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通往斯基爾沃伊烏沃殲滅德國人的那片戰場,道路並不難走,因為路徑熟悉。他們很快就抵達了那裡,但匆匆穿過,因為未埋葬的屍體散發出難以忍受的惡臭。穿越時,他們從狼群中驅散了成群的烏鴉、禿鼻鴉和寒鴉,隨後開始在道路上尋找蹤跡。儘管先前有一整隊人馬走過這條路,但經驗豐富的馬奇科還是在被踩踏過的土地上,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朝返回方向延伸的巨大蹄印,並開始向對戰事不甚熟悉的年輕人解釋:
「幸好打完仗後沒下雨。你們看:阿諾德的馬,因為要馱著一個異常高大的人,必定也極為高大,而且很容易看出,牠在逃跑時奔馳,蹄子砸地比緩慢前行時更用力,因此也踏出了更大的坑。長眼睛的人,看看潮濕的地方留下的馬蹄鐵印!上帝保佑,我們一定能好好追到這些該死的傢夥,只要他們別先躲進哪道城牆裡。」
「桑德魯斯說過,」茲比什科回答,「這附近沒有城堡,確實如此,因為條頓騎士團才剛佔領這片土地,還來不及建造。他們能躲到哪裡去?住在這裡的農民都在斯基爾沃伊烏沃的營地裡,因為他們和日穆伊津尼是同一族……桑德魯斯說,村莊是德國人自己燒掉的,婦女和孩子都藏在密林深處。只要不惜馬力,我們就能追上他們。」
「得愛惜馬匹,因為就算我們成功了,之後的出路也全靠牠們。」馬奇科說。
「阿諾德騎士,」桑德魯斯插話道,「在戰鬥中被連枷打中了後背。他起初沒在意,繼續廝殺,但後來肯定發作了,因為總是這樣,剛開始沒事,後來才疼。因此,他們不應該逃得太快,可能還需要停下來休息。」
「你說,他們身邊沒有其他人?」馬奇科問。
「有兩個人,他們在馬鞍之間載著一個搖籃。除此之外,只有阿諾德騎士和那位老司令官。原先還有不少人,但那些人都被追上他們的日穆伊津尼殺了。」
「應該是這樣,」茲比什科說,「那些看守搖籃的人,由我們的僕從綁起來;叔叔,您去抓老齊格弗里德,我來對付阿諾德。」
「行!」馬奇科回答,「我對付齊格弗里德沒問題,因為靠主耶穌保佑,我骨頭裡還有力氣。但你別太自信,那傢夥可是個巨人。」
「哎!走著瞧!」茲比什科應道。
「你確實強壯,這我不否認,但還有比你更厲害的。你忘了我們在克拉科夫見過的那些騎士嗎?你能敵得過塔切瓦的波瓦瓦老爺嗎?比斯庫皮采的帕什科·『盜賊』老爺呢?更別說紮維沙·『黑騎士』了?是吧?別太自信,想想這是為了什麼。」
「羅特吉爾也不是好對付的。」茲比什科咕噥道。
「那有我幹的活嗎?」切赫問道。
但他沒有得到回答,因為馬奇科的思緒被別的事佔據了。
「如果上帝保佑我們,」他說,「只要之後能進入馬佐夫舍的森林就行了!到了那裡我們就安全了,事情就結束了。」
但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想必是想到即使那時事情也還沒完全結束,因為還得處理那可憐的雅金卡。
「唉!」他咕噥道,「上帝的旨意真是奇妙。我常常想,為什麼你就不能安安穩穩地娶妻,我也安安穩穩地跟你們住在一起呢?……因為通常都是這樣的——我們王國裡所有的貴族中,只有我們到處奔波,在各個國家和偏僻角落裡流浪,而不是像個基督徒該做的那樣在家裡經營產業。」
「是啊!說得對,但這是上帝的旨意!」茲比什科回答。
他們沉默地騎了一陣子,隨後老騎士又轉向侄子:
「你信任那個四處遊蕩的傢夥嗎?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是個輕浮的人,或許還是個無賴,但對我極其友善,我不怕他背叛。」
「如果是這樣,那就讓他先走一步吧,因為如果他趕上他們,他們就不會受驚。他會告訴他們,他是從俘虜中逃出來的,這他們很容易相信。這樣更好,因為如果他們遠遠看到我們,要麼會設法躲起來,要麼會準備抵抗。」
