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皮草大衣的聖母
我轉過頭時,看見她正朝我走來。她穿著一件薄風衣,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貝雷帽,腳上踏著低跟皮鞋。她的臉上掛著笑容。走到我身邊時,她伸出手:
「你在這兒等我嗎?等了多久?」
「一個鐘頭了!」
我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她以為我在抱怨,帶著半開玩笑的口吻責備道:
「那是你自己的錯,先生。」她說。「我等你等了一個半鐘頭。我剛才偶然發現,你沒有走到我家門口,卻選擇了這個充滿詩意的景致!」
原來她在等我。原來對她來說,我是個重要的人。我像一隻被撫摸的小貓,望著她的眼睛:
「謝謝你!」
「謝什麼?」
沒等我回答,她便挽住我的手臂:
「走吧!」
我跟著她走了起來。她步伐短促而迅速。我不敢問要去哪兒。我們倆都不說話。儘管我對這沉默極為滿意,卻又覺得非得說點什麼不可,因而焦躁不安。剛才腦中接連閃過的那些美妙念頭——每一個都那麼重要、那麼引人入勝,一個比一個精彩——此刻竟然一個也找不著了。我越使勁,腦子越是一片空白,覺得自己可憐極了,大腦不過是一塊突突跳動的肉。我斜眼望去,她身上完全沒有我這般的慌張與激動。她低垂著那雙黑眼睛,臉上帶著石雕般沉穩不動的平靜,嘴角掛著那若有若無、似笑非笑的弧度,繼續走她的路。她的左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臂上。那微微翹起的食指意味深長,彷彿在指向前方的某個點。
我再看向她臉龐時,只見她那濃密而略顯散亂的眉毛,像在想什麼似的,微微揚起。眼瞼上細細的藍色血管清晰可見。烏黑濃密的睫毛輕輕顫動,睫毛上閃爍著幾滴細小的雨珠。她的頭髮也一塊塊濕了。
她突然把頭轉向我:
「你為什麼這麼專注地看著我?」
這問題同時也在我腦中浮現:我怎麼會毫不顧忌——或許這是生平第一次——這麼專注地注視一個女人,久久端詳著她?而且,在她問出這個問題、把目光轉向我之後,我怎麼還能不失勇氣地繼續看著她?我懷著連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勇氣說道:
「你不願意嗎?」
「不,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問問……或許正因為我願意,所以才問的!」
她的眼睛是那麼黑,那麼意味深長,我忍不住了:
「你本來是德國人嗎?」
「是啊!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的頭髮不是金色,眼睛也不是藍色的!」
「有可能!」
她臉上掠過一絲表情,像是平時那種微笑,卻又多了一點猶豫。
「我父親是猶太人。」她說。「母親是德國人。但她也不是金髮碧眼。」
我好奇地問:
「這麼說,你是猶太人?」
「是的……你難道也是反猶太主義者嗎?」
「哪裡的話……我們那兒沒有這種事。我只是沒想到而已!」
「是的,我是猶太人。父親是布拉格人。我還沒出生他就改信天主教了!」
「那麼,從宗教上來說,你是基督徒!」
「不……就是說,我跟任何宗教都沒關係!」
我們已經走了好一陣子。她沒有繼續說下去。我也沒再多問。我們漸漸走到了城郊。我開始好奇要去哪裡。這種天氣總不會是要去郊遊吧。雨還是一樣下著。瑪麗亞過了一會兒問道:
「我們要去哪兒?」
「我不知道!」
「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我聽你的……隨你去哪裡!」
她轉過那如蒙露珠的白花般濕潤而蒼白的臉,對我說:
「你真是溫順……你就沒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願望嗎?」
我立刻提起昨晚她說過的話:
「是你不准我向你要任何東西的!」
她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我繼續說:
「還是說,你昨晚說的不是認真的?或者你今天改變主意了?」
她斷然否認:
「不!不!……我的想法還是一樣……」
她又陷入了沉思。
我們走到一個大花園前,園子圍著鐵柵欄。她放慢腳步:
「我們進去吧?」
「這是哪裡?」
「植物園。」
「你決定吧!」
「那就進去吧……我常常來這裡。尤其是這種雨天。」
裡面空無一人。我們在鋪著沙子的路上走了很久。兩旁雖然季節已深,卻有許多仍未落葉的樹木。大而多岩石的水池周圍,長滿了各式各樣、色彩繽紛的草、花和苔蘚。水面上覆蓋著寬大的葉子。溫室裡有熱帶植物、粗壯樹幹和小葉片的樹木。瑪麗亞說:
「這裡是柏林最美的地方……這個季節,幾乎沒有遊客……還有,這些奇異的樹木總是讓我想起那些我渴望的遙遠國度……看著它們從習慣生長的地方被連根拔起,帶到這裡,靠著這些人工的手段和照料才能存活,我總是有點同情它們。你知道嗎,柏林一年只有一百天是晴朗的,兩百六十五天是陰天。溫室的探照燈和人造陽光能滿足這些習慣了光與熱的葉子嗎?儘管如此,它們還是活著,沒有枯死……但這能稱之為活著嗎?把一個有生命的東西從適合它的氣候中移開,為了幾個好奇者的樂趣,讓它承受這種惡劣的條件,這難道不是一種折磨嗎?」
「但你也是這些好奇者之一啊……」
「是啊,可是每次來這裡,我心中都充滿了深深的哀傷!」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我不知道!」
她在濕漉漉的長椅上坐下。我也挨著她坐下。她用手抹去臉上的雨珠:
「我在看這些植物的時候,多少也在想自己。」她說。「或許我想起了幾千年前,和這些樹、這些奇異的花朵生長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祖先。我們不也像它們一樣,被連根拔起,四處流散嗎?不過這些與你無關……說真的,也與我沒有太大關係……它只是給了我去思考許多事、在腦中經歷許多事的可能……你看著吧,我是個活在自己腦袋裡比活在這個世界上更多的人……真實的生活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場令人厭煩的夢……你也許覺得我在大西洋邊的工作很可悲,但我甚至不覺得那有什麼……有時候它還能讓我覺得有趣……我之所以做這份工作,也是因為母親。我得照顧她,光靠一年畫的幾幅畫是沒法生活的……你畫過畫嗎?」
「一點點。」
「為什麼沒有繼續?」
「我發現自己沒有天分。」
「不可能……你在展覽會上看畫時臉上的表情,就說明了你對繪畫有多大的天分……該說你沒有勇氣才對。一個男人這麼膽小可不太好……我是為你而說的。至於我,我有的是勇氣……我想畫畫,想把對人們的看法反映在畫裡,也許還有點成功……但這也沒用……我輕視的那些人,他們不會明白;而那些能明白的人,本來就不該被輕視。所以,就像所有藝術一樣,繪畫也找不到真正的觀眾,也就是說,無法對真正想表達的對象說話……儘管如此,這世界上我唯一認真對待的事就是這個……也正因為如此,我不想靠畫畫來謀生。因為那樣一來,我就得畫別人要我畫的,而不是我自己想畫的……絕對不……絕對不……我寧可出賣自己的身體……因為身體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
她粗魯地把手拍在我的膝蓋上。
「你看,親愛的朋友,我們做的事也不過如此……昨晚有個醉漢親我的背,你在場吧?當然要讓他親……他有這個權利……他付了錢……再說,他們都說我的背很性感……你也想親嗎?你有錢嗎?」
我像是啞了似的愣在那裡。我快速地眨著眼睛,咬著嘴唇。瑪麗亞察覺到了,皺起眉頭,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像石灰一般,說道:
「不,賴夫,我不要這樣。絕對不要……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同情……如果我感覺到你同情我,那我們就再見了!你連我的臉都別想再看見!」
看到我更加不知所措,彷彿我才是那個值得同情的人,她伸手攬住我的肩膀:
「別生我的氣!」她說。「我們不該害怕談論那些將來可能影響我們友情的事。在這種事情上,膽小是有害的……有什麼關係呢?如果發現我們合不來,那就告別分手……難道那是什麼了不起的災難嗎?你還不能接受人生本質上是孤獨的這個事實嗎?所有的親近、所有的結合都是虛假的。人們只能在一定的限度內彼此靠近,逾越的部分都是裝出來的;等到有一天發現了這個錯誤,就會在絕望中拋下一切逃開。可是,如果他們能滿足於可能的範圍,不再把幻想當作現實,就不會這樣了。每個人都接受自然的狀態,也就不會有幻滅,不會有失望……我們現在這個樣子,都值得同情;但我們該同情的是自己。去同情別人,就是自以為比對方強大,而我們既沒有權利把自己看得那麼了不起,也沒有權利把別人看得比我們更可憐……我們走吧?」
我們倆都站了起來。抖掉積在衣服上的雨珠。濕漉漉的沙子隨著我們的腳步嘎吱作響。
街道開始暗了下來,但路燈還沒亮。我們沿著來時的路,邁著同樣急促的步伐往回走。這次是我挽著她的手臂。我像個小孩一樣依偎著她,把頭歪向那一邊。我心中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介於喜悅與哀愁之間。每當我發現她許多的情感和想法與我如此相似,就更加強烈地感受到我們之間的親近,因而感到高興;可是當我明白她在某一點上與我不同——她絕不願對自己隱瞞真相,無論付出什麼代價也絕不欺騙自己——我就害怕起來。因為一種模糊的感覺告訴我,無論是誰,一旦完全看清了一個人,而且不向自己隱瞞所看到的一切,就永遠無法完全接近那個人。
然而,我不願如此追求真實。我明白,任何真相都絕不能把我從她身邊拉開。既然我們已經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對靈魂來說最必要、最珍貴的東西,那麼忽視其他細節,或者說,為了一個偉大的真理而犧牲那些小真理,豈不是更有人性、更為公道嗎?
這個在所有事情上都能做出正確、明智判斷的女人,一定是因為生命中那些痛苦的經歷、環境的負面影響,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她被迫生活在不喜歡、不欣賞的人們中間,強顏歡笑,因而陷入如此深沉的情緒波動,對所有人都充滿懷疑。而我,一生都遠離人群,很少受到他們的打擾,所以對誰也沒有怨恨。折磨我的,只是一種巨大的孤獨感;也正因為這種孤獨,我願意在許多方面欺騙自己,去面對一個我明白與我親近的人。
我們來到了市中心。街道明亮而擁擠。瑪麗亞·普德若有所思,似乎還有點憂鬱。我小心翼翼地問:
「有什麼事讓你不開心嗎?」
「沒有!」她回答。「沒有什麼讓我不開心的事。其實,我對今天的散步很滿意……總之是很滿意……」
她說話時,顯然在想別的事情。時不時落在我的臉上的目光帶著恍惚,笑容裡有一種讓我害怕的陌生感。她忽然在路中間站住了。
「我不太想回家!」她說。「我們一起去哪兒吃晚飯吧。在我上班之前,我們還有時間聊一聊!」
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無端激動起來。但看到她因此更加疏遠,我趕緊鎮定下來,低下了頭。我們走進城西一家比較大的餐廳。裡面人不多。角落裡,一支穿著民族服裝的巴伐利亞女子樂隊正在演奏喧鬧的曲子。我們在一張靠邊的桌子坐下,點了菜和酒。
對面人的沉靜感染了我。我心裡無端地感到煩悶和壓抑。她察覺到了,試圖擺脫思緒,變得開朗些,露出微笑。她把手放在桌上我手上,開玩笑道:
「你幹嘛繃著臉?和年輕女子第一次吃飯的小夥子應該更開朗、更健談才對!」但看得出來,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的話。果然,她很快又恢復了原樣。為了做點什麼,她環顧四周的桌子。喝了幾口面前的酒,然後突然轉向我,直視我的眼睛:
「我能怎麼辦呢?我能怎麼辦呢?我就是沒法變成另一個人!」
她是什麼意思?我只能隱約感受到。我覺得她說她做不到的事,和剛才一直困擾我的事是同一回事,可我卻無法清楚地定義那是什麼。
她的目光所到之處,似乎都想停留,而她彷彿費力才能把它們移開。她那如珍珠母般暗沉的白色面龐上,不時掠過若有若無的顫栗。她再次開口。聲音裡突然多了一絲顫抖,一種難以壓抑的激動:
「你千萬別生我的氣……」她說。「為了不讓你懷著虛妄的希望,我最好還是跟你直說……但你別生我的氣……昨晚我走到你身邊……請你送我回家……今天我邀你一起散步……說我們一起吃晚飯……我簡直是纏上你了……可是我不愛你……剛才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對,我也不愛你……我能怎麼辦呢?我也許覺得你可愛,甚至迷人,也許我看得出來你和我以前認識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樣,但也就這樣了……和你聊天,談論許多事情,爭論,吵架……鬧彆扭,再和好……這些無疑會讓我開心……
「但是愛?我做不到了……你現在一定好奇,為什麼我平白無故說這些……就像我說的,為了避免你將來抱著別的期望而怪我……我想事先告訴你我能給你什麼,免得你以後說我在玩弄你。不管你多麼與眾不同,你終究是個男人……而我認識的所有男人,當他們明白我不愛他們、無法愛他們的時候,都帶著莫大的傷痛,甚至是憤怒離開了我……再見……可是,他們為什麼覺得是我的錯呢?就因為我沒有給他們從未允諾過的、只是存在於他們腦海中的東西嗎?這不公平,不是嗎?我不希望你將來也這樣想我……你可以把這當作是對你有利的一點……」
我很驚訝。但我盡力保持鎮定:
「何必說這些?我們之間關係的形式,由你決定,不是由我。你希望怎麼樣,就怎麼樣。」
她激烈地反駁:
「不,不,絕不是這樣。你看,你看到了吧?你也和其他所有男人一樣,擺出一副什麼都接受的樣子,實際上是想什麼都讓人接受。不行的,我的朋友!用這種安撫的話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你想想看,關於這個問題,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我一直努力給出公開而真誠的判斷,卻始終得不出結論。人與人之間,特別是男人與女人的關係,是那麼錯綜複雜,而我們的慾望、我們的情感又是那麼難以理解、那麼模糊,以至於沒有人真正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能隨波逐流。我不要這樣。做那些不能百分之百滿足我、對我來說不是完全必要的事情,只會讓我自己在心目中貶低自己……特別是我最無法忍受的一件事,就是女人在男人面前總是必須處於被動的地位……為什麼?為什麼總是要我們逃跑,你們追趕?為什麼總是要我們投降,你們接收?為什麼連你們的哀求中都帶著強迫,連我們的拒絕中都帶著無能?從小到大,我一直反抗這一點,從未接受過。為什麼我會這樣?為什麼其他女人甚至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對我來說卻如此重要?關於這個,我想了很多。我問自己,難道是我身上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嗎?不,恰恰相反,我會這麼想,或許正是因為我比別的女人更加正常。因為我的生活,純屬偶然地,遠離了那些讓其他女人學會把命運視為理所當然的影響。我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裡只剩下我和母親。母親可以說是那種習慣了服從、習慣了順從的女性的典型。她失去了獨自在人生中行走的習慣,更確切地說,她從未養成過這個習慣。儘管我才七歲,卻已經開始管理她。是我給她勇氣,給她出主意,給她支持。就這樣,我沒有經歷過男人的支配,也就是說,我是在自然的狀態下長大的。在學校裡,女同學們的懶散和抱負總是讓我反感。我學任何東西都不是為了取悅男人。我從不在男人面前臉紅,也從不期待他們的恭維。這讓我陷入了可怕的孤獨。女性朋友們覺得跟我交往、接受我的想法,違背了她們的樂趣和安逸。做一個受人喜歡的玩具,對她們來說比做一個人更容易、更誘人。我也沒能跟男人做朋友。當他們在我身上找不到他們想要的軟柿子時,他們寧可逃跑,也不願與勢均力敵的人對抗。