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雖說切赫對雅金卡滿懷崇敬,他的心卻日益趨向美麗的謝切胡夫娜。然而,他年輕而勇敢的靈魂,首先渴望的是戰爭。他確實奉馬奇科之命返回了斯皮赫夫,因為他服從命令,而且想到自己能守護兩位小姐,心中也感到些許慰藉。但當雅金卡本人告訴他——這也確實是實情——她們在斯皮赫夫並無危險,他的職責應在茲比什科身邊時,他便欣然同意了。馬奇科並非他的直接上級,因此他很容易為自己辯解:他沒有留在斯皮赫夫,是遵從自己女主人的命令,命他去茲比什科大人那裡。
而雅金卡這麼做,是心想一個如此強壯靈活的侍從,總能對茲比什科有所幫助,甚至能將他從不止一次的困境中解救出來。他已經在公爵的狩獵中證明過這點,那次茲比什科險些喪命於野牛角下。在戰場上,他自然更加有用,尤其是在日穆季邊境上進行的這場戰爭。格沃瓦奇急於上陣,以至於當他和雅金卡從尤蘭德那裡回來後,他跪倒在她腳下說道:
「怎麼?」雅金卡問道,「你今天就要走?」
「明天天亮前就出發,讓馬匹休息一夜。去日穆季的路途極其遙遠!」
「那就走吧,這樣你更容易追上馬奇科騎士。」
「不容易。老大人吃苦耐勞,已經比我早走了好幾天。而且他會穿過普魯士以縮短路程,我卻必須穿行荒野。老爺有利希滕斯坦的通行文書,沿路可以出示,而我恐怕只能亮出這個!」——說著,他用手按了按腰間短劍的劍柄——「以此來開路了。」
見狀,雅金卡喊道:
「小心點!既然你要去,就得平安到達,可別在條頓騎士的地牢裡送了性命。不過,在荒野裡也要多加小心,因為那裡如今住著各種邪神,當地的百姓在皈依基督教之前曾信仰它們。我記得,馬奇科騎士和茲比什科在茲戈熱利采都講過這些。」
「我記得,但我並不怕它們,它們不過是可憐的鬼怪,並非什麼神明,毫無力量。我能對付它們,也能對付路上遇到的德國佬,只要戰爭能好好打起來。」
「怎麼,戰爭還沒打起來嗎?說說看,你們在德國人那裡聽到了什麼?」
聽罷,這個機靈的侍從皺起了眉頭,沉思片刻,然後說道:
「可以說是打起來了,也可以說還沒打起來。我們仔細打聽了一切,尤其是馬奇科騎士,他很狡猾,懂得如何繞過每個德國人。他假裝問些別的事,裝出一副友好的樣子,自己絕不露聲色,卻能直擊要害,像用魚鉤釣魚一樣,從每個人嘴裡套出新聞。如果您願意耐心聽,我就說說:維托爾德大公,在幾年前,因有圖謀對抗韃靼人,並想求得德方邊境的安寧,便將日穆季讓給了德國人。那時雙方十分友好和睦。他允許他們建造城堡,甚至還親自幫忙。他們與大團長在一個島上會面,飲酒作樂,互表友愛。甚至在當地的森林中狩獵,條頓騎士也不被禁止。而當可憐的日穆伊津尼起來反抗條頓騎士團的統治時,維托爾德大公竟幫助德國人,派出自己的軍隊去鎮壓,為此整個立陶宛都有怨言,說他殘害自己的骨肉。這一切,什奇特諾的副鎮長都對我們說過,還讚揚條頓騎士團在日穆季的統治,說他們派遣神父去給日穆伊津尼施洗,並在饑荒時運去糧食。確實,他們似乎送過,因為大團長比其他團員更敬畏上帝,曾下令這麼做。但與此同時,他們卻將孩子擄走送到普魯士,當著丈夫和兄弟的面姦汙婦女,誰敢反抗,就把誰吊死——小姐,戰爭就是因此而起的。」
「那維托爾德公爵呢?」
「公爵長久以來對日穆伊津尼的苦難視而不見,寵愛著條頓騎士。不久前,他的妻子公主還曾前往普魯士,甚至到馬爾堡本城拜訪。在那裡,他們接待她如同波蘭王后一般。那是多麼近的事啊,多麼近啊!他們贈送了她無數禮物,而每個城市裡舉行的比武、宴會和各種各樣的奇觀,簡直數不勝數。人們都以為,條頓騎士團與維托爾德公爵之間的友誼將天長地久,誰知他的心突然變了……」
