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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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 4623 字 · ~24 分鐘閱讀

我不知道當時是否把這一切想得如此清晰透徹。事隔十二年多,如今我將當天的情景重現眼前,才歸納出這些結論。我對瑪麗亞的種種判斷,同樣也經過了這段時間距離的沉澱與審視。

那段日子裡,我感覺得到瑪麗亞內心也充滿矛盾的情感。她有時候異常沉靜,甚至冷淡;有時候卻突然激動起來,對我表現出極端的關心,近乎挑逗,足以給我那種連我自己都禁止自己去擁有的勇氣。但這種狀態總是轉瞬即逝,我們之間又恢復了原本那種友誼的氛圍。毫無疑問,她也和我一樣,察覺到我們的友情就此停滯不前,已經走進了死胡同。只是她雖然沒有找到真正追尋的東西,卻也看出我身上還有許多其他特質,對她而言珍貴到無法輕易為了此事而犧牲,因此她總是避免做出那些可能會讓我疏遠她的事情。

這一切複雜的情感,彷彿害怕見光似的,藏匿在我們靈魂最隱密的角落;而我們,實際上依舊是兩個真誠的朋友,始終像從前一樣彼此尋覓、彼此渴求,每次相處後都帶著更加滿足與豐富的心靈離去。

然而,一切驟然改變,朝著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是十二月底的事了。她母親為了過聖誕節,去了布拉格附近一位遠親家。瑪麗亞對此倒是樂見其成。

她說:「世上最讓我心煩的東西之一,就是那些掛滿蠟燭和金箔的聖誕樹。請別把這歸咎於我的猶太血統,因為我認為人類為了讓自己短暫感到幸福,而搞出的這種無意義儀式簡直是荒謬;既然如此,我自然也不可能對充滿這類奇怪又無謂規矩的猶太教有什麼好感。倒是我的母親,一個純正德意志血統的新教徒,純粹因為年紀大了,沒事找事才堅守這些習俗。她覺得我的想法離經叛道,與其說是出於宗教信念,不如說是害怕晚年的心靈安寧被打破。」

我問:「那麼對你來說,新年就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嗎?」

她答道:「沒有,」她說,「跟一年裡的其他日子有什麼差別?大自然有特別把它區分出來嗎?就算它代表我們的生命又過了一年,也沒那麼重要;因為把生命劃分成年歲,本來就是人類的發明……人的一生不過是從出生到死亡的一條路,路上所有的分段都是人為的……但我們別談哲學了。如果你願意,我們新年夜一起出去吧。我在大西洋的工作午夜前就會結束,因為那晚還有其他特別的表演節目。我們一起出去,像其他人一樣喝個爛醉……偶爾擺脫自我,隨波逐流也不錯……你覺得呢?話說回來,我們還沒一起跳過舞吧?」

「沒有,沒跳過。」

「我本來也不太喜歡跳舞,有時候是因為舞伴讓我開心,我才會忍受那種折騰。」

「我想我應該不會讓你開心的!」

「我也不這麼覺得……不過沒關係,朋友之間總要有些犧牲!」

新年夜我們一起吃晚餐,邊吃邊聊直到她上班時間;到了大西洋,她去後面一個地方換衣服;我則坐在大廳裡,第一次來的那晚坐的那張桌子。裡面裝飾著紙彩帶、彩色燈籠和金線。客人們似乎已經醉了。跳舞的人幾乎都在擁吻、調情。我心裡沒來由地煩躁:

我心想:「這有什麼意義?這一夜到底特別在哪裡?還不都是我們自己想像出來,自己相信的。大家各自回家睡覺還比較好。我們又要做什麼?像他們一樣抱在一起轉圈圈……只是差別在於:我們不會接吻……我真的會跳舞嗎?」

在伊斯坦布爾就讀美術學院的那幾個月,有些同學把他們從當時充斥全城的白俄人那兒學來的舞蹈教給了我。我甚至還會一點華爾滋……但這門技藝已經將近一年半沒展現過了,今晚還能派上用場嗎?我心想:「算了,跳到一半坐下來就是了。」

瑪麗亞拉小提琴和唱歌的時間比我預想的還要短,而且淹沒在喧囂之中。今晚每個人都寧可自顧自地表演。瑪麗亞換好衣服後,我們立刻出來,去了安哈爾特車站對面一家叫「歐洲」的大場所。這裡跟小而私密的大西洋完全不同。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大廳裡,數百對男女不停地跳舞。桌面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酒瓶。已經有人埋頭趴在桌上睡著了,也有人坐進對方的懷裡。

瑪麗亞今晚異常地開心,簡直可以說是怪異。她拍著我的手臂說:

「早知道你會這麼悶悶不樂地坐著,我今晚就找別的小夥子了!」

她以驚人的速度喝著一杯接一杯辛辣可口的萊茵河葡萄酒,還硬逼著我也喝。

這家夜總會真正的狂歡在午夜之後才開始。叫喊聲、笑聲、四處同時瘋狂演奏的樂聲、跳著老式華爾滋蹦蹦跳跳的舞者腳步聲,全都混雜在一起。戰後歲月那股不受約束的狂放,在此赤裸裸地展現。瘦弱的身軀、骨瘦如柴的臉龐、以及像患了神經性疾病般閃爍的眼睛,那些在過度歡樂中迷失自我的年輕男子,和那些以為將性慾放縱是反抗社會不公、不合理束縛與迷信偏見最佳途徑的年輕女子,他們的模樣著實令人心酸。瑪麗亞又把一杯酒塞進我手裡,低聲說道:

「雷夫,雷夫,你這樣不對……你看我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讓自己不掉入可怕的煩悶和憂鬱裡。讓我們今晚暫時放下自己吧……就當我們不是自己。我們是這裡芸芸眾生中的一個。再說,他們又豈是真的像表面上那樣?我不想把自己當成比別人聰明或更有感受力的人。喝吧,笑吧!……」

我看出她開始有點醉了。她從對面的椅子起身,坐到我身邊,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我的心像被黏鳥膠黏住的鳥兒一樣狂跳。她以為我很憂鬱。但事實不然。此刻我幸福得連笑都笑不出來,而且我認真看待這份幸福。

一首華爾滋開始演奏。我輕輕湊近她耳邊:

「來吧……」我說。「不過我不太會……」

她假裝沒聽到我後半句話,猛地站起來說:

「來吧!」

我們開始在人群中旋轉。這根本算不上跳舞;只是隨著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身體隨波逐流,被推來擠去罷了。但我們倆都不抱怨。瑪麗亞直勾勾地盯著我。那雙烏黑迷濛的眼睛裡,時而閃過一道我無法理解的亮光,讓我心慌意亂。從她的胸口散發出一股淡淡卻美得驚人的體香。而這一切之上,最令人沉醉的是:靠近她,知道自己對她而言是有意義的。

我低聲呢喃:「瑪麗亞,一個人怎麼能讓另一個人如此幸福?……人的內心究竟隱藏著多麼巨大的力量!」

她眼中又閃過那道光芒。但她仔細地看了我一陣子之後,咬住了嘴唇。她的眼神迷濛而空洞:

「我們坐下來吧!」她說,「人真多!我好像開始覺得煩了!」

她又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忽然起身說:

「我馬上回來!」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我等了好久。儘管她一直勸酒,我還是避免喝太多與其說醉了,不如說是頭昏。我頭痛。過了將近十五分鐘,她還沒回來。我開始擔心。怕她是不是在哪兒跌倒了,便去把所有洗手間都找了一遍。裡面有些女人正用別針固定衣服裂開的地方,或是在鏡子前補妝。我沒在任何一間裡找到瑪麗亞。我逐一查看大廳角落長沙發上蜷縮睡著的女人。還是沒找到她。一股極度強烈的擔憂瞬間湧上心頭。我撞來撞去地從一個大廳衝到另一個。一次跳下好幾級樓梯,衝到樓下尋找。沒有。

這時,我的視線不經意地穿過夜總會旋轉門霧氣朦朧的玻璃,瞥見了外面。好像有個白色的東西站在那兒。我撲向門口,衝出去後發出了一聲驚叫。瑪麗亞·普德爾雙手高舉過頭,靠在大門旁的一棵樹上,把臉貼在上面。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連衣裙。雪花緩緩落在她的頭髮和後頸上。聽到我的聲音,她轉過頭來,微笑著說:

「你上哪兒去了!」

我吼道:「您上哪兒去了?您在幹什麼?您瘋了嗎!」

她把手指放在唇上:「噓!……」她說。「我想透透氣,涼快一下。我們走吧!」

我幾乎是硬把她拖進門裡;找了張椅子讓她坐下;上樓結了帳,又從衣帽間拿來我的外套和她的皮草大衣。我們的腳踩進街上的積雪裡,開始往前走。

她緊緊挽著我的手臂,努力走得很快。街上到處是喝醉的情侶。大馬路上擠滿成群結隊的人潮。一些女人穿得極單薄,讓人覺得她們像是穿著夏裝出門,在這天氣裡,在午夜過後兩三個小時,卻像在春遊一般發出愉快的笑聲,唱著歌。

瑪麗亞拉著我,想要更快地穿過這些快樂又醉醺醺的人群。路上有人向她搭訕、想摟她的脖子,她只是報以漫不經心的微笑,靈巧地掙脫他們的手,然後拉著我繼續走。我這才明白,我之前以為她醉到站不穩,是多麼大的錯誤。

走到比較僻靜的街道時,她慢了下來。她急促而用力地呼吸著。深深吁了一口「呼——」,然後轉向我:

「怎麼樣?今晚開心嗎?玩得高興嗎?啊,我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她開始哈哈大笑。突然一陣咳嗽。她痛苦地扭動,像是要窒息似的,胸口起伏,但始終沒放開我的手臂。等她稍微平靜下來,我說:「妳怎麼了?看吧,著涼了!」

她滿臉笑容地說:「啊,我太開心了!……」

我怕她快要哭了,這次反倒是我希望趕快把她送回家。

快到家的時候,她的腳步開始踉蹌。她的力氣和意志似乎都拋棄了她。但冷空氣卻讓我完全清醒了。我摟著她的腰帶她走,時不時踩到她的腳。過馬路時,我們差點一起摔進雪地裡。她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呢喃著一些雜亂無章的話。起初我以為她在自言自語地唱歌,後來聽出她是在對我說,便仔細聆聽:

「是啊……我就是這樣……」她說。「雷夫……親愛的雷夫……我就是這樣……我不是說過了嗎?……我的情緒總是陰晴不定……但不必難過……什麼都不必……你是個很好的孩子……你一定是個很好的孩子!……」

突然她開始啜泣,然後又嘀咕起來:

「不,不,不必難過……」

半小時後,我們到了她家門口。她背靠著樓梯牆等著。

我問:「鑰匙呢?」

「別生氣,雷夫……別生我的氣……喏……應該在我口袋裡!」

她把手伸進皮草大衣的內袋,掏出一個三把鑰匙串成的鑰匙圈。

我開了門,轉身要帶她上樓時,她卻掙脫了我,快步跑上樓梯。

我說:「你會摔跤的!」

她氣喘吁吁地回答:「不會……我自己上去!」

鑰匙在我這兒,所以我跟在她後面。在樓上某一層的黑暗中,她對我喊道:

「我在這兒……開這扇門!」

我摸黑打開了門。我們一起走進去。她打開了房間的燈。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老舊但保存得相當好的傢俱和一張漂亮橡木床。

我站在房間中央動也不動。她脫下皮草大衣扔在一邊,指著一張椅子對我說:

「坐啊!」

然後她自己坐在床沿。她非常迅速地脫掉高跟鞋和絲襪,把連衣裙從頭上脫掉扔在椅子上,然後鑽進被子裡。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句話也沒說,向她伸出手。她打量著我,像是在端詳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臉上浮起一個醉醺醺的笑容。我垂下眼簾。當我再次看向她時,發現她在床上微微坐起身,睜大眼睛,彷彿內心充滿極大的不安,時不時地眨眼,像努力要從夢中醒來。從白色被單下露出的右肩和手臂,跟她的臉一樣蒼白。她的左手肘撐在枕頭上。

我說:「妳會著涼的。」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她的床沿坐下。然後她靠近我,握住我的雙手,把臉埋在我的掌心裡:

「啊,雷夫,」她說,「原來你也能這樣?……你是對的……可是我該怎麼辦?你要是知道……唉,你要是知道就好了……但我們玩得很開心,對吧?一定是的……不,不,我知道!別把手拿開……我從沒見過你這個樣子。你能這麼嚴肅,真好!可是為什麼呢?」

我抬起頭。她在床上跪起身來坐到我身邊,雙手捧著我的臉頰:

「看著我!」她說。「你所想的不是真的……我會證明給你看……我要證明給我自己看……你為什麼這樣坐著……你還是不相信嗎?你還在懷疑嗎?」

她閉上眼睛。她似乎在努力抓住腦海裡四處逃竄、怎麼樣也抓不到的東西,額頭和眉心皺了起來。看到她裸露的肩膀在顫抖,我拉起被子裹住她的肩背,用手壓住以免滑落。

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笑著說:

「就是這樣……你也笑了,對吧?……」然後她話沒說完,就開始望著房間的一個角落。

她的頭髮散落在額前。側面照過來的燈光,讓她的睫毛在鼻樑上方投下陰影。她的下唇輕輕顫抖。此刻她的臉龐,比畫中的聖母,甚至比阿爾皮聖母像還要美麗。我拉著被子將她摟向我懷裡。

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發抖。她斷斷續續地呼吸著說:

「當然……當然!」她說。「當然我愛你。而且很愛你……難道還能是別的樣子嗎?……總之我愛你……我一定是愛你。可是你為什麼這麼驚訝?還能是別的樣子嗎?……你原本以為會是別的樣子嗎?我知道你有多愛我……那我當然也一樣愛你……」

她把我拉向她,用火熱的吻落在我的臉上。

早晨醒來時,我聽到了她深沉而均勻的呼吸聲。她把手枕在頭下,背對著我睡著了。她的頭髮如波浪般散鋪在白色枕頭上。她的嘴微微張開,嘴角邊有極細的絨毛。隨著呼吸,她的鼻翼輕輕翕動,灑落唇邊的幾縷髮絲隨之飄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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