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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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 6152 字 · ~31 分鐘閱讀

「也許我根本沒必要跟你說這些。但你怎麼會知道呢?我們才剛認識。謹慎一點總是比較好……我的人生閱歷沒有你豐富。我幾乎沒跟什麼人來往,始終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發現,儘管我們走了不同的路,卻抵達了同樣的終點:我們都在尋找一個人,屬於我們自己的那個人……如果我們在彼此身上找到了,那將會是多麼美妙的事……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問題都是次要的……至於男女之間的關係,你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是你擔心的那種人。雖然我沒有經歷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冒險,但我從未想過去愛一個我不尊重、不認為與我同樣堅強的人。你剛才提到被羞辱。我認為,一個男人允許自己被羞辱,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人格,那才是真正的羞辱。我和你一樣,非常熱愛大自然,甚至可以說,我離人群越遠,就離大自然越近。我的家鄉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之一。歷史上記載的許多文明,都在那裡建立又毀滅。當我躺在十幾、二十個世紀的橄欖樹下時,我會想起那些曾經採收果實的人們。在松樹覆蓋的山巒中,在那些被認為人跡罕至的地方,我曾發現大理石橋和雕刻著花紋的石柱。它們是我童年的夥伴,是我幻想的題材。從那時起,我就把大自然和它的法則置於一切之上。讓我們順其自然吧,讓我們的友誼也順其自然地發展。我們不要試圖給它強加人為的方向,也不要事先就用決定將它束縛!」

瑪麗亞用她的食指,敲了敲我放在桌上的手: 「你可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孩子氣!」她說。她的眼神游移不定,帶著一絲怯意,在我身上打轉。她微微噘起略顯豐厚的下唇,那模樣就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小女孩。然而她的眼神卻相反,充滿了思索和探究。我驚訝地發現,在短短的時間內,她的表情竟能如此千變萬化。 「你可以跟我講很多關於你的人生、你的家鄉、還有那些橄欖樹的事!」她開口說道。「我會告訴你我的童年,以及我記得的一些關於我父親的事情。我們肯定不愁沒話聊……不過這裡實在太吵了。大概是因為大廳空蕩蕩的……那些可憐的樂師,大概是希望能用他們的噪音讓老闆開心起來……唉,你要是知道這種地方的老闆是什麼德性就好了!」 「他們都很粗魯嗎?」 「何止!這正好也是近距離觀察男人的一個機會。比如說,我們大西洋酒吧的老闆就是個非常紳士的人。不只是對顧客,對任何跟他沒有生意往來的女人也一樣……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不是在他的卡巴萊工作,他會像個男爵一樣對我獻殷勤,讓我對他的風度著迷。但是,一旦面對那些付錢給他的人,他就會突然變了個人,他大概把這叫作『職業道德』。說是『賺錢道德』還更恰當些。因為他那種近乎無情、甚至有時是無禮的粗魯,與其說是為了維護店裡的嚴肅氣氛,不如說是出於害怕被騙。這個男人,說不定還是個好父親、好公民,但當你看到他要求我們出賣的不只是聲音、笑容、身體,甚至連我們的人性也要出賣時,你肯定會不寒而慄……」

一個遙遠的聯想促使我打斷了她的話: 「妳父親是做什麼的?」我問道。 「我沒說過嗎?他是律師。你為什麼問這個?是好奇我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嗎?」 我沉默了。 「看來你還不太了解德國。我這種情況沒什麼好奇怪的。我是用父親留下的錢讀書的。我們的狀況不算差。戰爭期間我當過護士。後來進了藝術學院。我們那點微薄的收入因為通貨膨脹全沒了。我被迫出來賺錢。我並不抱怨。工作也不是什麼壞事……讓我不舒服的是,我們想要不卑不亢地工作,卻不被認可……還有就是不得不總跟那些醉醺醺、像餓鬼一樣盯著女人看的人打交道。有時候他們的眼神……那已經不能單純用獸性來形容了……如果只是這樣倒還算自然……但那是一種比獸性更可怕的東西……是一種混雜了人類的虛偽、狡猾和卑劣的獸性……令人作嘔……」

她環顧四周。樂隊的聲音更吵了。一個穿著巴伐利亞服飾、身材豐滿、頭髮像玉米穗一樣的女人,正扯著嗓子唱著歡快的山歌,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聲音,在原地打轉。 瑪麗亞說: 「我們起來吧,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坐坐……時間還早!」然後她仔細地看著我的臉問道: 「還是說,我讓你覺得煩了?……我一直說個不停,從早上到現在把你拽來拽去的。女人這麼黏人可不是好事……說正經的,你要是覺得無聊了,我就放你自由!」

