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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

第 85 章 · 3744 字 · ~19 分鐘閱讀

第七章

茲比什科命人將那名俘虜抬上繳獲的馬車,車上滿載著為支援城堡而運送的新車輪和車軸。他自己換乘另一匹馬,與馬奇科一同繼續追擊潰逃的條頓騎士團。這場追擊不算太難,因為德國人的馬不善奔逃,特別是在春季雨水浸軟的路面上。尤其是馬奇科,他騎著從戰死的文卡維察小貴族那裡奪來的輕快母馬,跑出幾弗隆後便超越了幾乎所有的日穆伊津尼人,緊接著追上了第一個騎兵。他依照騎士的規矩,喝令那人要嘛投降,要嘛回身應戰,但那傢夥裝聾作啞,甚至為了減輕馬的負擔扔掉了盾牌,俯身用馬刺狠刺馬腹。老騎士掄起寬刃戰斧,狠狠砍在他的兩肩胛骨之間,將他劈落馬下。

他就這樣向逃敵報復當年所受的暗箭之仇。那些人則像一群驚鹿般在他面前狂奔,心中懷著難以忍受的恐懼,靈魂裡只想逃離這個恐怖的男人,毫無戰鬥或防衛的念頭。

有幾個人逃進了森林,但有一個在小溪邊陷住了,被日穆伊津尼人用繩索勒死。其餘的逃進密林深處,大夥兒跟著撲了進去,在那裡展開了充滿尖叫、呐喊和呼喚聲的野蠻獵殺。叢林深處久久迴盪著這些聲音,直到所有人都被擒獲。隨後,博格達涅茨的老騎士、茲比什科和切赫回到最初的戰場,那裡橫陳著被殲滅的步行農僕屍體。屍體早已被剝得精光,有些還被復仇的日穆伊津尼人殘忍地毀傷。這是一場大勝,人們沉浸在歡喜之中。在斯基爾沃伊烏沃於戈特斯韋爾德城下遭受最後一次失敗後,日穆伊蒂的心靈已開始被沮喪籠罩,特別是因為維托爾德公爵承諾的援軍並未如預期迅速到來;然而此刻,希望與熱情重新燃起,正如往煤炭上添加新柴時火焰復燃一般。

戰死者眾多,無論是日穆伊津尼人還是條頓騎士團,都無法一一掩埋,但茲比什科命人用長矛為兩位來自文卡維察的小貴族挖了墓穴,他們是此戰勝利的關鍵人物。茲比什科將他們安葬在松樹下,並用劍在樹皮上刻下十字架。隨後,他命令切赫看管仍舊昏迷不醒的德·洛爾希先生,自己則率部沿著同一條路,急速趕往斯基爾沃伊烏沃那裡,以便萬一情況需要時能提供有效援助。

然而,經過長途跋涉,他到達的卻是一片空寂的戰場,像先前那個一樣,鋪滿了日穆伊津尼人和條頓騎士團的屍體。茲比什科不難明白,可怕的斯基爾沃伊烏沃一定也取得了重大勝利;因為如果他被打敗了,他們就會遇到正朝城堡行進的條頓騎士團。但這場勝利必定血流成河,因為在主要戰場之外,還密密地躺著陣亡者的遺體。經驗豐富的馬奇科從中推斷出,有一部分條頓騎士團還是設法從屠殺中逃脫了。

斯基爾沃伊烏沃是否追擊了他們,難以猜測,因為蹤跡混亂,相互交錯覆蓋。不過馬奇科也推斷出,這場戰鬥發生得較早,可能比茲比什科的那場更早,因為屍體已經發黑膨脹,有些甚至已被野狼啃食——那些野狼在武裝人員靠近時才逃入密林。

鑑於此,茲比什科決定不等斯基爾沃伊烏沃,返回原來安全營地。深夜抵達時,他發現那位日穆伊蒂首領已經先一步到達。他那張平時陰沉的臉上,此刻閃耀著凶險的喜悅。他一開始就打聽戰鬥情況,得知勝利後,用一種如同烏鴉呱叫的聲音說道:

「我為你高興,也為自己高興。援軍不會很快到來,而如果大公來了,他也會高興,因為城堡是我們的了。」

「你俘虜了誰?」茲比什科問道。

「盡是小魚,沒有一條大梭魚。有那麼一條、兩條,但她們逃走了。滿嘴利牙的梭魚!砍傷了人,然後逃走了。」

「上帝賜給我一個俘虜,」年輕人回答,「那是位強大的騎士,出身高貴,雖然是個世俗之人——一位賓客。」

可怕的那個日穆伊津尼人用雙手摟住自己的脖子,然後右手做了一個手勢,彷彿在展示一條從脖子往上勒的繩索。

「他會是那樣!」他說,「就像其他人一樣……那樣!」

聽到這話,茲比什科皺起眉頭。

「聽著,斯基爾沃伊烏沃,」他說,「他不會是那樣,也不會是別樣,因為他是我的俘虜和朋友。是雅努什親王一起冊封了我們,我不允許你用一根指頭碰他。」

「你不允許?」

「我不允許。」

他們開始互相瞪視著對方,眉頭緊鎖,斯基爾沃伊烏沃的臉收縮起來,變得像一顆猛禽的頭顱。眼看兩人就要爆發衝突,但茲比什科不願與他敬重和尊敬的這位老首領爭吵,加之他的心因白天的種種事件而激盪不已,便突然摟住他的脖子,把他緊緊按在胸口,喊道:

「你難道想把他從我這裡奪走,連同我最後的希望一起奪走嗎?你為何要傷害我?」

斯基爾沃伊烏沃沒有抗拒這擁抱,最後,他把頭從茲比什科的肩膀上伸出來,開始從眉毛底下斜眼看著他,喘著粗氣。

「好吧,」片刻沉默後他說,「明天我會命令把我的俘虜都吊死,但如果其中有你用得著的,我也會把他送給你。」

隨後,他們再次擁抱,和好如初地分手了,這讓馬奇科非常滿意,他說:

「看得出來,跟他來硬的不行,但用善意,你可以像捏蠟一樣把他揉軟。」

「這就是這個民族,」茲比什科回答,「只是條頓騎士團不知道這一點。」

說完這話,他命令把德·洛爾希先生帶到篝火前來,他正在棚子裡休息;不一會兒,切赫便把他帶來了,他被卸了甲,沒戴頭盔,只穿著一件皮質緊身衣,上面印著鎧甲壓出的條痕,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便帽。德·洛爾希已經透過侍從知道自己是誰的俘虜,但正因為如此,他來時態度冷淡、傲慢,臉上在火焰的映照下可以讀出固執和輕蔑。

「感謝上帝,」茲比什科對他說,「因為祂把你交到了我手裡,從我這裡你不會受到任何威脅。」

他友好地向德·洛爾希伸出手,但德·洛爾希一動不動。

「我不與那些玷污了騎士榮耀、與撒拉遜人一起對抗基督徒的騎士握手。」

在場的一位馬祖爾翻譯了他的話,不過茲比什科也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於是,第一時間,他體內的血像開水一樣沸騰起來。

「蠢貨!」他喊道,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慈悲刀的手柄。

而德·洛爾希抬起了頭。

「殺了我吧,」他說,「我知道你們是不會饒恕俘虜的。」

「而你們會饒恕俘虜嗎?」那位馬祖爾無法平靜地忍受此話,大聲說道,「你們不是把上次戰鬥中抓到的所有俘虜都吊死在島岸上了嗎?正因為如此,斯基爾沃伊烏沃也要吊死你們的人。」

「確有此事,」德·洛爾希回答,「但他們是異教徒。」

然而,可以看出他回答中帶著某種羞愧,不難猜測,他在內心深處並不讚許這種行為。

與此同時,茲比什科平靜下來,以沉穩的威嚴說道:

「德·洛爾希!我們是從同一雙手裡接受腰帶和馬刺的;你也認識我,知道騎士榮譽對我來說比生命和幸福更為珍貴——所以聽著,我現在對著聖喬治發誓告訴你:這些人中有許多並非昨天才受洗,而那些尚未成為基督徒的,正像渴求拯救一樣向十字架伸出雙手。但是,你知道是誰在阻礙他們,不讓他們得到拯救,並阻止他們受洗嗎?」

