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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1/2)

第 88 章 · 3819 字 · ~20 分鐘閱讀

第八部

一

溫柔的話語、撫慰與懇求都毫無用處——達努夏不認得任何人,也未能恢復神智。唯一支配她整個存在的感覺是恐懼,就像被捕捉的鳥兒所表現的那種驚恐。當有人送來食物時,她不願在人前進食,儘管她投向食物的飢渴目光透露著飢餓,甚至可能是長久以來的飢餓。一旦獨自留下,她便像野獸般貪婪地撲向食物,但當茲比什科走進房間時,她立刻跳進角落,躲在一捆乾燥的啤酒花後面。茲比什科徒勞地張開雙臂,徒勞地伸出手,徒勞地懇求,強忍著淚水。即使在大廳裡生起了火,藉著火光她能清楚辨認出茲比什科的輪廓時,她也不願從藏身處出來。似乎記憶與感官一同離她而去。而他,則看著她消瘦的臉龐上凝固的驚恐表情,看著她凹陷的雙眼,看著她身上破爛的衣衫,心中因痛苦與憤怒而嚎叫,一想到她落在什麼人手裡、遭受何種對待,他便心如刀割。最後,一陣可怕的怒火攫住了他,他抓起劍,朝齊格弗里德衝去,若不是馬奇科抓住他的手臂,他必定會殺了他。

他們隨即幾乎像敵人般扭打起來,但年輕人先前與巨人阿諾德的戰鬥已使他虛弱不堪,老騎士終究壓倒了他,扭轉他的手臂喝道:

「你瘋了不成?」

「放開我!」茲比什科咬牙切齒地回答,「否則我的靈魂會撕裂。」

「讓它撕裂!我不放!你寧可把腦袋撞在樹上,也不該玷汙你自己和整個家族。」

他像鐵鉗般緊握著茲比什科的手,威嚴地說:

「清醒點!報仇不會跑掉,何況你是受封的騎士。怎麼?你要刺殺一個被綁的俘虜嗎?對達努什卡沒幫助,而你自己會留下什麼?只有恥辱。你說國王和公爵們也常殺俘虜?呸!我們這兒可不!他們能做的事,你未必能。他們有王國、城市、城堡,你有什麼?騎士的榮譽。沒有人指責他們,但人們會唾你的臉。看在上帝的份上,清醒點吧!」

一陣沉默。

「放開我!」茲比什科陰沉地重複道,「我不會刺殺他。」

「到火邊來,我們商議一下。」

他拉著他的手,走到僕人們在松脂堆旁燃起的營火邊。坐下後,馬奇科沉思片刻,然後說:

「你也記得,你曾把這條老狗許諾給尤蘭德。他會為自己和達努夏的痛苦報仇!他會好好回報他的,別擔心!你應該成全尤蘭德。這是他應得的。你不能做的事,尤蘭德可以做,因為他沒有俘虜他,而是從你這裡得到禮物。他可以剝了他的皮,而不受羞辱或指責——你明白嗎?」

「我明白,」茲比什科回答,「您說得對。」

「看來你恢復理智了。如果魔鬼還在誘惑你,也別忘了你曾向李希滕斯坦和其他十字軍騎士立過誓言。如果你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俘虜,這事被僕人們傳開,就沒有騎士會願意與你對決,他們這樣做是對的,上帝保佑!不幸已經夠多了,至少不要有恥辱。不如,我們談談現在該做什麼,以及我們該怎麼辦。」

「您出主意吧!」年輕人說。

「我這樣建議:那個在達努夏身邊的毒蛇女人,可以除掉,但不適合讓騎士沾染女人的血,所以我們把她交給雅努什公爵。她在森林車站時就曾陰謀背叛公爵和公爵夫人,讓馬佐夫舍的法庭審判她,如果他們不把她處以車裂之刑,那簡直是冒犯上帝的公正。在我們找到其他願意照顧達努夏的女人之前,她還有用處;之後就把她綁在馬尾巴上。現在我們需要盡快趕往馬佐夫舍的森林。」