我握住她的雙手,久久沒有回答。 我也沒有看她的臉。即便如此,等我確信她已經明白我內心的感受後,才開口說道: 「我感激不盡!」 「我也是!」她說完,抽回了手。

走到街上,她說: 「來,我帶你去附近一家咖啡館!」「那是個很有意思的地方。你會看到一些古怪的人。」 「羅曼尼斯咖啡館?」 「是啊,你知道?去過嗎?」 「沒有,聽說過!」 她笑了: 「是從你那群月底沒錢的朋友那兒聽說的嗎?」 我也笑了笑,低頭看著前方。

我聽說過,這家經常被藝術家光顧的咖啡館,到了晚上十一點之後,就會擠滿了上了年紀、追求享樂、喜歡年輕人的有錢女人,而各種國籍、各種年齡的舞男們也會在這個時間來到這裡,想方設法討她們歡心。 時間還早,咖啡館裡只有一些年輕的藝術家。他們三五成群地坐著,高聲爭論著。我們順著柱子間的一道樓梯走上二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張空桌。 我們周圍坐著戴寬邊黑帽、留長髮、模仿法國風格的年輕畫家,還有叼著煙斗、用長指甲的手指不停地寫稿的作家。

一個高個子、金髮、鬢角長到嘴角的年輕人遠遠地朝我們打了個手勢,然後走到我們桌前。 「向『穿皮草大衣的聖母』致敬!」他一邊說著,一邊雙手捧起瑪麗亞的頭,先吻了她的額頭,又吻了她的臉頰。 我垂下眼睛,等著。他們聊了些閒話。聽起來他們似乎在同一個展覽會上展出過畫作。最後,那年輕人使勁握了握瑪麗亞的手,搖了搖,又對我用想必是藝術家的方式說了聲:「再見了,年輕的先生!」然後便離開了。

我依然低著頭。女人問道: 「你在想什麼?」 「你剛才對我說了『你』,你注意到了嗎?」 「是啊……你不樂意嗎?」 「怎麼會?謝謝你!」 「唉!你真是太多禮了!」 「我們東方人是很講究禮貌的……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剛才那個男人吻了你,而我一點都不嫉妒。」 「真的嗎?」 「而且我在奇怪自己為什麼不嫉妒。」 我們久久地對視著。帶著信任,帶著探索,彼此凝望。 「你也跟我說說你自己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白天我已經盤算好要跟她說很多事情。但此刻卻一件事也想不起來,腦海裡閃過的全是新奇的念頭。最後我下定決心,開始隨口說了起來。我沒有講什麼特定的內容,只是談到我的童年、我的軍旅生涯、我讀過的書、我做過的夢、我們的鄰居法赫里耶,以及我認識的一些土匪。那些我至今連對自己都羞於啟齒的一面,竟不知不覺地從藏身之處跑了出來,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面前。因為這是第一次向一個人談起我自己,所以我希望完全赤裸地呈現,不加任何掩飾。為了不對她說謊,不扭曲自己,不改變任何事實,我費了很大的力氣,甚至有時矯枉過正,過分強調了那些對我不利的方面,結果反而又偏離了真實。

回憶和長久壓抑的情感,那些始終被沉默封住的激動,像洪水一樣,越漲越高,越流越急,奔湧而出。看到她聽得那麼專注,看到她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彷彿也想讀懂那些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部分時,我變得更開放了。她時而慢慢點頭,像是在表示贊同;時而微微張開嘴,像是在表示驚訝。當我激動的時候,她會輕輕地撫摸我的手;當我的話語帶有抱怨的口吻時,她便會露出憐愛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我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一下,猛地打住話頭,看了看手錶。快十一點了。我們周圍的桌子都已經空了。我一下子跳起來喊道: 「可是妳上班要遲到了!」 她努力定下神來。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然後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說: 「你說得對!」她一邊戴上貝雷帽,一邊補充道: 「我們聊得多開心啊!」

