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睡不著,因為茲戈熱利采的那位姑娘老在我腦子裡轉。」
「唉,說得是,又來了個麻煩!可她這會兒在斯皮赫夫啊。」
「是在斯皮赫夫。是咱們把她從茲戈熱利采帶出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是她自己願意的!」馬奇科不耐煩地答道。他不愛提這事兒,因為心裡頭總覺得自己有愧。
「話是這麼說,可現在怎麼辦?」
「唉!有啥辦法?我送她回自己家去,聽憑上帝的旨意吧!……」
過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
「聽憑上帝的旨意吧。但願那個達努什卡能好起來,像個正常人似的,那咱們至少也知道該怎麼辦。可現在,誰說得準呢!萬一她好不了……又死不了。但願主耶穌能給個準信兒,要麼讓她好,要麼讓她去。」
可切赫此刻想的卻是雅金卡。
「您瞧,老爺,」他說,「我離開斯皮赫夫,跟小姐告別的時候,她這麼跟我說的:『出了什麼事,你們要比茲比什科和馬奇科先到這兒來,因為(她說)他們會讓別人來報信,那就讓你們來報信,順便把我送回茲戈熱利采去。』」
「唉!」馬奇科應道。「說得也是,等達努什卡到了,她再留在斯皮赫夫確實不合適了。現在是該送她回茲戈熱利采了。我可憐這孤苦伶仃的姑娘,真心可憐她,可既然上帝沒有這個意願,那也沒辦法!可這事兒該怎麼辦呢?等等……你是說,她讓你趕在我們前頭回去報信,然後再把她送回茲戈熱利采?」
「她是這麼吩咐的,我原原本本都告訴您了。」
「嗯,那說不定你真該先動身。也該跟老尤蘭德說一聲,他女兒找到了,省得他一下子樂極生悲。看在上帝的份上,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你回去吧!告訴他,我們把達努什卡救出來了,過不多久就帶她回來。你自己帶著那可憐的姑娘,把她送回家去。」
老騎士說到這裡,嘆了口氣。他心裡頭真有點捨不得雅金卡,也捨不得自己原來那些打算。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我知道你是個又聰明又強壯的小夥子,可你能保證她一路上不受半點委屈,不出任何意外嗎?路上這種事兒可說不準。」
「能保證,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行!我帶上幾個強壯的僕人,斯皮赫夫老爺不會捨不得給我的。我把她平平安安地送到,就算送到天涯海角也行。」
「嗯!可也別太自信了。記住,到了地方,到了茲戈熱利采,你還得留神布若佐瓦的狼群和羅戈瓦的奇坦那幫人……不過,也對!我這是廢話,以前要防著他們,是因為咱們還沒別的心思。可現在希望沒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總之,我會護著小姐,不讓那些騎士們靠近她的。因為那位茲比什科少爺的可憐姑娘,身子弱得只剩一口氣了……說不定哪天就……」
「說得對,看在上帝的份上:身子弱得只剩一口氣了——說不定哪天就……」
「這事兒只能交給上帝了。現在咱們還是先想著茲戈熱利采的那位小姐吧。」
「按理說,」馬奇科道,「應該由我親自送她回她父親的家產去。可實在是沒法子。我現在不能離開茲比什科,原因很多,都很要緊。你也看見了,他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把那個老統領像宰豬崽一樣給捅了。要是依你所說,那個姑娘半路上死了,那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攔住他。可要是我不在,那就誰也攔不住他了。那他一輩子都要蒙上恥辱,整個家族也跟著倒楣,但願上帝別讓這種事發生。阿門!」
切赫聽了這話,說道:
「嘿!有個簡單的辦法。你們把他交給我看管,我絕不會讓他跑掉。等到了斯皮赫夫,再把他像從口袋裡倒出來一樣,把他交給尤蘭德老爺處置。」
「願上帝保佑你身體健康!哦,你真有腦子!」馬奇科高興地喊道。「簡單!簡單!你把他一塊兒帶走。只要你能把他活著帶到斯皮赫夫,你想怎麼處置他都行。」
