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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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 4990 字 · ~25 分鐘閱讀

我把頭擱在枕頭上,兩眼直盯著天花板,開始等待起來。心裡有股不耐煩。我既好奇她醒來時會怎麼看我、會對我說些什麼,卻又不知為何,害怕她醒來。我心裡頭沒有那種我期望一睜開眼就能找到的平靜與安全感。我說什麼也弄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仍然像一個等待判決的被告那樣,內心發抖?我還能從她那裡要求什麼?我還在期待什麼?我所有的願望不是都已經實現到極限了嗎?

我感覺到內心有一個角落是空著的,而這個空虛幾乎給我一種物質上的挫敗感。有某樣東西欠缺了,但那到底是什麼?我就像一個人,出門之後才發現忘了東西而停頓下來,卻怎麼也想不起忘了什麼,只好翻找記憶和口袋,最後絕望了,心思留在後面,腳步卻不情願地繼續往前走——我就是這樣憂心忡忡。

過了一會兒,我察覺瑪麗亞平穩的呼吸聲中斷了,我輕輕抬起頭去看她。

她兩眼凝視著一個不明確的點,就那樣看著。她一動也不動,連披在臉上的頭髮也沒撥開。明明知道我在注視她,她卻沒有轉頭,繼續望著那個未知的地方。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知道她已經醒了很久,心裡的憂慮頓時擴大了,感覺胸口彷彿被一個看不見的鐵環緊緊箍住。

一想到所有這些毫無來由的感覺、這些無謂的恐懼,在此刻根本毫無必要,想到我竟用疑慮和惡兆去玷污生命中最明亮的一天,是多麼沒道理,我的心情就越發煩躁。

她沒有轉頭,問道:

「您醒了嗎?」

「嗯!……您醒了很久了嗎?」

「剛醒一會兒!」

她的聲音再次給了我勇氣。這個許久以來是我耳朵最甜美的熟悉聲音、這個只在我心中喚起美好回憶的聲音,突然像一個前來投靠的可信賴的朋友,給我帶來了心頭的舒暢。但這效果只持續了一瞬間。她對我說「您醒了嗎?」。雖然這幾天我們互相稱呼時,有時用「你」,有時用「您」,隨意得很。但在這個夜晚的清晨,她應該這樣對我說嗎?

也許她還沒完全清醒。

她在床上轉向我。她笑了。但這不是她平常那種真誠、親近的微笑。更像是她在大西洋船上應付客人時的那種笑容。

「你不起來嗎?」她說。

「我這就起來!……妳呢?」

「不知道……我覺得不太舒服。有點不舒服……大概是因為喝了酒……背也疼……」

「也許是昨天晚上著涼了!」我說。「何必光著身子跑到街上去呢?」

她聳了聳肩,又轉過身去。

我起身洗了臉,匆匆穿好衣服。我察覺到她躺在床上,用眼角餘光追隨著我。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氣氛。我想開個玩笑:

「我們兩個都沉默下來了……我們是怎麼了?真的像結了婚的人一樣,開始互相厭煩了嗎?」

她用一種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眼神看著我的臉。我更加煩躁,便閉嘴不語。然後我湊近床邊:我想撫摸她,想打破我們之間那層還未變得堅固的冰層。她也坐直身子,把腳垂下來,披上一件薄薄的開襟毛衣。她仍然繼續看著我的臉。她的舉止中有某種阻止我再靠近的東西。最後,她用極其平靜的聲音說道:

「你煩什麼呢?」她的蒼白臉頰突然泛起一股我從未見過的紅暈。她的胸口緩緩起伏,繼續說道:

「你還想要什麼?你還能要別的東西嗎?……但我想要……我想要很多東西,卻一樣也得不到……什麼辦法都用過了,沒用……你現在可以滿意了!但我怎麼辦呢?」

她的頭垂了下去。手臂像沒有生命似的垂下來。赤裸的腳尖碰到地毯。她翹起大拇指,其他手指則向下彎曲。

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到她對面。我抓住她的手。我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彷彿一個即將失去最珍貴寶藏、失去生命意義的人:

「瑪麗亞,」我說。「瑪麗亞!我的穿皮草大衣的聖母!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我對你做了什麼?我發過誓什麼都不要求的。我沒有遵守諾言嗎?在我們應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親近的此刻,你卻在說這些什麼話?」

她搖搖頭說:

「不,我的朋友,不!」她說,「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疏遠!因為我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這是盡頭了……我想著,再試這一次吧。也許就是欠缺了這個,我這樣想。但不是……我心頭還是有那個空虛……甚至更大了……有什麼辦法呢?……錯不在你……我不愛你。但我很清楚,按理說我應該愛你,如果不愛你,我就誰也無法愛,就必須放棄所有希望……可是我做不到……所以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只能照單全收,別無他法……我多麼希望……我多麼希望自己能是另一種樣子……拉伊夫……我善良的好朋友……請你相信我,我跟你一樣,甚至比你更希望自己能是另一種樣子……我能怎麼辦呢?我嘴裡只有昨晚喝下的酒的苦澀,背上只有越來越厲害的疼痛,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她沉默了一會兒。閉上眼睛。臉上浮現一種溫柔。她用一種如同在講述童年故事般甜美的聲音說:

「昨天晚上,尤其是來到這裡之後,我一瞬間曾抱有多大的期望啊……我幻想自己會被一隻神奇的手徹底改變,會在靈魂中感受到像小女孩一樣純真、卻又強烈到足以吞噬我整個生命的激動,幻想今天早上醒來時,會像重生到另一個世界一樣。但現實是多麼不同……天空像往常一樣陰沉;房間裡很冷……我身邊是一個,無論如何都對我陌生、儘管如此親近卻仍然與我隔離、與我不同的另一個人……我的肌肉痠痛,頭痛……」

她重新躺回床上,仰面躺下。用手遮住眼睛,繼續說道:

「所以說,人與人之間只能接近到某種限度,之後,為了更靠近而跨出的每一步,反而會讓人離得更遠。我多麼希望你我之間這種親近是沒有界限、沒有盡頭的。真正讓我難過的,是連這個希望也落空了……從今以後,沒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們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坦率交談了……也不能像兩個天真的朋友那樣手牽手一起散步了……我們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而犧牲掉這些的?為了什麼都沒有!……為了想擁有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反而失去了已經擁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嗎?我不這麼認為。我知道我們兩個都不是小孩子了。只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彼此遠離。直到我們再次強烈渴望見到對方為止……好了,現在走吧,拉伊夫。等這個時刻到來時,我會找你的;也許我們能重新成為朋友,這次會更明智些。我們不會再從對方身上期待或要求超出我們所能給予的東西……好了,走吧……我多麼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把手從眼睛上移開。幾乎是用懇求的眼神看著我,她伸出手臂。我握住她的指尖,說:「再見。」

「不,不,不能這樣……你是生著氣走的……我對你做了什麼?」她喊道。

我費了極大的力氣保持平靜,說道:

「我沒有生氣,我只是難過!」

「難道我不難過嗎?你看不到我嗎?……別這樣走……過來!……」

她把我的頭拉向她的胸口,撫摸我的頭髮。把臉頰貼在我的臉上:

「對我笑一下,然後再走!」她說。

我笑了,然後用手遮住臉,衝了出去。

到了街上,我開始漫無目的地走。四周很冷清,大多數商店都關著門。我朝南邊走去。身旁,有軌電車和公共馬車駛過,車窗上霧氣濛濛。我走著……開始出現牆壁灰暗的房子和鋪著方石的馬路……我繼續走……因為出汗,我解開了大衣的釦子。我走到了城市的盡頭。我還是繼續走……從鐵路橋下穿過,從結冰的運河上走過……我一直走。走了好幾個小時。我什麼也沒想。因為寒冷,我眨著眼睛,用近乎奔跑的快步伐前進。兩邊是整齊種植的松樹林。偶爾有雪塊啪地一聲從樹枝上掉到地上。身旁有騎腳踏車的人經過,遠處有一列火車隆隆駛過,震動了大地。我走著……右邊我看到一個不小的湖,湖面上有一群人在溜冰。我穿過樹林朝那邊走去。森林各處都是長長的、交錯的滑雪痕跡。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樹林裡,小小的松樹苗承受著積雪,像披著白色斗篷的孩子一樣顫抖著。遠處有一座兩層樓的木造鄉村酒館。湖面上,穿著短裙的女孩和褲管紮起來的年輕人不停地滑著。他們有時單腳抬起,原地旋轉,有時手牽著手,朝著遠處一個岬角的方向滑去。女孩們色彩鮮豔的圍巾和男孩們的金黃頭髮在風中飄揚,他們的身體以規律的動作左右扭動,每個人的身形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似的。

我注意看著這一切。我踩著深及腳踝的雪前進,留意著每一件事。我繞到鄉村酒館後面,朝對面樹蔭下走去。我記得以前來過這裡,卻怎麼也想不起是什麼時候來的、這裡是什麼地方。離酒館幾百公尺遠,一個較高的地方,有幾棵老樹。我在那裡停下腳步。又開始觀看湖面上的人群。

