這不是嗎?」

「沒什麼……應該會過去的……但你看起來很憔悴!」

「我今晚在『大西洋』才知道你生病了。我去你家,對面公寓的女傭說他們把你送到這裡來了。晚上他們不讓我進來,我就等著天亮。」

「在哪裡等?」

「就在這裡……醫院周圍。」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巡視。表情非常嚴肅。她好像要說什麼似的動了一下,然後又放棄了。

護士把門推開一條縫。我跟病人道別。她點了點頭,但沒有微笑。

瑪莉亞·普德在醫院裡住了二十五天。也許他們想讓她多住幾天,但她告訴醫生們,她在這裡很悶,回家也能把自己照顧好。在連串的叮囑和一大疊處方籤的伴隨下,她在一個下雪的日子出院回家了。這二十五天裡我做了些什麼,現在已經不太記得了。好像除了去看她,站在床邊,注視她汗濕的臉龐、偶爾轉向一旁的雙眼、以及費力呼吸的胸口之外,我什麼也沒做。甚至,我根本沒有活著;因為如果我真的活著,我總該對這些日子留下些許回憶才對。只有在待在她身邊的時候,內心才會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攫住:那就是失去她的恐懼。她那伸出床沿的指尖,那將被子頂起的腳趾,似乎都已經呈現出死亡的樣貌。就連她的臉、她的嘴唇、她的笑容,也彷彿只等待一個小小的契機、一個瞬間,就要經歷這可怕的改變……那時候,我該怎麼辦?是啊,我會保持冷靜,處理她的後事,挑選墓地,安慰那時應該已經從布拉格回來的她的母親,然後,終於和幾個人一起,將她放進一個坑裡。我會和其他人一起離開那裡,過一段時間後,再偷偷回到她的墓前,單獨和她在一起。而一切,就在那一刻真正開始。從那一刻起,我才算是真正地失去了她。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到目前為止,一切細節我都想過了,但之後會怎樣,我卻完全無法想像。是啊,當我把她放進土裡,當墓前的人們散去,只剩下我和她單獨相處的時候,我還能做些什麼呢?……既然所有與她有關的事情都已經結束,那麼我在這世上的存在,就再也沒有比這更可笑、更毫無理由的事了……我整個靈魂,都陷入了一種可怕的空虛。在她開始好轉之後,有一天,她對我說:

「你去跟醫生說說,讓他們放我出院吧。」然後,她像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一樣,喃喃自語道:

「你會把我照顧得更好。」

我沒有回答,就衝了出去。專家希望她再多待幾天。我們同意了。最後,在第二十五天,我用她的皮大衣把她裹好,挽著她的手臂,扶她下樓。我叫了輛計程車把她帶回家。上樓的時候,司機也扶著她的一隻胳膊幫忙;即便如此,當我把她脫了衣服放到床上時,她已經筋疲力竭了。

從這一刻起,真正只有我一個人在照顧她。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會在中午前來打掃房子,點燃那口大瓷磚火爐,煮一鍋病人吃的東西。儘管我一直堅持,瑪莉亞還是不同意把她母親叫來。她用顫抖的手寫信道:「我很好,你好好享受,在那裡過冬吧!」

她說:「她來了也幫不上忙,因為她自己都需要人照顧……只會讓她白白擔心,也讓我心煩。」然後,她又用那種毫不在意的語氣喃喃道:

「這不是有你照顧我嗎?還是說你累了,厭煩了?」

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微笑,也不是在開玩笑。其實,自從生病以來,她幾乎就沒有再笑過。只有在醫院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她對我報以微笑,之後就始終保持著一種固執的嚴肅。當她請求某件事、道謝、或談論任何話題時,她總是嚴肅而若有所思。我會在她床邊待到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又來了。後來,我從別的房間搬來了一張稍大的長沙發和母親用的床單,開始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新年那天的早晨,我們之間發生的事,或者更確切地說,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事件」,那次小小的談話,就這麼一字未提地被擱置了。所有的一切——我去醫院探病、接她回家、我們在這裡的生活——都被視為理所當然,自然到無需談論。我們兩人都迴避著任何關於這些事情的最微小的暗示。但是,她肯定在想些什麼。當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忙著些事情,或是我大聲為她朗讀時,我總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不停地追隨著我,不知疲倦地停留在我身上。她好像在我身上尋找著什麼。有一天傍晚,在桌燈的燈光下,我為她朗讀雅各布·瓦塞爾曼的一篇長篇小說,叫做《從未被吻過的嘴》。故事描述一位女教師,一生從未被任何人愛過,她甚至對自己也不承認,卻一直渴望愛情,渴望有人愛她,最後孤獨終老。作者用精湛的筆觸,描寫了那可憐人靈魂的孤獨,那些只在內心萌生、又未被任何人察覺便迅速凋零的希望。故事唸完之後,瑪莉亞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然後她轉向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

「你還沒告訴我,新年之後,我們沒見面的那幾天,你都做了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我回答。

「真的嗎?」

「我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這是她第一次觸及這個話題。但我沒有感到驚訝。甚至,我察覺到自己已經等待這個問題很久了。但我沒有回答,而是餵她吃了晚飯。然後好好地替她蓋好被子,又坐回床頭,開口說道: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