那位馬祖爾迅速翻譯了茲比什科的話,德·洛爾希便用詢問的目光望向年輕人的臉。

後者說道:

「條頓騎士團?」

「不可能!」海爾德蘭的騎士喊道。

「我以聖喬治的長矛和馬刺發誓,是條頓騎士團!因為如果十字架在此地確立統治,他們就會失去入侵、統治這片土地和壓迫這個不幸民族的藉口。你畢竟認識他們,德·洛爾希,你最清楚他們的行徑是否正義。」

「但我曾以為,他們與異教徒作戰、引導他們受洗,是在贖罪。」

「他們是用劍和血為他們施洗,而不是用救贖之水。你只需讀讀這封信,立刻就會明白,你是否正是在為那些違背信仰和基督之愛的迫害者、掠奪者和地獄的總管們效勞。」

說完,他把日穆伊津尼人寫給各國國王和諸侯的信遞給了他,這封信到處都很常見。德·洛爾希接過信,開始在火光下瀏覽。

他很快就看完了,因為閱讀這門艱深的技藝對他並不陌生,於是他大為驚愕,說道:

「這一切難道都是真的嗎?」

「願上帝幫助我和你,祂最清楚,我在這裡並不是只為自己的事業服務,也是為正義服務。」

德·洛爾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我是你的俘虜。」

「伸出手來,」茲比什科回答,「你是我的兄弟,不是俘虜。」

於是他們握了手,坐下來共用晚餐,切赫已命僕役準備妥當。用餐期間,德·洛爾希同樣驚訝地得知,茲比什科儘管持有信件,卻未能找回達努夏,而且由於戰爭爆發,司令官們宣稱安全通行證已失效。

「現在我明白你為什麼在這裡了,」他對茲比什科說,「我感謝上帝把你變成了我的俘虜,因為我想,他們會用我來交換任何你想要的人,否則西方會掀起軒然大波,因為我出身高貴的家族……」

說到這裡,他突然用手拍了拍帽子,喊道:

「以亞琛的所有聖髑發誓!前來支援戈特斯韋爾德的援軍首領是阿諾德·馮·巴登和老齊格弗里德·馮·勒韋!我們是從送到城堡的信件中得知的。他們沒有被俘嗎?」

「沒有!」茲比什科跳起來說道,「一個顯赫的人物都沒有!但看在上帝份上!你告訴了我一個大消息。看在上帝份上!還有別的俘虜,在他們被吊死之前,我可以從他們那裡打聽,齊格弗里德身邊是否有個女人。」

他開始呼喊僕役們用松明火把照明,然後跑向斯基爾沃伊烏沃俘虜所在的地方。德·洛爾希、馬奇科和切赫與他一起跑過去。

「聽著!」海爾德蘭人在路上對他說,「你以我的話釋放我,我將在整個普魯士尋找她;找到她後,我會回到你這裡,那時你再拿我去交換她。」

「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活著!」茲比什科回答。

但與此同時,他們跑到了斯基爾沃伊烏沃的俘虜們坐著的那根原木前。有些人仰面躺著,另一些人則站在樹旁,被樺樹皮繩殘忍地捆在樹上。火把明亮地照亮了茲比什科的頭顱,所有不幸者的眼睛都轉向了他。

突然,從深處傳來一個響亮、充滿驚恐的聲音:

「我的主人和保護者!救救我!」

茲比什科從僕役手中奪過幾根燃燒的木片,跳到發出聲音的那棵樹旁,把木片舉高,喊道:

「桑德魯斯!」

「桑德魯斯!」切赫驚愕地重複道。

而那人,無法動彈被捆綁的雙手,伸長脖子又開始喊道:

「發發慈悲吧!……我知道尤蘭德的女兒在哪裡!……救救我!」

文本屬於公共領域。詳細許可信息請參見作者頁面:亨里克·顯克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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