「夜裡他一個人可不會先走,因為他膽小,」茲比什科回答,「但白天肯定會好一些。我會告訴他,白天停下來等我們三次;如果我們在約定地點沒找到他,那就表示他已經和他們在一起了,那時我們就循著他的蹤跡,出其不意地襲擊他們。」
「他不會警告他們嗎?」
「不會。他對我更友善,而不是對他們。我也會告訴他,襲擊他們時,我們也會把他綁起來,這樣他以後就不用害怕他們的報復。讓他完全不要承認跟我們有關係。」
「你是想留那些活口?」
「那還能怎麼辦?」茲比什科有些煩惱地回答,「您看……如果是在馬佐夫舍,或者在我們那裡,我們可以向他們發出挑戰,就像我挑戰羅特吉爾那樣,決一死戰,但在這裡,在他們的地盤上,這是不可能的。這裡關係到達努什卡,關係到時間。必須迅速而安靜地行動,以免給自己惹來麻煩,然後,就像您說的,用最快的速度衝進馬佐夫舍的森林。如果出其不意地襲擊,說不定他們連盔甲都沒穿,甚至連劍都沒有?那怎麼能殺他們呢?我怕丟臉!我們倆現在都是受封的騎士,他們也是……」
「說得也是。」馬奇科說,「但也許還是會交上手。」
然而茲比什科皺起了眉頭,臉上顯露出深深的怨恨,這顯然是所有波格丹涅茨男子與生俱來的特質,因為此刻,特別是從眼神來看,他變得如此像馬奇科,彷彿是他的親生兒子。
「我最想做的,」他低沉地說,「就是把那條該死的狗,齊格弗里德,扔到尤蘭德的腳下!上帝保佑吧!」
「保佑,保佑!」馬奇科立刻重複道。
他們就這樣邊說邊走了很長一段路,因為夜幕降臨了,夜色雖晴朗,卻沒有月亮。他們不得不停下來,讓馬匹休息,並用食物和睡眠來恢復體力。不過,在休息前,茲比什科吩咐桑德魯斯,次日他必須獨自先行,對此桑德魯斯欣然同意,只提出一個條件:萬一遇到野獸或當地人的危險,他有權逃回他們身邊。他也請求允許他停下來不是三次,而是四次,因為獨處時,即使在虔誠的地區,他也總是被某種不安所籠罩,更何況是在像現在他們所在這樣一片如此荒涼可怕的森林裡。
於是他們安頓下來過夜,吃過東西補充體力後,便躺在路邊半斯塔亞外一棵倒樹下生起的小火堆旁的獸皮上。僕從們輪流看守馬匹,馬匹打過滾,吃過飼料後便打起了盹,互相把頭擱在對方的脖子上。然而,當第一縷曙光給樹木鍍上銀色時,茲比什科第一個跳了起來,叫醒其他人,黎明時分他們又繼續前進。阿諾德種馬的巨大蹄印又很容易地找到了,因為它們留在低窪、通常泥濘的土地上,並因乾旱而固定下來。
桑德魯斯先行出發,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但從日出到正午之間,他們在一處休息點找到了他。他告訴他們,他沒有看到任何活人,只有一頭巨大的野牛,不過他沒有逃跑,因為那頭野獸自己給他讓了路。相反,在正午,吃第一頓飯時,他報告說,他看見一個帶著繩索的採蜜人,但他沒有停下來,只是因為擔心林子深處可能還有其他人。他曾想試著問那人一些問題,但無法交流。
在接下來的行進中,茲比什科開始感到不安。如果他們來到地勢更高、更乾燥的地區,而在堅硬的路面上,迄今為止清晰可見的痕跡消失了,那該怎麼辦?同樣,如果追擊持續太久,把他們帶到人口更稠密的地區,那裡的居民早已習慣了服從條頓騎士團,那麼襲擊和奪回達努什卡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即使齊格弗里德和阿諾德沒有某座城堡或堡壘的城牆保護,當地人也肯定會站在他們一邊。
但幸運的是,這些擔憂都是多餘的,因為在下一個休息點,他們沒有在約定地點找到桑德魯斯,反而在路邊一棵松樹上發現了一個巨大的、呈十字形的新砍痕。他們互相對視,臉色嚴肅起來,心跳也加快了。馬奇科和茲比什科立刻跳下馬鞍,去查看地上的痕跡,他們仔細尋找,但時間不長,因為那些痕跡自己就躍入了眼簾。
