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兩名騎手頂著狂風,迎著不時傾盆而下的暴雨,朝著斯皮赫夫的邊界行進:齊格弗里德和托利瑪。後者是來護送這個德國人的,免得他途中被埋伏的農民或斯皮赫夫的僕從殺死——那些人對他懷著刻骨的仇恨和復仇的怒火。齊格弗里德騎著馬,沒有帶武器,但也沒有被捆綁。被狂風驅趕的暴風雨,已經籠罩在他們頭頂。偶爾,當一聲突如其來的雷鳴轟然炸響時,馬兒便會壓低臀部蹲坐下來。他們在深邃的溝壑中默默前行,有時因為道路狹窄,兩人靠得極近,以至於馬鐙會碰撞在一起。托利瑪多年來習慣於看守俘虜,此刻仍不時用警惕的眼神瞥向齊格弗里德,彷彿擔心他會突然逃跑。每次這麼做,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因為他覺得,那個十字軍騎士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如同惡靈或吸血鬼的眼睛。他甚至想過要畫個十字驅邪,但一想到在那十字的標記下,這東西可能會發出非人的嚎叫,變成一副可怖的模樣,開始朝他齜牙咧嘴,他便感到更加恐懼。這個老兵能像鷹隼撲向鷓鴣群一樣,獨自一人痛擊成群的德國人,可他卻害怕那些邪穢的力量,不願與它們有任何牽連。他寧可簡單地給那個德國人指點一下後面的路,然後掉頭回去,但他又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愧,於是便一直將他護送到了邊界。
到了那裡,當他們抵達斯皮赫夫森林的盡頭時,雨勢停歇了,烏雲被一種奇異的黃光照亮。四周明亮了些,齊格弗里德的眼睛也失去了之前那種詭異的光芒。但此刻,另一種誘惑襲上了托利瑪心頭:「他們吩咐我——他對自己說——要把這條瘋狗安全地護送到邊界,我已經送他到了。可是,難道他就這樣不受懲罰、不經報應地離開嗎?這個折磨我主人和他孩子的劊子手!把他除掉,難道不是一樁正當且蒙上帝喜悅的功績嗎?嘿!我乾脆向他挑戰,決一死戰!」
他確實沒有武器,但再走一英里,到了瓦爾基姆大人那座莊園,他們總會給他一把劍或什麼兵器——那時我就能跟他交手了。願上帝保佑,我會將他打倒,然後按規矩殺了他,把他的腦袋埋進臭水溝裡!
托利瑪這樣對自己說,貪婪地看著那個德國人,開始抽動鼻翼,彷彿已經嗅到了新鮮的血腥味。他必須與這股慾望進行艱苦的鬥爭,痛苦地與自己搏鬥。直到他想到,尤蘭德賜給那個俘虜的不僅僅是邊界上的自由和性命,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殺了他,主人的神聖舉動就白費了,他因此得到的在天上的獎賞也會減少,他才終於戰勝了自己。他勒住馬,說道:
「這裡是我們的邊界,離你們的邊界也不遠了。你自由了,走吧。如果內疚沒有將你扼死,上帝的雷電沒有擊中你,那麼人們也不會再威脅你了。」
說完,他調轉馬頭。而那人則繼續向前騎去,臉上帶著某種野蠻的僵滯表情,沒有回答一個字,彷彿根本沒聽見有人對他說話。
他就這樣繼續前行,走上了一條更寬闊的大道,彷彿陷入了沉睡。
