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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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第 92 章 · 5337 字 · ~27 分鐘閱讀

三。

茲比什科趕不上他的侍從,因為那侍從日夜兼程,只有在為了不讓馬匹累垮而必須休息時才稍作停頓。那些馬隻靠吃草為生,體質虛弱,無法像在燕麥更容易獲得的那些地方那樣長途跋涉。赫拉瓦對自己毫不憐惜,更不顧齊格弗里德年事已高、身體虛弱。這位年邁的十字軍騎士吃盡了苦頭,尤其是因為之前筋骨強健的馬奇科已經傷了他的骨頭。但對他來說,最難熬的還是那些潮濕密林中成群結隊的蚊子。他雙手被綁,雙腳又被拴在馬腹下,根本無法驅趕。侍從雖然沒有對他施加什麼額外的折磨,但也沒有半點憐憫之心,只在停下吃飯時才解開他右手的束縛。「吃吧,你這狼嘴!好讓我把你活著送到斯皮赫夫的主人那兒去!」這就是他催促他吃飯時說的話。齊格弗里德在旅程開始時的確想過要絕食餓死自己,但當他聽說他們會用刀子撬開他的嘴,強行把食物灌進喉嚨時,他寧願妥協,以免讓自己的修會尊嚴和騎士榮譽遭到踐踏。

而這個切赫一心想在「主人」之前趕到斯皮赫夫,好讓他心愛的小姐免受羞辱。他雖是個單純但機靈、且不乏騎士情感的小貴族,卻也完全明白,如果雅金卡和達努夏一起出現在斯皮赫夫,對她來說會是多麼屈辱的事。「可以在普沃茨克對主教說,」他想,「是博格丹涅茨的老爺出於監護職責,不得不帶她同行。然後,只要消息一傳開,說她受到主教的庇護,而且除了茲戈熱利采之外,她還能繼承修道院院長的遺產——那麼,就算是總督的兒子娶她也綽綽有餘。」這個念頭減輕了他旅途的辛勞,因為除此之外,他內心也很苦惱,想到他帶往斯皮赫夫的這個好消息,對那位小姐來說,卻將是苦難的判決。

謝切胡夫娜那紅撲撲像蘋果似的臉蛋也時常浮現在他眼前。每當這時,只要道路允許,他就會用馬刺輕踢馬腹,因為他迫不及待地想到達斯皮赫夫。

他們沿著迷蹤小徑,或者說是在森林中無路可走,筆直地向前行進。切赫只知道,只要一直朝西,然後再往南,就一定能到達馬佐夫舍,到了那兒一切就好辦了。白天他靠太陽辨別方向,如果夜間趕路,就靠星星指引。眼前的原始森林似乎沒有盡頭,無邊無際。日夜在黑暗中流逝。赫拉瓦不止一次地想,年輕的騎士不可能帶著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穿過這片可怕的無人地帶——此處無處覓食,夜晚得守著馬匹防備狼群和熊瞎子的襲擊,白天要給成群的野牛和原牛讓路,可怕的公豬在松樹根上磨利彎曲的獠牙。在這裡,誰要是沒能用弩箭射中,或用長矛刺穿那長著斑紋的小鹿或野豬的兩肋,誰就得整天沒東西吃。

「這可怎麼辦呢?」赫拉瓦心想,「帶著那個半死不活的姑娘趕路,她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繞過廣闊的沼澤地或深深的峽谷,谷底奔騰著因春雨而暴漲的溪流。森林裡也不乏湖泊,夕陽西下時,他們常看到成群的駝鹿或野鹿在映著紅霞的平靜湖水中沐浴。有時他們也能看到炊煙,預示著附近有人居住。赫拉瓦有好幾次靠近這種林中定居點,但裡面會衝出一群野人,他們赤身裸體地披著獸皮,手持連枷和弓箭,蓬亂糾結的頭髮下射出兇狠的目光。僕從們以為見到了狼人,只好趁他們初次見到騎士而驚呆之際,趕緊逃之夭夭。

