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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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I

第 86 章 · 4914 字 · ~25 分鐘閱讀

侍從們立刻為他鬆了綁,但他四肢麻木,癱倒在地上。待眾人將他扶起,他一次又一次地昏厥過去,因為身上也受了重傷。茲比什科命人將他攙到火堆旁,給他食物和飲料,用油脂替他擦身,再蓋上暖和的毛皮,但這一切都是徒勞。桑德魯斯遲遲未能恢復神智,隨後便沉沉睡去,睡得如此深沉,直到第二天中午,切赫才勉強把他喚醒。

茲比什科心急如焚,如同火燒一般,立刻趕到他身邊。起初,他什麼也問不出來。或許是因為經歷了可怕的驚嚇,又或許是危險過去後,懦弱之人常有的那種鬆懈感襲來,桑德魯斯竟止不住地嚎啕大哭,以至於根本無法回答任何問題。哽咽扼住了他的喉嚨,嘴唇不住顫抖,淚水從眼中洶湧而出,彷彿生命也要隨之流盡。

終於,他稍稍平復,喝了些立陶宛人從韃靼人那兒學來的馬奶酒提神後,開始哀嘆起來。他說那些「彼列之子」用長矛把他打得像個爛蘋果,還搶走了他用以運載具有非凡法力與價值的聖物的馬匹。最後,當他被綁在樹上時,螞蟻咬遍了他的腿和全身,他肯定活不成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茲比什科終於按捺不住怒火,猛地站起身來說:「你這個遊方騙子,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當心還有更厲害的等著你!」

切赫開口道:「不遠處有個紅螞蟻窩。少爺,讓人把他擱在上面,他馬上就能找回舌頭了。」

赫拉瓦並非真心說這話,甚至還面帶微笑,因為他心底裡對桑德魯斯並無惡意。然而桑德魯斯卻嚇壞了,連忙喊道:「發發慈悲吧!發發慈悲吧!再給我點兒那種異教徒的飲料,我把看見的、沒看見的,統統告訴你們!」

「你要是膽敢撒一個字,我就拿木楔子塞進你牙縫裡!」切赫回答。

不過,他還是再次把裝著馬奶酒的皮囊遞到桑德魯斯嘴邊。桑德魯斯一把抓住,像嬰兒吮吸母親的乳頭般貪婪地貼了上去,開始大口喝起來,眼睛不停地睜了又閉。等他喝了足有兩夸脫或更多之後,他打了個寒顫,把皮囊擱在膝蓋上,彷彿認命般地說道:「真難喝!」

然後他轉向茲比什科:「不過,救星啊,現在你可以問了!」

「你跟著的那支隊伍裡,我的妻子在嗎?」

桑德魯斯臉上掠過一絲驚訝。他確實聽聞達努夏是茲比什科的妻子,但婚禮是秘密舉行的,而且她隨即就被擄走了,所以他心裡始終只把她當作尤蘭德的女兒。

不過,他還是急忙回答:「在的,統領大人,她在!但齊格弗里德·德·勒夫和阿諾德·馮·巴登已經突圍衝出去了。」

「你看見她了嗎?」年輕人懷著怦怦直跳的心追問。

「我沒看見她的臉,大人,但我看見兩匹馬之間,有一頂完全封閉的柳條轎子,裡面載著一個人。守衛它的,正是那條『蜥蜴』,就是那個曾經跟隨丹維爾德去過森林莊園的修會女僕。我還聽到從轎子裡傳出哀怨的歌聲……」

茲比什科激動得臉色蒼白,在一截樹樁上坐下,一時間竟不知該再問些什麼。馬奇科和切赫也同樣激動不已,因為他們聽到了一個重大而關鍵的消息。切赫或許還想到了他留在斯皮赫夫的那位心愛的女主人,這個消息對她來說,不啻於一份判決她苦難命運的文書。