我送她到大西洋酒吧門口。一路上我們幾乎沒說什麼話。我們倆都沉浸而滿足,彷彿想把今晚的種種都深深藏在心底。快到路的盡頭時,我感到身體一陣戰慄。 「因為我,妳沒能回家穿上大衣,會著涼的。」我說。 「因為你?……沒錯……是因為你……不過是我的錯……沒關係……我們走快點!」 「要不要我等你,再送你回去?」 「不,不……千萬別……我們明天見!」 「隨妳吧!」 也許是為了取暖,她靠我更近了。走近燈火通明的門前時,她停了下來,鬆開我的手臂,伸出手。她像是在思考某件極其嚴肅的事情。她拉著我,把我拽到牆邊。最後,她湊近我的臉,眼睛卻盯著人行道,用幾近耳語的聲音,卻又快又急地說: 「這麼說,你一點都不嫉妒我,是嗎?」「你真的這麼愛我嗎?」她猛地抬起眼睛,帶著好奇開始凝視我的臉。在這一刻,我感到胸口發悶,喉嚨乾澀,因為我找不到任何詞語來告訴她我此時此刻的感受。我害怕任何一句話,甚至任何一個聲音,都會破壞、攪亂我的幸福。她仍然帶著一絲恐懼,注視著我的臉。我發現自己無計可施,眼眶竟濕潤了。這時,她的表情才放鬆下來。她像休息似的閉了一秒鐘眼睛。然後,她捧住我的頭,在我嘴上吻了一下,隨即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慢慢地走進了門裡。

我幾乎是跑著回到了旅館。我想要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記住。今晚發生的事,珍貴到連用回憶去觸碰都讓我感到畏懼。就像剛才我害怕一點點微小的聲音會破壞那難以置信的幸福時刻的氣氛一樣,現在我也擔心,任何對回憶的挖掘,都會損害我剛剛度過的這幾個小時裡那些非凡的事件,以及這些事件無與倫比的和諧。

這間有著黑暗樓梯的旅館,此刻在我眼裡顯得格外溫馨,走廊裡瀰漫的各種氣味也變得討人喜歡。 從此以後,我每天都和瑪麗亞·普德爾見面,一起到處走走。我們並不是在第一個晚上就把所有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每次遇到的人和風景,都給了我們機會表達彼此的想法,並確認這些想法是多麼接近。這種思想上的接近,是在每一個問題上都想法一致的結果;當然,其中也包含了另一方早已準備好接受並內化對方觀點的影響。但是,尋找理由去認同並接納對方每一個信念,這不也是一種靈魂相近的表現嗎?

我們最常去的是博物館和畫廊。她會向我解釋新舊大師畫作的奧妙,並和我討論它們的價值。我們也去過植物園幾次,還有一兩個晚上去了歌劇院。但是因為在晚上十點、十點半從歌劇院出來後再去上班,對她來說很吃力,所以我們就不再去了。後來有一天她對我說: 「不只是時間問題,還有別的原因讓我不想再去歌劇院。從那裡出來之後,再去大西洋酒吧唱歌,我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可笑、最庸俗不過的事了。」

我只在上午去工廠。我幾乎不和旅館裡的人來往了。海普納太太有時候會打趣說:「看來我們是被人給搶走了!」我只是笑笑,不多說什麼。我特別不希望範·蒂德曼夫人知道這件事。瑪麗亞或許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我,或許是出於在土耳其養成的習慣,認為還是應該這樣做。

但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需要瞞著別人的事。從第一晚開始,我們的友誼就一直保持在我們約定好的界線之內,而大西洋酒吧門前的那一幕,我們雙方也都再也沒有提起過。最初,將我們拉近的更多的是好奇心。我們總是好奇:對方究竟還有什麼?於是聊得很多。後來,這種好奇心被一種習慣取代了。如果有兩三天因為某些原因沒見面,我們就會非常想念對方。見面的時候,我們就像久別重逢的兒時玩伴一樣高興,手牽著手走路。我非常愛她。我感到內心充滿了足以愛整個世界的愛,而這份愛終於有了一個可以傾注的地方,我因而覺得自己很幸福。她也肯定喜歡我,也在乎我。但她從不給機會讓我們的友誼往其他方向發展。有一天,我們在柏林近郊的格呂內瓦爾德森林散步時,她曾把手臂摟住我的脖子,靠著我走路。她垂在我肩膀上的手輕輕地晃動著,拇指在空中像畫圓一樣微微動著。我心中湧起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衝動,抓住了那隻手,吻了她的掌心。她立刻用溫柔但堅決的動作抽回了手臂。我們對此沒有多說什麼,繼續散步。但她那時的嚴肅神情,是如此清晰而強烈,足以阻止我再次沉溺於那樣的情感。有時我們也會談到愛情的話題。每當看到她總是以一種多麼冷淡、多麼置身事外的態度來探討這個話題時,我內心就會感到一種奇怪的壓抑。是的,我已經接受了這一切,接受了她所有的條件。即便如此,我偶爾還是會巧妙地將話題引到我們自己身上,試圖分析我們的友誼。依我看,並不存在所謂的「愛情」這個獨立、抽象的概念。人與人之間表現出來的種種喜愛、好感,本質上都是一種愛情。它們只是根據場合改變了名稱和形式。不給男女之間的喜愛冠以真正的名稱,這無非是一種自我欺騙。