那時候我就非常清楚男人的決心和力量是什麼了:世界上沒有哪種生物會這麼輕易地去追求成功,也沒有哪種生物像男人那樣自私、自負、傲慢,卻又同時膽小、貪圖安逸。一旦發現了這些,我就無法真正愛上男人了。我最喜歡的、在很多方面與我接近的男人,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就露出這種狼牙;在那些帶給我們同等快樂的相處之後,他們會帶著彷彿在道歉、試圖保護的姿態靠近我,同時卻又帶著愚蠢的眼神,自以為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了勝利。然而可悲的是,洩露了他們可憐之處的正是他們自己。沒有哪個女人能像一個處於激情中的男人那樣無能而可笑。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有種毫無道理的驕傲,以為這種狀態是力量的表現……天哪,真是讓人發瘋……我知道自己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傾向,可我寧願愛上一個女人……」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我的臉色。喝了點酒。她似乎越說越開朗,擺脫了剛才的煩悶。
「你幹嘛那麼驚訝?」她繼續說。「別怕,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我真希望我能那樣。那樣做肯定會減少對人類靈魂的貶低……只是我是個畫家,你知道……我有我自己的審美觀……我不覺得跟女人相愛很美……該怎麼說呢……不美學……而且我很愛自然……對不自然的東西我總是持謹慎態度……因此,我相信我必須愛上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能不憑藉任何力量就能讓我心動的男人……一個愛我、與我同行,卻不向我索取任何東西、不支配我、不讓我感到屈辱的男人……也就是說,一個真正強大的、完整的男人……現在你明白了嗎,我為什麼不愛你。何況我們相處的時間還不夠長到可以去愛,但你也並非我要找的那個人……雖然你沒有我之前說的那種愚蠢的傲慢……但你太孩子氣了,或者說,太像女人了……就像我母親一樣,需要有人來管理你……那個人可以是我……如果你願意的話……但我不可能做得更多……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你是第一個聽我說完這些話,不打斷我,不試圖改變我的想法、說服我、也就是'把我導入正軌'的男人。從你眼睛裡可以看出來,你懂我……就像我說的,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我怎麼坦率地跟你說話,你也可以怎麼向我傾訴。難道這還不夠嗎?想要更多,反而連這個也失去,難道更好嗎?我絕不願意這樣。昨晚我就說過,我有時會反覆無常……但這不該讓你產生錯誤的念頭……在原則問題上我從不改變……怎麼樣?願意跟我做朋友嗎?……」
這番話把我弄得暈頭轉向……我不敢對她做出最終的判斷,而且我隱約覺得自己無法做到準確。我腦中只有一個願望: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待在她身邊,決不與她分離……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不需要了……我從未習慣向任何人要求超出他們所給的東西……儘管如此,我心中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我凝視著她那雙等待我回答的、烏黑而恍惚的眼睛,緩緩說道:
「瑪麗亞,」我說,「我非常理解你……我也看得出來,是你的人生經歷迫使你做出如此長的解釋,而我也很高興,你這麼做是為了防止將來可能動搖我們友誼的事情發生。這麼說來,在你心裡,這段友誼是有價值的……」
她頻頻點頭表示同意。我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