片刻的沉默降臨。

最後,狡猾的馬奇科——他並不認識桑德魯斯,先前只是對此人略有耳聞——懷疑地打量了他一眼,問道:「你是什麼人?你混在條頓騎士們中間做什麼?」

「我是什麼人,威嚴的騎士啊,」這流浪漢回答,「讓這位英勇的爵爺(他指了指茲比什科)和這位勇敢的捷克伯爵來回答你吧,他們早就認識我了。」

顯然,馬奶酒的勁兒開始在他身上發作了,他來了精神,轉向茲比什科,用洪亮的聲音說了起來,聲音裡再也聽不出之前虛弱的痕跡:「大人,您救了我兩次命。要不是您,我早被野狼吃了,或者被主教們的懲罰抓住了——他們受我那些仇敵矇蔽(唉,這世界多麼險惡!),下令追捕我,只因我出售了他們懷疑其真實性的聖物。但是,大人,您收留了我;多虧了您,野狼沒能吃掉我,追捕的人也抓不到我,因為他們以為我是您的手下。在您身邊,我從未缺過吃缺過喝——比這兒的馬奶酒好多了,我討厭這玩意兒,但我還是要再喝點,以示我這個窮苦、虔誠的朝聖者不畏懼任何苦修。」

「說吧,你這個江湖騙子,快點把你曉得的都說出來,別耍花招!」馬奇科喊道。

但桑德魯斯再次舉起皮囊,將它一飲而盡,彷彿沒聽到馬奇科的話一般,又轉向茲比什科:「正因如此,我愛戴您,大人。聖人,如經上所說,一個時辰也會犯九次罪,所以桑德魯斯偶爾也會犯罪,但桑德魯斯從前不是,將來也不會是個忘恩負義之徒。因此,當不幸降臨到您頭上時,大人,您還記得我對您說過的話嗎?我說:『我要從一個城堡走到另一個城堡,沿途教誨眾人,為你尋找失去的珍寶。』我問過了多少人,去過了多少地方!說來話長,總之我找到了。從那一刻起,我就像牛蒡附著在斗篷上一樣,緊緊貼著老齊格弗里德。我扮作他的僕人,從一個城堡到另一個城堡,從一個轄區到另一個轄區,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不停地跟著他,直到最後這場戰鬥。」

與此同時,茲比什科已按捺住激動的心情,說道:「我很感激你,不會少了你的賞賜。但現在,我問你什麼,你就回答什麼:你願用你的靈魂得救向我發誓,她還活著嗎?」

「我用靈魂得救發誓,她還活著!」桑德魯斯鄭重地回答。

「齊格弗里德為什麼離開什奇特諾?」

「我不知道,大人,只能猜測。他從來就不是什奇特諾的長官。他離開那裡,也許是害怕大團長的命令——據說大團長寫信給他,要他將俘虜交還給馬佐夫舍公爵夫人。他或許是為了躲避那封信而逃走,因為對羅特吉爾的悲痛與復仇之心,已在他心中燃燒殆盡。現在人們都說羅特吉爾是他的兒子。我不知道實情如何,只知道他因狂怒而有些神智不清,而且他活著一天,就一天不會放過尤蘭德的女兒——我是說,那位年輕的夫人。」

「這一切在我看來都太奇怪了,」馬奇科突然打斷他,「要是那條老狗對尤蘭德的血脈如此懷恨在心,他早就把達努什卡殺了。」

「他原本也想這麼幹,」桑德魯斯回答,「但他遇到了某件事,事後他大病一場,差點斷氣。他手下的人對此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他夜裡去塔樓想殺害年輕夫人時,撞見了惡靈——也有人說,他撞見的正是天使。總之,人們發現他昏倒在塔樓前的雪地裡,不省人事。直到現在,只要一提起這事,他還是會嚇得頭髮倒豎。因此,他自己不敢對她下手,也不敢命令別人去幹。他身邊帶著一個啞巴,是什奇特諾從前的劊子手,但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那個啞巴也和其他人一樣害怕。」