有兩次,箭矢在切赫身後呼嘯而過,伴隨著「沃基利!」(德國人!)的喊叫聲。他寧願逃跑,也不願停下來表明身份。又過了幾天,他開始猜想也許已經越過了邊界,但一時半會兒又找不到人可以問路。直到遇到幾個說波蘭語的獵人,才知道自己終於踏上了馬佐夫舍的土地。

到了這裡,路就好走些了,儘管整個東馬佐夫舍依舊被同一片原始森林覆蓋。人煙稀少的狀況也沒有改變,但只要有定居點,那裡的居民就沒那麼難以接近。也許是因為他們心中沒有時刻充滿仇恨,也許是因為切赫說的語言他們能聽懂。麻煩只在於這些人好奇心極重,他們會成群結隊地圍住騎手,提出各種問題。當得知他們押送著一個十字軍騎士俘虜時,他們會說:「把他送給我們吧,老爺!我們來收拾他!」他們懇求得如此執拗,以致切赫常常不得不發怒,或是向他們解釋這個俘虜是屬於公爵的。他們這才作罷。後來到了人口稠密的地區,碰到了貴族和小貴族,事情也沒那麼簡單。那兒瀰漫著對條頓騎士團的仇恨,到處都還清晰地記得公爵遭受的背叛和傷害——那是在最和平的時候,條頓騎士團在茲沃托雷亞附近綁架了他,並把他當作囚犯關押。在那裡,雖然人們不再想「收拾」齊格弗里德,但那些強硬的貴族總會有人說:「解開他,我就在這兒給他武器,在田界那邊我要向他挑戰,決一死戰。」切赫只好像用鏟子一樣把話灌進他們腦袋裡,告訴他們,斯皮赫夫那位不幸的老爺擁有復仇的首要權利,不能剝奪他的這個權利。

但在人口稠密的地區,旅程就容易多了,因為有那麼幾條像樣的道路,到處都能用燕麥或大麥餵馬。切赫騎得很快,從不在任何地方停留,並在聖體節前十天的傍晚到達了斯皮赫夫。

他到達時正是傍晚,就像上次馬奇科從什奇特諾派人送來他已經出發去日穆季的消息時一樣。當時,雅金卡從窗戶裡看見他,就跑下樓來。他跪倒在她腳前,一時說不出話來。但她扶他起來,急忙拉他上樓,不想在眾人面前問話。

「有什麼消息?」她問道,焦急得渾身發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們都活著嗎?都平安嗎?」

「活著!平安!」

「她找到了嗎?」

「找到了。我們把她救了出來。」

「讚美耶穌基督!」

然而,說這話時,她的臉色卻僵住了,因為她所有的希望瞬間化為烏有。

不過,她並沒有失去力氣,也沒有失去知覺。片刻之後她完全鎮定下來,又開始問道:「他們什麼時候到這兒?」

「過幾天就到!路不好走——她生病了。」

「她病了嗎?」

「受盡折磨。她的神智因痛苦而錯亂了。」

「慈悲的耶穌啊!」

短暫的沉默降臨,雅金卡略顯蒼白的嘴唇像是在祈禱般地蠕動著。

「她在茲比什科身邊清醒過來了嗎?」她又問道。

「也許清醒了,但我不知道,因為我立刻就出發了,想在他們到來之前先來稟報您,夫人。」

「願上帝保佑你。說吧:事情是怎麼樣的?」

切赫便開始簡短地講述他們是如何救出達努夏,以及如何俘虜了巨人阿諾德和齊格弗里德的。他還告訴她,他把齊格弗里德帶來了,因為年輕騎士想把他當作禮物,交給尤蘭德復仇。

「我現在得去見尤蘭德!」聽他說完後,雅金卡說道。

說完她便走了出去,但赫拉瓦獨自待了沒多久,因為謝切胡夫娜從裡屋跑出來找他。不知是因為疲憊和無比的辛勞讓他頭腦不太清醒,還是因為他想念她,一見到她就無法自持,總之,他一把摟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開始親吻她的眼睛、臉頰、嘴唇,就好像他早就把在做出這種舉動前應該對姑娘說的話,全對她說過了一樣。

也許他在旅途中確實已經在心裡對她說過那些話了,因為他吻了又吻,沒完沒了,把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力氣大得讓她喘不過氣來。而她起初因為驚訝,後來因為極度的虛弱,並沒有反抗,要不是那雙堅強的手臂扶著她,她早就癱倒在地上了。幸運的是,這一切都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片刻之後,卡勒布神父衝進了房間。