我大概已經走了四個小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離開大路拐到這裡來,為什麼不往回走。我頭頂的燒灼感減輕了,鼻根處感覺到的刺痛也消失了。只有心裡有一股巨大的空虛感。我生命中自認為最充實、最有意義的一段時期,突然之間變得空洞,失去了所有的意義。我像一個剛剛在夢中看到最甜蜜的願望實現、卻又痛苦地醒來面對現實的人,內心一陣抽痛。我其實並不生她的氣;我一點也不憤怒。只是難過。「不該是這樣的,」我對自己說。原來她始終無法愛我。她有她的道理。我這一生中,從來沒有人愛過我。再說,女人真是非常奇怪的生物。每當我試圖收集所有回憶來下個結論時,我總會得出女人永遠無法真正去愛這個結論。女人在能夠愛的時候不去愛,只會為那些未被滿足的欲望而煩惱,想要修補受損的自我,為失去的機會而懊悔,而這些在她們看來都戴著愛情的面具。但我很快便明白,這樣去想是對瑪麗亞不公平的。無論如何,我無法將她歸類為那種生物。再者,我也看到了她有多麼痛苦。她不可能僅出於對我的憐憫而如此難過。她也是為了一個她在尋找卻找不到的東西而痛苦。但那是什麼?在我身上,或者更確切地說,在我們之間的關係裡,欠缺的到底是什麼?

當我們以為一個女人已經給了我們一切的時候,卻發現她實際上什麼也沒給我們;當我們以為她與我們最親近的時候,卻不得不承認她與我們相隔著無盡的距離——這真是痛苦。

不該是這樣的。但是,正如瑪麗亞所說,無能為力;尤其是我這邊……

她有什麼權利這樣對我?多年來,我渾渾噩噩地活著,雖然沒有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空虛,但即使逃避人群,也只不過是把它歸咎於自己古怪的天性,隨波逐流,我對能讓自己滿意的生活也沒有任何概念。我感受到孤獨並為此難過,但我從未想過有可能擺脫它。當瑪麗亞——更確切地說,是她的畫像——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就是這個狀態。她一下子把我從寂靜黑暗的世界裡拉了出來,帶向光明和真正的生活。直到那時我才發現自己是有靈魂的。現在,她就像來的時候一樣突然而無緣無故地,要離去了。但對我來說,從此以後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那種沉睡狀態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會去各種各樣的地方,結識我懂和不懂他們語言的人,並且在每個地方、每個人身上尋找她——瑪麗亞·普德爾——那位穿皮草大衣的聖母。我現在就知道我找不到她。但我無法不去尋找。她判了我終身去尋找一個未知之物、一個不存在的東西。她不應該這樣做的……

未來幾年的歲月,在我看來悲慘得難以忍受。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承受這個重擔。就在我想到這裡的時候,眼前彷彿有一層簾幕被掀開了。我想起了這裡是什麼地方。這個湖是萬湖。有一天,我和瑪麗亞·普德爾去波茨坦參觀腓特烈大帝的「無憂宮」花園時,她從火車車窗指著這裡,說就在我現在站著的這些樹下,一百多年前,不幸的德國詩人克萊斯特和他的情人一起自殺了。

是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的?為什麼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瞥見這邊就立刻拐了過來?甚至為什麼我一出家門就朝著這個方向,像約定好似的來到這裡?在離開這個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聽完她說「兩個人只能接近到某種程度」之後,我來到這些連死亡都一同赴約的人們離開人世的地方,這樣是否算是一種對她的回應?或者,我只是想說服自己,想提醒自己,這世上也存在著不會半途而廢的愛情?我不知道。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當時是否想過這些。但我腳下的這個地方,突然開始像火燒一樣燙腳!我彷彿看見,女人的胸口和男人的頭部各中一顆子彈,他們並排躺在那裡。我覺得自己正踩在他們從草叢間蜿蜒流出、匯聚成一小窪的血泊上。他們的命運如同他們的鮮血一樣交織在一起。而他們就在那裡,就在前方幾步之遙。他們仍然在一起……我沿著來時的路,轉身狂奔起來……

下方湖面上傳來陣陣笑聲。一對對互相摟著腰的男女,像踏上一場永無止境的旅程似的,不停地滑行著。酒館的門不時打開,傳出音樂聲和腳步聲。滑累的人們爬上山坡朝酒館走去,大概是想喝杯熱酒暖暖身子,再跳會兒舞。

他們在享樂。他們在活著。而我明白,自己封閉在腦海和自己的靈魂裡,不僅沒有在他們之上,反而在他們之下。我感覺到,正如我至今所想像的那樣,脫離群眾不是一種特殊性、一種優越,而是一種缺陷。這些人就這樣在這世上活著,做他們該做的事,為生命增添些什麼。我算是什麼呢?我的靈魂,除了像一隻蛀蟲一樣啃噬著我之外,還做了什麼?眼前的這些樹木,覆蓋其枝葉的積雪,這座木造建築,這台留聲機,這個湖和湖面上的冰層,還有這各種各樣的人們,都在忙著完成生命賦予他們的一項任務。他們每個動作都有意義,一種乍看之下不明顯的意義。而我,卻像一個脫離了車軸、空轉的車輪一樣搖晃著,還試圖從這種狀態中為自己找出特權。我一定是世上最無用的人了。生命失去我,不會有任何損失。沒有人對我有所期待,我也對任何人沒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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