這番話引起了巨大的震動。茲比什科、馬奇科和切赫都湊近桑德魯斯,他畫了個十字,繼續說道:「待在他們中間可不好受。我時常聽到、看到一些讓人毛骨悚然的事。我已經跟各位大人說過,那位老司令官腦子出了點毛病。唉,要是陰間的鬼魂不斷來纏他,他的腦子又怎能不出毛病呢!只要他獨自一人,身邊就會開始傳來喘息聲,就像有人喘不上氣來。那正是被可怕的斯比霍夫老爺殺死的丹維爾德。齊格弗里德對他說:『你還想要什麼?彌撒對你沒用了,你還來做什麼?』而那個鬼魂只是咬咬牙,然後又開始喘息。不過,來得更頻繁的是羅特吉爾,他來了之後,房間裡就能聞到一股硫磺味,司令官跟他說話說得更多:『我不能!(他對他說)我不能!等我親自來的時候,那時候就行,但現在我不能!』我還聽見他問:『兒子啊,這樣你會好受點嗎?』總是這樣。有時候,他一連兩三天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臉上露出極其痛苦的神情。那頂轎子,由他和那個修會女僕嚴加看守,以至於年輕夫人誰也無法見到。」

「他們虐待她了嗎?」茲比什科聲音低沉地問。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大人,我沒有聽見打罵和喊叫聲,但我聽見了哀傷的歌聲,有時還像小鳥在啁啾……」

「天吶!」茲比什科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說。

但馬奇科打斷了進一步的追問:「夠了,」他說,「現在說說戰鬥的事。你看到了嗎?他們是怎麼逃走的?後來他們怎麼樣了?」

「我看見了,」桑德魯斯回答,「我如實相告。起初他們打得非常猛烈,但當他們發現自己被四面圍困後,才開始想辦法突圍。那位阿諾德騎士,他真是個巨人,第一個衝破了包圍圈,打開了一條路,老司令官和幾個人,還有那頂綁在兩匹馬之間的轎子,就從那條路衝了出去。」

「那麼,沒有追兵嗎?怎麼回事,他們沒能追上?」

「有追兵,但無能為力,因為追兵一逼近,阿諾德騎士就轉身迎戰,獨自與所有人廝殺。願上帝保佑每個人別碰上他,因為這個人力大無窮,即使跟一百個人戰鬥也不在話下。他這樣轉身擋了三次,三次都阻住了追兵。他身邊的人全都死了。我看他自己也受了傷,馬也受了傷,但他卻安然脫險,並且為老司令官爭取到了安全逃走的時間。」

馬奇科聽著這番敘述,心裡卻在想,桑德魯斯說的可能是實話,因為他記起,從斯基爾沃伊烏沃交戰的地方開始,往回走的很長一段路上,遍地都是日穆伊津尼人的屍體,他們被砍殺得慘不忍睹,彷彿是巨人之手所為。

「不過,你怎麼可能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呢?」他問桑德魯斯。

「我看到了,」流浪漢回答,「因為我抓住了那匹馱著轎子的馬的尾巴,跟著一起跑,直到被馬蹄踢中肚子。那時候我暈了過去,所以就落到了各位老爺手裡。」

「這種事倒也可能發生,」赫拉瓦說,「但你可小心別撒謊,否則有你好看的!」

「我身上還有印記呢,」桑德魯斯回答,「誰想看都能看到;不過,寧可相信我的話,也不要因為不信而遭到譴責。」

「就算你偶爾不小心說了句真話,也會因為你的褻瀆行為而受到懲罰。」

他們就這樣鬥起嘴來,就像從前習慣的那樣。但茲比什科打斷了他們:「你走過那片地方,所以熟悉那兒。附近有哪些城堡?你認為齊格弗里德和阿諾德會逃到哪裡去?」

「附近沒有什麼城堡,因為那邊全是原始森林,這條大道是最近才剛砍伐出來的。也沒有村莊和聚居地,因為原有的那些,都被德國人自己燒光了,原因是,戰爭一開始,那兒的居民——和這裡的人同出一族——也起來反抗條頓騎士團的統治。大人,我認為,齊格弗里德和阿諾德現在正在樹林裡四處流竄,他們要嘛想回到來的地方去,要嘛想偷偷溜到我們在打那場倒楣仗之前要去的那座要塞。」