他們連忙分開,卡勒布神父又開始向赫拉瓦問個不停,赫拉瓦氣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回答上來。神父以為他是因為勞累。但當聽到達努夏已被救回並找到、折磨她的人已被帶到斯皮赫夫的消息得到確認後,他立刻跪下,感謝上帝。在這段時間裡,赫拉瓦血管裡的血液稍稍平靜了些,當神父站起來時,他已經能夠更加平靜地重複他們找到並救出達努夏的經過了。

「上帝拯救她,並非為了讓她的理智和靈魂留在黑暗與惡魔的掌控之中!」聽完一切後,卡勒布神父說道。「尤蘭德會將他神聖的手放在她頭上,用一篇祈禱就能恢復她的理智與健康。」

「尤蘭德騎士?」切赫驚訝地問道。「他真有那麼大的力量嗎?難道他生前就成了聖人?」

「他在上帝面前生前就是聖人了,等他死後,人們在天堂裡就會多一位主保聖人——一位殉道者。」

「不過,尊敬的神父,您說他會把手放在女兒的頭上。難道他的右手已經重新長出來了?因為我知道您曾為此祈求過主耶穌。」

「我說『手』,只是習慣說法,」神父答道,「但在上帝的恩典下,一隻手也夠了。」

「那當然!」赫拉瓦回答說。

但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失望,因為他本期望能看到一個顯而易見的奇蹟。雅金卡的進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我小心翼翼地告訴了他這個消息,」她說,「怕他突然高興過頭受不了;他立刻伏倒在地祈禱起來。」

「他平時就是整夜整夜地這樣趴著,今天更是如此,恐怕要到天亮才會起來。」卡勒布神父說道。

果然如此。他們好幾次去探望他,每次都發現他趴在地上,並非沉睡,而是在虔誠地祈禱,以至於完全忘我。那座從堡壘塔樓上俯瞰四周、按慣例負責守衛斯皮赫夫的看守後來講述說,那天晚上他看見「老爺爺」房間裡有某種不尋常的光亮。

直到第二天,做完晨禱後過了很久,雅金卡再次去探望他時,他才示意要見赫拉瓦和那個俘虜。於是,齊格弗里德被人從地牢裡帶了出來,他的雙手在胸前交叉綁著,然後他們一起,連同托利瑪,走向那位老人。

起初,切赫無法看清他的模樣,因為鑲著薄膜的窗戶透進的光線很少,而且由於烏雲密布,天空一片陰暗,預示著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即將來臨。

但當他那雙銳利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時,他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變得如此消瘦和憔悴。這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變成了一副巨大的骨架子。他的臉蒼白得與他那牛奶般的頭髮和鬍鬚幾乎沒有分別。當他向後靠在椅背上,合上眼瞼時,赫拉瓦覺得他簡直就是一具屍體。

椅子旁邊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有一個十字架、一壺水和一條黑麵包,麵包上插著一把慈悲之刃,也就是一種可怕的刀子,騎士們常用它來結果重傷員。除了麵包和水,尤蘭德很久沒有吃過別的食物了。他穿著一件粗糙的剛毛襯衣,腰間繫著一根草繩,直接貼身穿著。這就是那位曾經強大而可怕的斯皮赫夫騎士,自從從什奇特諾的囚禁中回來後過的生活。

聽到有人進來,他用腳推開那隻正在給他暖和光腳的馴養的母狼,身體向後靠了靠。就在這時,切赫覺得他像是個死人。眾人等待了片刻,期待他會做個什麼手勢,好讓某個人開口說話,但他一動不動地坐著,臉色蒼白,神情平靜,嘴巴微張,仿佛真的沉浸在死亡的永恆沉睡之中。

「赫拉瓦在這裡,」雅金卡終於用甜美的聲音說道,「您想聽聽他的話嗎?」

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於是切赫開始第三次講述他的經歷。他簡要地提到了在戈特斯韋爾德附近與德國人的戰鬥,講述了與阿諾德·馮·巴登的搏鬥以及救出達努夏的經過,但他不想給這位老苦難人增添痛苦,也不想在他心中引起新的不安,所以他隱瞞了達努夏因長期殘酷折磨而精神錯亂的事實。