暴風雨的停歇是短暫的,天色轉亮也沒持續多久。四周再次變得昏暗,彷彿夜幕降臨大地,烏雲低垂,幾乎壓到了森林之上。空中傳來不祥的隆隆聲,以及閃電不耐煩般的嘶嘶聲和轟鳴聲,似乎被暴風雨的天使暫時壓制著。然而,閃電已開始時時刻刻用炫目的光芒照亮可怕的天穹和驚恐的大地。這時,可以看見一條寬闊的道路,在兩道黑牆般的森林間延伸,道路中央,一個孤獨的騎手騎在馬上。齊格弗里德半昏迷地騎行著,被高燒折磨著。自羅特吉爾死後就啃噬他靈魂的絕望、出於復仇而犯下的罪行、內疚、可怕的幻覺,以及靈魂的煎熬,早已攪亂了他的心智,以至於他不得不用盡全力才能抵禦瘋狂,有時甚至乾脆屈服於它。而最近——無論是在切赫嚴厲看管下的旅途勞頓,還是在斯皮赫夫監獄中度過的那一夜,以及命運的不確定性,尤其是那件令他驚駭的、幾乎非人所能及的寬恕與仁慈之舉——這一切徹底將他擊垮了。他的思緒時而凝固僵硬,以至於他完全失去了對自身處境的感知,但隨後高燒又將他喚醒,同時喚醒一種陰沉的絕望、毀滅和淪喪感——一種感覺,覺得一切都已過去、熄滅、終結,某個終點已經到來,周圍只剩下黑夜、黑夜、虛無,以及一個充滿恐懼的可怕深淵,他卻不得不向它走去。
「走,走!」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耳邊低語。
他回頭一看,看見了死亡。死亡的形狀像一具骷髏,騎在一具馬的骨架上,就在他身邊滑行,骸骨慘白,咯咯作響。
「你在這兒?」十字軍騎士問道。
「我在這兒。走!走!」
但就在此刻,他發現另一邊也有一個同伴,與他並馬而行。那是一個形體,身體像人,卻長著一副非人的面孔:他的頭是獸頭,長著直立尖聳的耳朵,覆蓋著黑色的毛髮。
「你是誰?」齊格弗里德喊道。
那東西沒有回答,只是朝他齜了齜牙,開始發出低沉的低吼。
齊格弗里德閉上眼睛,但立刻聽到更響亮的骨頭摩擦聲,以及一個對著他耳朵說話的聲音:
「時候到了!時候到了!快點!走!」
他回答道:
「我走!……」
但這回答彷彿是從他胸膛裡被另一個聲音擠出來的。
接著,彷彿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外力推著,他下了馬,取下那副高大的騎士馬鞍,然後又解下馬嚼子。那兩個同伴也下了馬,片刻不離地跟著他——他們把他從路中央帶到了森林邊緣。在那裡,那個黑色的吸血鬼為他壓低了一根樹枝,幫他把馬韁繩的皮帶繫了上去。
「快點!」死亡低語。
「快點!」樹梢間傳來一些聲音的呼嘯。
齊格弗里德,彷彿仍處於夢中,將另一根韁繩穿過扣環,打成一個套結——然後踩在他先前放在樹下的馬鞍上,將套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把馬鞍踢開!……快!啊!」
被腳踢到的馬鞍滾了幾步遠——那可憐的十字軍騎士的身體沉重地懸掛了起來。
在一瞬間,他似乎聽到一陣嘶啞、沉悶的吼叫,那個可憎的吸血鬼撲向他,搖晃著他,開始用牙齒撕扯他的胸膛,想要咬他的心臟。但隨後,他逐漸熄滅的瞳孔又看到了別的東西。死亡化作一片蒼白的雲霧,緩緩向他飄來,將他抱住,籠罩,裹住,最後用一道可怕、無法穿透的簾幕遮擋了一切。
就在這時,暴風雨以無比的狂怒肆虐起來。一道霹靂轟然擊中道路中央,發出恐怖的巨響,彷彿大地從根基處塌陷。整片森林在狂風下彎下了腰。呼嘯聲、嘶鳴聲、嚎叫聲、樹幹的嘎吱聲、枝椏斷裂的劈啪聲,充斥著森林深處。被狂風裹挾的雨幕遮蔽了世界——只有在短暫、血紅的閃電中,才能看見齊格弗里德那具在路旁猛烈搖晃的屍體。