「一定是這樣!」茲比什科說。

他陷入了沉思。從他緊皺的眉頭和專注的神情,不難看出他在費力地思索,但這並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兒,他抬起頭說:「赫拉瓦!讓馬匹和侍從們準備好,我們馬上出發。」

侍從從不過問命令的原因,他站起身,一言不發,飛快地奔向馬匹。而馬奇科則瞪大了眼睛望著侄子,驚愕地問:「呃……茲比什科!喂!你要去哪兒?什麼?……你這是……?」

但茲比什科卻用反問來回答:「您覺得呢?我難道不該去嗎?」

老騎士沉默了。驚愕的表情漸漸從他臉上褪去;他晃了晃頭,晃了兩下,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地補充道:「是啊……沒別的辦法了!」

說完,他也朝馬匹走去。茲比什科則轉向德·洛爾希,通過一位懂德語的馬祖爾人對他說:「我不能要求你幫我去對付那些人,你和他們曾在同一面旗幟下效勞。因此,你自由了,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德·洛爾希回答:「我現在不能違背我的騎士榮譽,用劍來幫你。但說到自由,我也不要。我留在這裡,以榮譽之名做你的俘虜。只要你召喚,不論你命令我去哪裡,我都會現身。如果你遇上什麼不測,記住,紮孔會用任何一個俘虜來交換我,因為我不僅出身顯赫,而且對條頓騎士團有功。」

他們按照習俗,將手搭在對方肩上,互相親吻臉頰道別。德·洛爾希說:「我會去馬爾堡,或者去馬佐夫舍宮廷,這樣你就知道,如果不在這裡,你可以在那裡找到我。你的使者只需對我說兩個字:洛林——海爾德!」

「好,」茲比什科回答,「我還得去斯基爾沃伊烏沃那兒一趟,讓他給你一個日穆伊津尼人都會尊敬的標記。」

說完,他便去找斯基爾沃伊烏沃。老首領給了他標記,並未對他的離去設置任何障礙。他知道茲比什科要做什麼,喜歡這個年輕人,感激他在最後那場戰鬥中的貢獻,而且他也沒有任何權力扣留一個屬於別國的騎士,更何況這個騎士是自願前來的。於是,他感謝茲比什科所立下的功勞,為他備足了在這個被蹂躪的國度裡不可或缺的食物,並與他告別,祝願他們此生還能再相逢,共同參與一場對抗條頓騎士團的、決定性的偉大戰役。

茲比什科歸心似箭,心中如火燒火燎。但他回到隊伍時,發現一切已經準備就緒。他看到了自己的人馬,還有他的叔叔馬奇科——他已經騎在馬上,穿好了鎖子甲,戴上了頭盔。於是,他策馬走近,說道:「您也要跟我一起走嗎?」

「不然我還能做什麼?」馬奇科有些粗聲粗氣地反問。

茲比什科沒有回答,只是吻了吻叔叔那戴著鐵手套的右手,然後翻身上馬,大夥兒便出發了。

桑德魯斯和他們同行。直到戰場為止,他們都認得路,但之後就需要他來帶路了。他們還指望著,如果在森林裡遇到當地的農民,這些痛恨條頓騎士團主子的人,會幫助他們追蹤那位老司令官,以及那個被桑德魯斯描述得神力無窮、英勇非凡的阿諾德·馮·巴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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