桑德魯斯顯然是離開了道路,進入了森林,跟隨著那巨大的蹄印。這些蹄印不像在大路上那麼深,但輪廓清晰,因為這裡是泥炭地,沉重的馬匹每一步都把針葉踩進土裡,留下了邊緣發黑的小坑。
在茲比什科敏銳的眼睛下,其他一些痕跡也沒能逃脫,於是他上了馬,馬奇科也跟著上馬,他們開始與切赫低聲商議,彷彿敵人就在眼前。
切赫建議立即步行前進,但他們不願意這麼做,因為不知道還要在林子裡走多遠。不過,他們讓步行的僕從走在前面,一旦發現什麼,就通知他們做好準備。
不一會兒,他們就進入了森林。第二個砍在松樹上的十字痕讓他們確信沒有跟丟桑德魯斯的蹤跡。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走在一條小路上,至少是一條林中通道,肯定有人經常走過。這時他們確信,會找到某個林間定居點,而他們要找的人就在那裡。
太陽已經西斜,金色的光芒在林間閃爍。傍晚預示著晴朗。森林很寂靜,因為野獸和鳥類都已準備休息。只有偶爾在陽光照射的樹枝間,有松鼠在跳動,牠們在傍晚的餘暉中全身呈紅色。茲比什科、馬奇科、切赫和僕從們一個接一個魚貫而行。知道步行的僕從們就在前面不遠,會及時發出警報,老騎士便沒有太壓低聲音,對侄子說道:
「我們對著太陽算算時間,」他說,「從最後一次休息點到有砍痕的地方,我們走了很長一段路。按克拉科夫的時鐘算,大概有三個時辰……這麼說來,桑德魯斯早就到了他們那裡,有時間跟他們講述他的經歷。但願他別出賣我們。」
「他不會出賣的。」茲比什科回答。
「但願他們相信他,」馬奇科總結道,「因為如果不相信,他就有麻煩了。」
「他們為什麼會不相信呢?難道他們知道我們的事嗎?他們畢竟認識他。俘虜從囚禁中逃脫也是常有的事。」
「我擔心的是,如果他告訴他們自己是從囚禁中逃出來的,他們可能會害怕有人追來,立刻上路了。」
「不會的。他能隨口編個故事。他們也明白,追擊不會追這麼遠。」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但不久馬奇科似乎聽到茲比什科在對他低聲說什麼,於是轉頭問道:
「你說什麼?」
但茲比什科雙眼上望,不是在對馬奇科低語,而是在向上帝託付達努什卡和他自己大膽的行動。
馬奇科也開始畫十字,但他剛劃了第一個十字,一個被派到前面的僕從突然從榛樹叢中鑽了出來。
「燒炭場!」他說,「他們在!」
「站住!」茲比什科低聲說,同時跳下了馬。
馬奇科、切赫和僕從們也跟著跳下來。其中三人奉命留下來看守馬匹,讓馬匹隨時準備好,並注意千萬別讓任何一匹馬嘶叫。馬奇科對剩下的五個人說:
「那裡會有兩個馬伕和桑德魯斯,你們馬上把他們綁起來;如果有人帶了武器想反抗,就給他腦袋一下。」
然後他們立刻向前走去。路上,茲比什科又對叔叔低聲說:
「您抓老齊格弗里德,我對付阿諾德。」
「小心點!」老人回答。
他向切赫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隨時準備幫助自己的主人。
切赫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同時深吸一口氣,摸了摸劍是否容易出鞘。
但茲比什科看到了,說:
「不!我命令你,立刻衝到搖籃那裡去,在打鬥期間一步也不許離開它。」
他們迅速而安靜地穿行在榛樹叢中,但沒走多遠,因為最多走了兩斯塔亞,灌木叢突然中斷,環繞著一片小小的林中空地。空地上可以看到熄滅的燒炭堆和兩座土屋,也就是「努馬」,燒炭人大概曾經住在那裡,直到戰爭把他們趕走。夕陽以巨大的光芒照亮了草地、炭堆和兩座相隔甚遠的「努馬」。在其中一座前面,一根木頭上坐著兩名騎士;在另一座前面,坐著一個魁梧的紅頭髮粗漢和桑德魯斯。這兩個人正忙著用破布擦拭鎧甲,桑德魯斯腳邊還放著兩把劍,他顯然打算稍後擦拭它們。