「那你們也把那個什奇特諾的婊子交給我吧!要是她不礙事,我就一塊兒帶去;要是礙事,就把她掛在樹上!」
「也許達努什卡看不見這兩個人,就不那麼害怕了,也就能更快地清醒過來。可你要是把那個女僕帶走了,沒有女人幫忙,你怎麼辦?」
「你們在路上,在林子里,難保不會碰上當地的農民,或者逃難的男女。隨便抓一個來就行,哪個都比那個婊子強。這期間,有茲比什科少爺照顧她就夠了。」
「你今天說話比平常明白多了。這話也對。她看見茲比什科一直陪在身邊,也許能快點認出人來。他對她,真能像親爹親娘一樣了。好。你什麼時候動身?」
「我不等天亮了,這會兒先歇一會兒。大概還沒到半夜吧。」
「馬車,我說了,已經準備好了,可雞還沒叫呢。」
「謝天謝地,咱們總算商量出個辦法來了,我心裡頭一直悶得慌。」
說完這話,切赫在快要熄滅的火堆旁躺了下來,蓋上一張毛茸茸的獸皮,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可是,天還沒有一絲發白,夜色還很深的時候,他就醒了。他從獸皮底下爬出來,看了看星星,伸了伸略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後把馬奇科叫醒。
「我該收拾收拾動身了!」他說。
「去哪兒?」馬奇科半睡半醒地問,用手背揉著眼睛。
「回斯皮赫夫。」
「哦,對!旁邊這是誰,呼嚕打得這麼響?死人也能給吵醒了。」
「是阿諾德騎士。我往火堆上添幾根樹枝,就去找僕人們了。」
說著他就走了,可沒過一會兒又匆匆忙忙地回來了,隔著老遠就用很低的聲音叫道:
「老爺,出事了——還是壞事!」
「怎麼了?」馬奇科一躍而起,大聲問道。
「那個女僕跑了。僕人們把她夾在馬中間看著,真該叫雷劈了他們!可他們睡著了,她像條蛇似的從他們中間爬出去跑了。您來看看吧,老爺。」
馬奇科不安起來,急忙跟著赫拉瓦跑到馬匹那兒去。可到了那兒,只看見一個僕人。其他人都跑去找那個逃跑的女人了。可是在一片漆黑和茂密的樹林裡找個人,簡直是白費力氣。果然,不一會兒他們就都垂頭喪氣地回來了。馬奇科二話不說,掄起拳頭就挨個揍了一頓,然後回到火堆邊——因為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過了一會兒,茲比什科也過來了。他方才在小屋前面守夜,一直沒睡著,聽見腳步聲,就想過來看看是怎麼回事。馬奇科把他們跟切赫商量好的事告訴了他,然後又說那個修會的女僕跑了。
「這倒不算什麼大禍,」他說,「她不是餓死在林子裡,就是被農民抓住揍一頓——要是先沒讓狼給叼走的話。只可惜,她在斯皮赫夫逃過了一頓懲罰。」
茲比什科也覺得讓她逃過懲罰挺可惜的,不過,除此之外,他對這個消息倒沒怎麼在意。對於切赫帶著齊格弗里德離開,他也沒反對。因為現在,凡是跟達努霞沒有直接關係的事,他都不放在心上。他馬上就又說起她來:
「明天我把她抱到我的馬背上,咱們就這麼走。」他說。
「她那兒怎麼樣了?睡了嗎?」馬奇科問。
「有時候輕輕哼幾聲,可我不知道是做夢,還是醒著。我不想進去,免得嚇著她。」
他們的談話被切赫打斷了。切赫一看見茲比什科,就喊道:
「喲,您也起來了?老爺,我該走了!馬準備好了,那個老魔鬼也拴在馬鞍上了。天快亮了,現在夜短。二位老爺,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上帝與你同在,一路平安!」
可是赫拉瓦又把馬奇科拉到一邊,說道:
「我還想求您一件事,老爺。萬一出了什麼事兒……您明白……比方說,有什麼不幸,還是別的什麼……請您馬上派個僕人飛馬趕到斯皮赫夫去報信。要是我們已經走了,就讓他追我們!」
「好,」馬奇科說。「我忘了告訴你,你要把雅金卡送到普沃茨克去,聽見沒有!到了那兒去找主教,告訴他她是誰,說她是神父的教女,主教那裡有她的遺囑,然後請他照顧她——因為遺囑上也是這麼寫的。」
「要是主教讓我們留在普沃茨克呢?」
「一切聽他的安排,照他說的辦。」
「是,老爺。願上帝與您同在!」
「願上帝與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