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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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1/2)

第 90 章 · 3824 字 · ~20 分鐘閱讀

第二章

次日,騎士阿諾爾德得知修女逃跑的消息,在鬍鬚下微微一笑,卻說了跟馬奇科一樣的話:不是被狼吃掉,就是被立陶宛人殺死。這確實很有可能,因為當地居民是立陶宛血統,對條頓騎士團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都深惡痛絕。農民一部分逃到了斯基爾沃伊沃那邊,一部分起來反抗,在各地殺死德意志人後,帶著家眷和牲畜躲進了難以進入的森林深處。然而第二天他們還是搜尋了那個修女,但沒有結果——因為搜尋得不夠賣力,原因是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心裡惦記著別的事,沒有下達足夠嚴厲的命令。他們急著前往馬佐夫舍,本想日出就出發,卻辦不到——因為達努霞天亮前睡得正沉,茲比什科不讓人叫醒她。

他聽到她夜裡「嗚咽」,猜她根本沒睡,所以此刻對這場睡眠寄予厚望。他悄悄溜進小屋兩次,兩次都借著從圓木縫隙漏進的光線,看見她閉著眼睛、張著小嘴,臉上泛著深睡孩子特有的紅暈。那時他心裡感動得發軟,對她說:「願上帝賜你安息和健康,最可愛的小花兒!」接著又說:「你的苦難結束了,眼淚流盡了,仁慈的主耶穌會賜你福氣,像那河水一樣流也流不盡。」

再說,他有一顆單純而善良的靈魂,便將心靈向上舉,問自己:該拿什麼來報答?該拿什麼來償還?該向哪座教堂奉獻自己的財物、糧食、畜群、蜂蠟,或其他諸如此類上帝喜悅的東西?他甚至想立刻立誓,明明白白說出要奉獻什麼,但還是決定等等——因為不知道達努霞醒來時身體如何,是否神志清醒,他還不確定是否有理由感恩。

馬奇科雖然明白,只有在雅努什公爵的領地裡才能完全安全,但也覺得不該打擾達努霞的休息——這休息對她或許是救命的——於是他讓僕人和馬匹準備好,卻等著。

然而,過了正午,她還在睡,他們開始不安起來。茲比什科不停透過門縫往裡瞧,終於第三次走進小屋,坐在昨夜修女拖到床邊、給達努霞換衣服時坐過的那個樹墩上。

他坐下,凝視著她。她卻根本沒有睜眼,但過了足夠從容念完一遍〈天主經〉和〈聖母經〉的時間,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隔著緊閉的眼皮看見了他似的,低聲說:

「茲比什科……」

他一下子跪到她面前,抓住她瘦削的手,激動地吻著,斷斷續續地說:

「感謝上帝!達努霞!你認出我了!」

他的聲音徹底喚醒了她。她坐起身,睜開眼睛,重複道:

「茲比什科……」

她眨了眨眼,然後環顧四周,彷彿有些吃驚。

「你已經不在囚禁中了!」茲比什科說。「我把你從他們手裡奪回來了,我們要回斯皮胡夫!」

但她把手從他手中抽出來,說:

「都是因為父親沒答應。夫人在哪兒?」

「醒醒吧,小莓果。公爵夫人遠著呢,是我們把你從德意志人手裡救出來的。」

她聽了這話,像沒聽見似的,又像想起了什麼:

「他們搶走了我的小琵琶,還在牆上摔碎了——嘿!」

「看在上帝的份上!」茲比什科喊道。

他這才發現,她的眼神迷濛發亮,雙頰滾燙。一瞬間,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可能病得很重,正在發燒說胡話。

他嚇得心裡一顫,冷汗佈滿額頭。

「達努霞!」他說。「你看得見我嗎?聽得懂我說話嗎?」

她用懇求的語氣回答:

「喝水……水……」

「仁慈的耶穌!」

他跳出小屋。在門外撞見了老馬奇科,他正要進屋看看情況——茲比什科只對他說了一句「水!」便飛快跑向附近樹叢和苔蘚間流淌的小溪。

不一會兒,他端著滿滿一罐水回來,遞給達努霞。她貪婪地喝起來。在此之前,馬奇科已走進屋裡,看了看病人,臉色明顯陰沉下來。

「她在發燒。」他說。

「是啊!」茲比什科呻吟道。

「她聽得懂你說什麼嗎?」

「聽不懂。」

老人皺起眉頭,然後抬手搓了搓後頸和後腦勺。

「怎麼辦?」

「我不知道。」

「只有一個辦法……」馬奇科正要開口。

達努霞卻打斷了他。她喝完了水,用因發燒而擴大的瞳孔盯住他,然後說道:

「我也沒有對不起你們。請發發慈悲吧!」

「我對你發慈悲,孩子,我只想為你好。」老騎士有些激動地回答。

然後他對茲比什科說:「聽著。她留在這裡沒有任何好處。讓風吹吹她,太陽晒晒她,也許會好轉。你別慌,小子,就用那輛載她來的搖籃車,或者放在馬鞍上,上路!明白嗎?」

說完,他走出屋子去做最後安排。但剛往前一看,突然像釘住一樣站住了。

只見一大隊步兵,手持長矛和戰斧,像牆一樣從四面圍住了小屋、土丘和林間空地。

「德意志人!」馬奇科想道。

恐懼充滿了他的心,但一瞬間他便握住了劍柄,咬緊牙關,站在那裡,像一頭突然被狗圍住的野獸,準備拼死抵抗。

這時,從土丘那邊,巨人般的阿諾爾德和另一個騎士向他走來,靠近後說道:

「命運的輪子轉得真快。我曾經是你們的俘虜,現在你們是我的了。」

說著,他傲然地看著老騎士,彷彿在看比自己低等的生物。他並非完全邪惡,也不過分殘忍,但他有所有十字軍騎士共同的缺點:這些人平日通情達理,甚至彬彬有禮,但在不幸中從不會克制對失敗者的輕蔑,而一旦感到背後有更強大的力量,便會變得傲慢無邊。

「你們是俘虜了!」他高傲地重複道。

老騎士陰沉地環顧四周。他胸中的心不僅不怯懦,反而過於勇猛。如果他身穿鎧甲騎在戰馬上,如果茲比什科在他身邊,兩人手裡有劍、斧,或是當時波蘭貴族運用自如的那些可怕的長矛,他或許會試圖衝破這包圍他的長矛和戰斧之牆。外國騎士們在維爾紐斯城下對著波蘭人喊「你們太藐視死亡了!」——把這當作指責,這可不是沒來由的。但如今馬奇科徒步站在阿諾爾德面前,孤身一人,沒有鎧甲,又看到僕人們已經扔下了武器,想到茲比什科在小屋裡陪著達努霞,手無寸鐵——作為一個經驗豐富、久經沙場的人,他明白毫無辦法。

於是他慢慢抽出短劍,然後扔到了站在阿諾爾德旁邊那位騎士的腳下。那人帶著不亞於阿諾爾德的驕傲,卻也帶著幾分恩賜的姿態,用流利的波蘭語說道:

「請問尊姓大名,先生?我不會下令綁您——憑您一句話——因為我看得出您是受封騎士,而且曾人性地對待我的兄長。」

「一言為定!」馬奇科回答。

他報上姓名後,問是否可以進屋通知侄兒,「免得他做出什麼瘋狂的事」——得到允許後,他消失在門裡,過了一會兒又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把慈悲之劍。

「我的侄兒身邊連劍都沒有,」他說,「他請求,在您們出發之前,讓他待在他的女人身邊。」

「讓他留著吧,」阿諾爾德的兄弟說;「我會派人給他送去食物和飲料,因為我們不會馬上出發——戰士們累了,我們自己也需要吃喝休息。也請您,先生,與我們為伴。」

說完,他們轉身朝馬奇科過夜的那個火堆走去。但不知是出於傲慢還是粗魯——這在他們之間很常見——他們走在前面,讓他跟在後面。但他作為見多識廣的人,知道各種場合該守什麼禮節,便問道:

「您們請我,先生,是作為客人,還是作為俘虜?」

阿諾爾德的兄弟這才感到羞愧,停下腳步說:

「請先走,先生。」

老騎士走了過去,但不想傷害這個對他可能很重要的人的虛榮心,便說:

「看得出,先生,您不僅通曉多種語言,而且懂得宮廷禮儀。」

對此,阿諾爾德只聽懂幾個詞,便開口道:

「沃爾夫岡,怎麼回事?他說什麼?」

「他說的是正經話!」沃爾夫岡回答——馬奇科的話顯然讓他很受用。

然後他們在火堆旁坐下,有人送來食物和飲料。馬奇科給德意志人的教訓沒有白費——沃爾夫岡先從他開始敬酒。老騎士從談話中得知了他們是如何落入陷阱的:原來沃爾夫岡是阿諾爾德的弟弟,他率領切沃赫的步兵同樣前往戈特斯韦尔德,對付反叛的日穆季人;但這支步兵從遙遠的轄區趕來,趕不上騎兵;阿諾爾德不需要等他們,因為他知道沿途會遇到來自更靠近立陶宛邊界的城池和城堡的其他步兵部隊。因此弟弟晚了幾天的路程——當他正好在燒炭場附近的路線上時,那個修女夜裡逃出來,向他報告了哥哥遭遇的變故。阿諾爾德聽完這段用德語複述的故事,滿意地笑了,最後聲稱他早就料到可能會這樣。

但狡猾的馬奇科在任何情況下都設法尋找對策,心想討好這些德意志人會有好處——於是他過了一會兒便說道:

「落入囚禁總是難受的事,但我感謝上帝,沒有把我交到別人的手裡,而是交到了你們手中——因為你們確實是正直的騎士,堅守榮譽。」

對此,沃爾夫岡半閉著眼睛點了點頭,雖然有些僵硬,卻明顯帶著滿意。老騎士繼續說道:

「而且你們竟然這麼會說我們的語言!看來上帝賜給你們通曉一切的智慧!」

「我懂你們的語言,因為在切沃赫,人們說波蘭話,我和哥哥在那裡為當地的統領效力已經七年了。」

「那麼隨著時間推移,你們也會接替他的職位!非如此不可!……不過您的兄弟可不像您這麼會說我們的話。」

「他懂一些,但不會說。哥哥力氣比我大——雖然我也不弱——但腦子比我慢。」

「嗨!我看他也不傻!」馬奇科說。

「沃爾夫岡!他說什麼?」阿諾爾德又問。

「他在誇你。」沃爾夫岡回答。

「我當然誇他,」馬奇科補充道,「因為他是個真正的騎士——這才是根本!我老實跟你們說,我今天本打算完全憑他一句話就放他走,讓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只要一年後回來報到就行。這在受封騎士之間是合宜的。」

他開始仔細打量沃爾夫岡的臉,但那人皺起了眉頭,說道:

「要不是你們幫助那些異教徒狗來對付我們,我也許也會讓你們以承諾方式釋放。」

「那不是真的。」馬奇科回答。

於是又開始了一場和昨天與阿諾爾德同樣激烈的爭論。然而老騎士雖然有理,卻更難對付——因為沃爾夫岡確實比哥哥聰明。不過這場爭論帶來了一個好處:弟弟也得知了所有什奇特涅的罪行、偽誓和背叛,以及不幸的達努霞的遭遇。對於馬奇科當面指責的那些惡行,他無言以對。他不得不承認復仇是正義的,波蘭騎士有權那樣做,最後說道:

「憑聖利貝里烏斯的祝福骸骨起誓!我絕不會為丹維爾德感到惋惜。有人說他搞黑魔法,但上帝的權能和正義比黑魔法更強大!至於齊格弗里德,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為魔鬼效勞,但我不會去追捕他——首先我沒有騎兵,其次,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他折磨了那個姑娘,那就讓他在地獄裡永不見天日吧。」

說到這裡,他伸了個懶腰,補充道:

「上帝啊,請在我臨終時幫助我!」

「那麼那個不幸的女殉道者怎麼辦?」馬奇科問道。「你們難道不允許送她回家嗎?難道她要在你們的地牢裡死去?想想上帝的憤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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