「看,」馬奇科說,用全力捏住茲比什科的胳膊,想再攔住他一會兒,「他故意拿走了他們的劍和鎧甲。好!那個白頭髮的一定是……」
「上!」茲比什科突然喊道。
他們像旋風一樣衝進了空地。那邊的人也跳了起來,但還沒等他們衝到桑德魯斯身邊,兇猛的馬奇科已經抓住了老齊格弗里德的胸膛,把他向後一扳,瞬間就把他壓在了身下。茲比什科和阿諾德像兩隻鷹一樣糾纏在一起,雙臂交纏,開始了可怕的角力。那個先前坐在桑德魯斯旁邊的魁梧德國人,雖然抓起了一把劍,但還沒來得及揮動,馬奇科的僕從維特就用斧背砸在他那紅頭髮的腦袋上,把他當場打倒在地。然後他們按照老爺的吩咐,撲過去捆綁桑德魯斯,後者雖然知道這是事先約定好的,但還是嚇得像被割喉的小牛犢一樣嚎叫起來。
然而茲比什科,儘管他力氣大得能把樹枝捏出汁來,卻感到自己彷彿落入了並非人類,而是熊的爪子裡。他甚至感覺到,要不是穿著鎧甲(他不知道是否會進行白刃戰),那個巨人般的德國人早就捏碎了他的肋骨,甚至可能打斷了他的脊椎。年輕人雖然把他稍微舉高了些,但那人把他舉得更高,然後聚集起所有力氣,想把他猛地摔在地上,讓他再也站不起來。
但茲比什科也以極其可怕的力量抱緊了他,德國人的眼睛都充血了。然後茲比什科把一條腿插進他的兩膝之間,撞擊他的膝彎,把他摔倒在地。
更像是兩人一起摔倒,年輕人摔在了下面,但是,對一切都保持警覺的馬奇科,把半被壓扁的齊格弗里德扔給僕從們,自己則衝向倒在地上的兩人。眨眼間,他用腰帶綁住了阿諾德的雙腿,然後跳過去,像坐在一頭被殺死的野豬上一樣騎在他身上,將慈悲之劍的鋒刃抵在他的後頸上。
那人大叫一聲,雙手無力地從茲比什科的腰間滑落,然後開始呻吟起來,這與其說是因為被刺中,不如說是因為他突然感到後背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那是在與斯基爾沃伊烏沃作戰時被棍棒擊中的地方。
馬奇科雙手抓住他的後領,把他從茲比什科身上拖下來。茲比什科從地上撐起身子坐了起來,然後想站起來,卻站不起來,於是又坐下了,好一陣子一動不動地坐著。他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眼睛充血,嘴唇發青,茫然地望著前方,彷彿不太清醒。
「你怎麼了?」馬奇科不安地問道。
「沒事,只是太累了。扶我站起來。」
馬奇科把雙手插到他的腋下,一下子把他提了起來。
「能站住嗎?」
「能。」
「哪裡疼嗎?」
「沒有。只是喘不上氣。」
這時,切赫顯然看到空地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便出現在一座「努馬」前,手裡抓著一個修會僕役的後頸。看到這情景,茲比什科忘記了疲勞,力氣立刻恢復了,彷彿他從來沒有跟可怕的阿諾德搏鬥過一樣,跳向了「努馬」。
「達努什卡!達努什卡!」
但沒有聲音回應他的呼喚。
「達努什卡!達努什卡!」茲比什科又喊了一聲。
他沉默了下來。屋裡很暗,起初他什麼也看不見。然而,從爐床邊的石頭後面,傳來了急促而響亮的呼吸聲,好像是一隻躲藏起來的小動物。
「達努什卡!看在上帝的份上!是我!茲比什科!」
這時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她那雙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茫然的眼睛。
於是他跳向她,把她摟在懷裡。但她完全沒有認出他,一邊從他手中掙脫,一邊用急促的氣音重複道:
「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