「不能馬上,因為是夜晚。也許上帝會讓達努夏明天恢復更多神智。」

「也讓馬好好休息。天亮時我們就出發。」

他們的對話被阿諾德·馮·巴登的聲音打斷,他仰面躺在不遠處,被綁在自己的劍上,開始用德語喊叫些什麼。老馬奇科站起身走到他身邊,但聽不太懂他的話,於是開始尋找那個切赫。

但切赫一時無法過來,因為他正忙著別的事。在他們營火邊談話時,他走到修會的女僕面前,將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像搖晃梨子般搖了她一下,說:

「聽著,母狗!你進小屋去,為夫人鋪好獸皮床鋪,但在此之前,你得把你自己的好衣服給她穿上,你自己穿上她那些破爛……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

他無法壓抑突如其來的怒氣,使勁搖晃她,直到她的眼睛凸出來。他差點擰斷她的脖子,但覺得她還有用處,於是終於放開她,說:

「然後我們會為你挑根樹枝!」

她驚恐地抱住他的膝蓋,但他一腳踢開她,她便衝進小屋,撲到達努夏腳下,開始尖叫:

「保護我!別讓他傷害我!」

但達努夏只是閉上眼睛,嘴裡發出習慣性的、氣喘吁吁的低語:

「我怕,我怕,我怕!」

然後她完全僵硬了,因為每次修會女僕靠近她都會引起這種反應。她任由自己被脫下衣服,換上新衣。女僕鋪好床鋪後,把她像木偶或蠟像般放上去,然後自己坐在火邊,不敢離開房間。

但切赫片刻後走了進來,先對達努夏說:

「您在朋友中間,夫人,所以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安心睡吧!」

他用手劃了個十字祝福她,然後不高聲說話,以免驚嚇她,對女僕說:

「你會被綁在門檻外,但如果你叫喊驚嚇到她,我立刻擰斷你的脖子。站起來,走!」

他把她帶出房間,按他所說緊緊綁好,然後去找茲比什科。

「我讓夫人穿上那條蜥蜴原本穿的衣服,」他說,「床鋪已鋪好,夫人睡著了。最好您別再進去了,少爺,免得她又受驚。願上帝保佑,她休息一夜明天就能清醒。您現在也想想飲食和休息吧。」

「我就睡在房間門檻邊,」茲比什科回答。

「那我把這母狗拖到一邊,跟那具紅毛屍體放一起,但您得先吃點東西,因為前路漫漫,還有很多辛苦。」

說完,他從行囊裡取出燻肉和燻蕪菁,這些是他們在日穆季營地準備上路用的。但他剛把食物放在茲比什科面前,馬奇科就把他叫到阿諾德那邊。

「你好好聽聽,」他說,「這個大力士想要什麼,因為雖然我懂一些詞,但實在聽不懂他的意思。」

「我把他背到火邊去,您們在那兒談吧,」切赫回答。

他解開腰帶,穿過阿諾德的腋下,然後把他扛到背上。他在巨人的重壓下彎下了腰,但他身強力壯,還是把他背到火邊,像一袋豌豆般扔在茲比什科旁邊。

「解開我的繩索,」十字軍騎士說。

「可以,」老馬奇科通過切赫回答,「只要你以騎士榮譽發誓,自認是俘虜。不過即便如此,我也會讓人把你腳下的劍抽出來,鬆開你的手,讓你坐在我們旁邊,但在我們談完之前,我不會鬆開你腳上的繩索。」

他向切赫示意,後者割斷了德國人手上的繩子,然後扶他坐下。阿諾德傲慢地看看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你怎敢問?關你什麼事?你先說說你自己。」

「關係在於,我以騎士榮譽發誓,只能向騎士發誓。」

「那就看吧!」

馬奇科掀開斗篷,露出腰間的騎士腰帶。

十字軍騎士大吃一驚,過了一會兒才說:

「怎麼回事?你們在森林裡像強盜一樣搶劫?還幫助異教徒對抗基督徒?」

「你撒謊!」馬奇科喊道。

就這樣,一場充滿敵意、傲慢、時常像吵架般的談話開始了。但當馬奇科激動地喊道,正是紮孔阻礙了立陶宛接受洗禮,並舉出所有證據時,阿諾德再次吃驚並沉默了,因為這個真相如此明顯,無法視而不見或否認。尤其讓德國人震驚的是馬奇科所說的話,同時劃了個十字:「誰知道你們真正在為誰服務,就算不是所有人,至少有些人!」——這話讓他吃驚,因為在紮孔內部,也有對幾位統領的懷疑,認為他們崇拜魔鬼。雖然沒有對他們進行審判或訴訟,以免將恥辱帶給所有人,但阿諾德很清楚,兄弟們之間在竊竊私語這些事,類似的傳聞也在流傳。此外,馬奇科從桑德魯斯那裡聽說過齊格弗里德不可理解的行為,這讓這個頭腦簡單的巨人更加不安。

「那個與你一同遠征的齊格弗里德,」他說,「他侍奉上帝和基督嗎?你難道從未聽過他與邪靈說話,與它們低語,時而大笑,時而咬牙切齒嗎?」

「這是真的!」阿諾德咕噥道。

但茲比什科心中痛苦與憤怒再次湧起,他突然喊道:

「你還敢談騎士榮譽?可恥!你幫助了一個劊子手和地獄的走卒!可恥!你眼睜睜看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一個騎士的女兒受折磨而無動於衷,甚至可能你自己也折磨過她。可恥!」

阿諾德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畫了個十字,說: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什麼?……那個被附身的姑娘,腦袋裡住了二十七個魔鬼?……我?……」

「可悲!可悲!」茲比什科嘶啞地打斷他。

他抓住慈悲之劍的柄,又用野蠻的目光望向躺在暗處的齊格弗里德。

馬奇科平靜地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使勁按壓,讓他恢復理智,然後轉向阿諾德說:

「這個女人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的女兒,也是這位年輕騎士的妻子。你現在明白為什麼我們追蹤你們,以及為什麼你成了我們的俘虜嗎?」

「看在上帝的份上!」阿諾德說,「從哪裡?怎麼會?她神智不清……」

「因為十字軍騎士像綁架無辜的羔羊一樣綁架了她,並用折磨把她逼到這個地步。」

聽到「無辜的羔羊」這個詞,茲比什科把拳頭放到嘴邊,用牙咬住指節,眼中一顆又一顆巨大的淚珠滾落下來,那是無法抑制的痛苦之淚。阿諾德沉思著坐著,切赫則用幾句話告訴了他丹維爾德的背叛、達努夏的被綁、尤蘭德的受折磨以及與羅特吉爾的決鬥。他說完後,一片寂靜,只有森林的喧囂和營火中木柴的爆裂聲打破沉默。

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最後阿諾德抬起頭說:

「我不僅以騎士榮譽,而且以基督的十字架向你們發誓,我幾乎沒有見過這個女人,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從未以任何方式、在任何時候參與對她的折磨。」

「那麼你再發誓,你會自願跟我們走,不會試圖逃跑,我就讓人完全解開你的繩索,」馬奇科說。

「就按你說的——我發誓!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去馬佐夫舍,到斯比霍夫的尤蘭德那裡。」

說完,馬奇科親自割斷了他腳上的繩子,然後指著肉和蕪菁。過了一會兒,茲比什科站起身,走到小屋門檻邊休息,那裡已經沒有修會女僕了,因為僕人們之前已經把她帶到馬群中間。他躺在切赫拿來的獸皮上,決定徹夜不眠,等待黎明是否會為達努夏帶來任何好轉。

切赫則回到營火邊,因為心中有件沉重的事,想和老波格丹涅茨騎士談談。他發現他也在沉思,不理會阿諾德的鼾聲——後者在吃了大量燻蕪菁和肉之後,因疲憊而沉沉入睡。

「您不休息嗎,老爺?」侍從問道。

「睡意離我而去,」馬奇科回答,「願上帝賜予美好的明天……」

說著,他抬頭望向星辰。

「北斗七星已經出現在天空,而我不斷在想,這一切會如何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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