第二天,同一條路上,一支人數相當可觀的隊伍正在前行。隊伍前頭是雅金卡,帶著謝切胡夫娜和切赫;她們身後跟著幾輛馬車,由四名全副武裝、佩著弩弓和劍的僕從護衛。每個車伕身旁也都放著長矛和斧頭,此外還有包鐵的叉子和路上用得著的其他工具。這些都是必需的,既可以防禦野獸,也可以抵禦那些永遠在條頓騎士團邊界上橫行的強盜團夥——雅蓋沃曾就此在信中,以及在拉齊昂日的會面上親自向大團長提出過嚴厲的抗議。
但是,擁有這樣一批精幹的人手和精良的防禦裝備,倒也不必害怕他們。因此,這支隊伍滿懷信心、毫無畏懼地前行。經歷了昨日的暴風雨,今日迎來了一個極其美麗的日子:空氣清新,寂靜無聲,陽光如此明亮,以至於在沒有陰影的地方,旅人的眼睛都因過於強烈的光線而瞇了起來。樹葉紋絲不動,每片葉子上都掛著巨大的雨滴,在陽光下閃爍著彩虹般的光芒。松針間閃耀著如同巨大鑽石般的光澤。大雨在路上衝出了許多小溪,它們帶著歡快的聲響流向低處,在凹陷處形成淺淺的池塘。整個地區都濕漉漉的,沾滿了露水,卻在清晨的明媚中展露笑顏。在這樣的清晨,歡樂會湧上人的心頭。車伕和僕人們低聲哼唱著小曲,對前面騎行的人之間瀰漫的沉默感到驚訝。
他們確實沉默著,因為雅金卡心中壓著沉重的憂慮。她生命中有些東西結束了,有些東西破碎了。這個姑娘,雖然不善於深思,也無法清楚地對自己說出內心的感受和想法,但她卻感覺到,她過去賴以生存的一切都落空了,化為烏有;所有的希望都消散了,如同晨霧在田野上空飄散;她必須放棄一切,擺脫一切,忘記一切,開始一種全新的生活。她也想,雖然由於上帝的旨意,這種生活也許不全然是壞的,但它不可能不是悲傷的,而且無論如何,都不會像剛剛結束的那種生活那樣美好。
一種無比的失落感緊緊揪住了她的心,因為那段一去不返的過去,淚水如溪流般湧上眼眶。但她不願哭泣,因為即使不哭,她也感覺到,在她壓抑心靈的整個重擔之上,又添上了一層羞恥。她寧可當初沒有離開茲戈熱利采,也不願像現在這樣從斯皮赫夫回去。她無法對自己隱瞞的是,她來這裡,不僅僅是為了讓切坦和維爾克失去襲擊茲戈熱利采的藉口。不!馬奇科也知道這一點,他當初帶她來也並非出於這個原因,而茲比什科也遲早會知道。
一想到這裡,她的雙頰便火辣辣地燒了起來,痛苦淹沒了她的心。「我從來就沒有足夠的驕傲——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而現在,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憂慮、對未來的迷茫、酸楚的悲傷、對逝去往昔無盡的惋惜,這一切之上,又加上了屈辱。
但是,一個從對面匆匆趕來的人打斷了她沉重思緒的延續。切赫時刻保持著警覺,也策馬向他迎去,從他肩上掛著的弩弓、獾皮袋子和帽子上的松鴉羽毛,認出他是個護林人。 「喂!你是誰?站住!」他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喊道。
那人匆匆走近,臉上帶著通常人們要宣佈什麼不尋常事情時的那種激動神色,喊道:
「你們前面路上掛著一個人!」
切赫擔心是什麼強盜勾當,急忙問道:
「離這兒多遠?」
「一弩箭的距離。就在路邊上。」
「他身邊有人嗎?」
「沒有。我只趕跑了一隻正在聞他的狼。」
提到狼,赫拉瓦放心了,因為這表明附近沒有人,也沒有埋伏。
這時雅金卡說道:
「去看看怎麼回事。」
切赫策馬向前奔去,但轉眼間更快地回來了。
「齊格弗里德掛在那兒!」他在雅金卡面前勒住馬,喊道。
「以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齊格弗里德?那個十字軍騎士?」