這時,瑪麗亞會搖著食指笑道: 「不,我的朋友,不!」她說。「愛情絕不是你說的那種簡單的好感,或者有時也許很深的情感。它完全是另一回事,是一種我們無法分析的情感,我們既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它會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到哪裡去。而友誼是持久的,是建立在彼此理解之上的。我們能說明它是如何開始的,如果破裂了也能分析原因。愛情不容分析。你再想想,世界上有很多我們都喜歡的人,比如說,我有許多真心喜愛的朋友。(我可以說,尊敬的先生您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位。)那麼,難道我對所有這些人都懷有愛情嗎?」

我堅持我的看法,說: 「是的,」「對你最愛的那個人,你是真心愛著;對其他人,你也都愛上一點點!」 瑪麗亞給了一個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你之前為什麼說你不嫉妒我呢?」 我無言以對,想了一會兒,試圖解釋: 「一個內心真正擁有愛的能力的人,絕不會把這份愛只局限在一個人身上,也不能期望別人這麼做。我們愛的人越多,對那個我們真愛的人,也就愛得越深、越強烈。愛情並不會因為分散而減少。」 「我本來以為東方人的想法會不一樣!」 「我不是那樣想的!」 瑪麗亞的目光凝視著一個定點,出神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所期待的愛情是另一種!」「它存在於所有邏輯之外,是一種無法形容、性質未知的東西。喜歡和愛是一回事,而渴望,以全部靈魂、全部肉體、全部的一切去渴望,則是另一回事……在我看來,愛情就是這種渴望。一種無法抗拒的渴望!」

這時,我好像抓住了她的話柄,自信滿滿地說: 「妳所說的只是一個瞬間的問題。存在於妳內心的愛、關注,會在某些不明確的時機,在一個無法預測的時刻,突然聚集、濃縮,就像溫暖宜人的陽光經過透鏡聚焦在一點上,開始燃燒一樣,這股力量倍增的愛便會將妳包圍、點燃。認為它是外界突如其來的東西,這是不對的。它不過是我們內心早已存在的情感,突然強烈到讓我們自己都吃驚的地步罷了。」

我們當時沒有繼續這個討論,但後來又多次談起。我隱約感覺到,無論是我的話還是她的想法,都並非百分之百準確。我們倆,不管我們多麼想對彼此坦誠,但實際上都被一些不受我們控制的、隱晦模糊的想法和慾望所支配著。無論我們有多少共同點,總有分歧之處,而如果一方輕易順從了另一方,那也只是為了某個他認為更重要的目標。我們不怕把內心最隱蔽的角落都攤開來討論;儘管如此,仍有一些我們從不觸及的部分,因為連我們自己也不清楚它們到底是什麼;但是有一種感覺在我耳邊低語,告訴我,真正的關鍵就在這些地方。

因為從未遇到過一個與我如此接近的人,所以對我來說,任何問題都比不上想保住她這個念頭。我所有願望的最終目標,或許就是能完全、無保留地擁有她的全部,包括她的肉體和靈魂;但是,因為害怕失去我已經得到的,我甚至不敢正視這個目標,就像一個看著一隻無比美麗的小鳥、想抓住它卻又怕一個小小的動作就會驚飛它的人一樣,我只能一動不動地待著。

我隱約感覺到,這種不動聲色、這種基於恐懼的猶豫,其實更有害;在人的關係中,不可能像石頭一樣停留在某一點;任何不向前邁出的一步,都會讓人後退;任何不讓人靠近的時刻,都必然會讓人疏遠。我感覺到心底有一種靜靜燃燒、卻與日俱增的憂慮正在生根發芽。

但是,要改變做法,我必須變成另一種人才行。我知道自己一直在問題的核心周圍打轉,卻不知道通往核心的路,也無法去尋找。我從前的羞怯和靦腆已經不復存在。我不再封閉自己,甚至可以說,我有點過分地敞開了心扉;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絕不觸及這個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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