然而,他心中對十字軍騎士充滿仇恨,渴望齊格弗里德受到最殘酷的懲罰,所以他故意沒有隱瞞他們發現達努夏時的情況——她驚恐萬狀、憔悴不堪、疾病纏身,看得出她受到了劊子手般的虐待。他說,如果她繼續留在那些可怕的手中,她就會像被踐踏的花朵一樣枯萎凋零。這段陰鬱的敘述伴隨著預示暴風雨即將來臨的同樣陰沉的雷鳴。銅色的烏雲越聚越多,覆蓋在斯皮赫夫上空。

尤蘭德聽完了整個敘述,一動不動,毫無反應,以至於在場的人覺得他似乎睡著了。然而他聽到了,也明白了一切,因為當赫拉瓦開始講述達努夏的苦難時,他那空洞的眼窩裡湧出了兩大顆淚珠,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人世間所有的情感,他只剩下最後一樣:對孩子的愛。

然後,他發青的嘴唇開始蠕動,進行祈禱。屋外傳來了第一聲遙遠的雷鳴,閃電時不時地照亮窗戶。他祈禱了很久,淚水再次滴落在他白色的鬍鬚上。最後,他停了下來,一陣長長的沉默降臨了。這沉默持續得太久,最終讓在場的人都感到不安,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最後,托利瑪,這個老尤蘭德的得力助手,他所有戰鬥中的夥伴以及斯皮赫夫的主要守衛者說道:「老爺,這個地獄來的傢夥,這個折磨您和您孩子的十字軍狼人就站在您面前。請您示意,我該如何處置他,該如何懲罰他?」

聽到這話,一道光芒掠過尤蘭德的臉龐,他示意把俘虜帶到近前來。

兩個僕從立刻抓住齊格弗里德的肩膀,把他帶到老人面前。老人伸出一隻手,先在齊格弗里德的臉上摸索了一遍,仿佛要回憶起或者最後一次銘記他的容貌,然後把手放在十字軍騎士的胸膛上,摸了摸他交叉的雙臂,碰了碰繩索——接著又閉上眼睛,向後仰起了頭。

在場的人以為他是在思考。但不管他在做什麼,時間並不長,因為片刻之後他醒過神來,把手伸向了那條插著兇器慈悲之刃的黑麵包。

這時,雅金卡、切赫,甚至老托利瑪和所有僕從都屏住了呼吸。懲罰是罪有應得,復仇也合情合理,然而一想到這個半死不活的老人要摸索著去切割那個被捆綁的俘虜,他們的心裡都感到一陣戰慄。

但他拿起刀身中部,將食指伸到刀尖處,以便知道自己在碰什麼,然後開始割斷十字軍騎士手臂上的繩索。

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明白了他想幹什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對他們來說太過分了。赫拉瓦首先嘀咕起來,接著是托利瑪,然後是僕從們。只有卡勒布神父用因無法抑制的哭泣而斷斷續續的聲音問道:「尤蘭德兄弟,您想做什麼?您想賜予這個俘虜自由嗎?」

「是的。」尤蘭德點頭回答。

「您想讓他不受復仇和懲罰地離開嗎?」

「是的!」

憤怒和不滿的咕噥聲更響了,但卡勒布神父不願讓這驚人的慈悲之舉化為烏有,便轉向那些咕噥著的人喊道:「誰敢違抗聖人的意願?跪下!」

他自己先跪了下來,開始祈禱:「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你的名被尊為聖,願你的國降臨……」

他念完了整篇「主禱文」。當唸到「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尤蘭德,只見他的臉上閃耀著一種超凡脫俗的光芒。

這景象,連同祈禱詞,感動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老托利瑪那顆在不斷征戰中變得冷酷的靈魂,先用聖十字架畫了個十字,然後抱住尤蘭德的膝蓋說道:「老爺,如果您的心意必須實現,那麼就得把這個俘虜護送到邊境。」

「是的!」尤蘭德點了點頭。

閃電越來越頻繁地照亮窗戶:暴風雨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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