「十字軍騎士!他用馬韁繩上吊了!」
「他自己?」
「顯然是的,因為馬鞍就在他旁邊。如果是強盜幹的,他們會直接把他勒死——而且還會把馬鞍拿走,因為那是個好東西。」
「我們怎麼過去?」
「我們別去那裡!別去那裡!」膽小的阿努拉·謝切胡夫娜開始喊叫起來。「免得有什麼東西纏上我們!」
雅金卡也有些害怕,因為她相信自殺者的屍體周圍會聚集大群邪惡的幽靈。但赫拉瓦膽大包天,什麼都不怕,他說:
「嘿!我剛才離他很近,甚至用長矛碰了他一下——也沒覺得魔鬼趴在我脖子上啊。」
「別褻瀆神明!」雅金卡喊道。
「我沒有褻瀆——切赫回答說——我只是信賴上帝的力量。不過,如果你們害怕,我們可以繞林子過去。」
謝切胡夫娜開始懇求繞路,但雅金卡想了一會兒,說道:
「唉,不埋葬死人是說不過去的!這是基督徒的行為,是主耶穌吩咐的。他畢竟也是個人。」
「哼,可他是個十字軍騎士,又是個吊死鬼,還是個劊子手!讓烏鴉和狼去處理他吧。」
「別胡說八道!他的罪過自有上帝來審判,我們只管盡我們的本分。只要我們履行了這虔誠的戒命,就不會有什麼邪惡的東西纏上我們。」
「哈,那就按您的意願辦吧。」切赫回答。
他隨即向僕人們下達了相應的命令。僕人們雖然拖拖拉拉,滿心不情願,但害怕赫拉瓦——跟他爭辯可沒好果子吃——於是他們在沒有鏟子的情況下,拿起了叉子和斧頭,準備在地上挖個坑,然後去了。切赫也跟著去了,以身作則。他畫了個十字,親手割斷了掛著屍體的皮帶。
齊格弗里德的臉已經在空氣中變得發青,樣子相當可怕:他的眼睛沒閉上,充滿了驚恐,嘴巴張開著,彷彿在吸最後一口氣。他們很快就在旁邊挖了個坑,用叉子柄把屍體推了進去,臉朝下,然後用土蓋上。接著,他們開始尋找石頭,因為古老的習俗是,要用石頭蓋住自殺者,否則他們會在夜裡站起來,驚擾過往的旅人。
石頭在路上和林間的苔蘚中很多。不一會兒,十字軍騎士的墳頭上就堆起了一個圓錐形的小丘。然後赫拉瓦用斧頭在一棵松樹的樹幹上刻了一個十字架——此舉不是為了齊格弗里德,而是為了不讓邪靈聚集在此處——之後回到了隊伍中。
「靈魂下了地獄,身體埋進了土。」他對雅金卡說。「我們這就可以走了。」
他們出發了。然而,雅金卡經過時,折了一根松枝,扔在了石頭上。所有其他人也學著女主人的樣子做了,因為這也是習俗的要求。
他們沉思著騎行了很長時間,想著那個不祥的僧侶騎士,想著降臨在他身上的懲罰。最後,雅金卡說道:
「上帝的公正不會寬容。甚至連為他祈禱『永恆的安息』也不配,因為對他來說,沒有憐憫可言。」 「您的心靈已經夠慈悲了,竟吩咐將他安葬。」切赫回答。
接著,他帶著些許猶豫說道:
「人們常說,唉!也許不是人,而是那些男女巫師說,從吊死鬼身上取下來的繩子或皮帶,能給人帶來好運,但我不想從齊格弗里德身上拿皮帶,因為我期待的幸運,不是來自巫術,而是來自主耶穌的力量。」
雅金卡一時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才嘆了幾口氣,彷彿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唉!我的好運在我身後,不在我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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