「根據我父親和馬奇科時常談論的,他的心常常改變。」
「對正直的人不會,但對條頓騎士卻經常變,原因是他們自己從不守信。他們現在要他交出逃亡者,他卻告訴他們,地位低賤的人他會交出,但自由人他不會考慮,因為自由人有權去任何地方。此後他們便互相惱怒,寫信指責,彼此威脅。日穆伊津尼聽說了這事,便立刻攻擊德國人!他們消滅了守軍,摧毀了城堡,現在甚至攻入普魯士本土。而維托爾德公爵不僅不再阻止他們,反而嘲笑德國人的煩惱,並暗中給日穆伊津尼送去援助。」
「我明白了,」雅金卡說,「但他只是暗中支持,那麼戰爭還沒開始。」
「與日穆伊津尼的戰爭已經開始了,實際上與維托爾德的戰爭也已存在。德國人從四面八方趕來保衛邊境城堡,他們很想發動一場對日穆季的大規模遠征,但必須等到冬天,因為那裡的土地泥濘,騎士們根本無法作戰。日穆伊津尼能走過的地方,德國人卻會陷入泥潭,所以冬天是德國人的朋友。但一旦霜凍來臨,條頓騎士團的全部力量就會出動,而維托爾德公爵會去援助日穆伊津尼——並且是在波蘭國王的允許下,因為他畢竟是至高無上的君主,管轄著公爵和整個立陶宛。」
「那麼,可能也會與國王開戰?」
「在德國人那裡和我們這裡,人們都這麼說。據說條頓騎士團正在各處宮廷乞求援助,他們頭上的兜帽像小偷一樣發燙,畢竟國王的勢力可不是鬧著玩的。據說,只要有人提起條頓騎士,波蘭騎士們就會立刻往手心裡吐唾沫。」
雅金卡嘆了口氣,說道:
「說到底,男人活在世上總是比女人更快活。比如說,你可以去打仗,就像茲比什科和馬奇科那樣,而我們只能留在斯皮赫夫。」
「怎麼能不是這樣呢,小姐?您會留下來,但絕對安全。直到現在,尤蘭德的名字對德國人來說依然可怕,這是我在什奇特諾親眼所見,他們一聽說他在斯皮赫夫,立刻就嚇壞了。」
「我們知道他們不會來,因為有沼澤地守衛,還有老托利瑪。但在這裡坐等消息,日子會很難熬。」
「如果有什麼事,我會送信來的。我知道,在我們動身去什奇特諾之前,有兩個自願從這裡去打仗的好侍從已經出發了,托利瑪無法阻止他們,因為他們是文卡維察的貴族。現在他們會和我一起走,萬一有情況,我會立刻派他們其中一個回來報信。」
「願上帝報答你。我一直知道,你在任何情況下都有智慧,但對於你的忠誠和對我的心意,我將終生感激。」
聽罷,切赫單膝跪下,說道:
「我從您這裡得到的不是傷害,而是恩惠。茲赫騎士在博萊斯瓦維茨俘虜了我這個孩子,卻沒有索取贖金就給了我自由。但對您家的服務,對我來說比自由更珍貴。願上帝讓我為您流血,我的小姐!」
「願上帝引領你,並帶你回來!」雅金卡回答著,向他伸出了手。
但他卻寧願俯身親吻她的腳,以表示更大的敬意,然後抬起頭,仍跪在地上,怯生生而謙卑地開始說道:
「我是個普通的侍從,但我是貴族,是您忠實的僕人……請賜給我一件路上的紀念品吧。請不要拒絕我!戰爭收割的時刻已經臨近,聖耶日為我作證,我必將衝鋒在前,絕不退縮。」
「你想要什麼樣的紀念品?」雅金卡有些驚訝地問道。
「請您隨便用一條腰帶為我繫上,這樣,如果我戰死,繫著您的腰帶死去也會感到輕鬆些。」
他又俯身親吻她的腳,然後合攏雙手,望著她的眼睛乞求。但雅金卡的臉上卻露出了沉重的憂慮——過了一會兒,她回答時,話語中帶著一絲不由自主的苦澀:
「唉,我親愛的,別向我求這個,因為我的腰帶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讓一個自己幸福的人為你繫上吧,因為那樣的人才會給你帶來好運。而我呢,實際上又有什麼?只有憂傷!而我的前面——也只有苦難!唉!我無法為你,也無法為任何人帶來幸福,因為我自己沒有的東西,自然也無法給予。赫拉瓦,我如今在這世上日子過得如此痛苦,以至於,以至於……」
說到這裡,她突然沉默了,因為她感覺再說一個字,她就會哭出來,而她的眼睛已經像蒙上了一層陰影。切赫深受感動,因為他明白,她回到茲戈熱利采靠近切坦和威爾克那兩個貪婪的惡棍身邊很痛苦,而留在斯皮赫夫同樣痛苦,因為遲早茲比什科會帶著達努夏來到這裡。赫拉瓦完全明白這姑娘心中所經歷的一切,但他對她的不幸卻找不到任何解決辦法,於是他再次抱住她的腳,重複說道:
「唉!為您而死!為您而死!」
而她說道:
「起來吧。讓謝切胡夫娜為你繫上腰帶去打仗,或者讓其他人給你別的紀念品吧,她早就樂意看到你了。」
於是她開始呼喚謝切胡夫娜,後者不一會兒就從隔壁房間走了出來,因為她先前在門外偷聽,只是因為害羞而沒有露面,儘管她內心渴望與英俊的侍從告別。她走出來時,神情慌亂,略帶驚恐,心怦怦直跳,眼中閃爍著淚水和困倦的光芒,她垂下眼簾,站在他面前,像一朵蘋果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赫拉瓦對雅金卡懷有最深沉的愛戴、敬意與崇拜,但他從不敢在思想上有絲毫褻瀆。然而他時常覬覦謝切胡夫娜,因為他感到自己血管裡流淌著熾熱的血液,無法抗拒她的魅力。此刻,她的美貌,尤其是她的慌張和淚水——透過淚水,愛情如同清澈溪流中的金色河床般閃耀——更加深深地攫住了他的心。
於是他轉向她,說道:
「您知道嗎?我要去打仗了,也許會戰死。您會捨不得我嗎?」
「我會捨不得你的!」女孩用細細的聲音回答。
她隨即開始淚如雨下,因為她的眼淚總是隨時準備奪眶而出。切赫感動至極,開始親吻她的手。
「為他繫上腰帶,或者給他一件路上的紀念品,讓他能在你的標誌下戰鬥。」雅金卡說。
但謝切胡夫娜很難拿出什麼東西給他,因為她穿著一身男孩子的衣服。她開始尋找:沒有絲帶,也沒有任何腰帶之類的東西。而且她的女裝還都鎖在箱子裡,自從離開茲戈熱利采後就沒動過,因此她陷入了不小的窘境。雅金卡又一次為她解了圍,建議她把頭上戴的髮網給他。
「我的天啊!就給髮網吧!」赫拉瓦略顯高興地喊道,「我會把它掛在頭盔上——哪個條頓騎士膽敢來奪,算他倒楣!」
於是謝切胡夫娜抬起雙手伸向頭頂,不一會兒,一縷縷明亮的髮絲便披散在她的肩上和背上。赫拉瓦看到她如此金髮飄逸、美麗動人,臉色都變了。他的臉頰漲得通紅,緊接著又變得蒼白:他拿起髮網,親吻了一下,藏進懷裡,又一次擁抱了雅金卡的膝蓋,然後,比必要的程度更用力地擁抱了謝切胡夫娜的膝蓋,只說了句:「就這樣吧!」便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走出了房間。
儘管他旅途勞頓、尚未休息,卻沒有上床睡覺。他與兩個也要去日穆季的、來自文卡維察的年輕貴族整夜狂飲。不過他並沒有喝醉——天剛破曉,他便已站在要塞的院子裡,那裡備好了準備出發的馬匹。
車棚上方的牆上,一扇覆著薄膜的窗戶立刻打開了一條縫,一雙藍色的眼睛透過縫隙望向院子。赫拉瓦看見了,本想走過去,讓她看看掛在頭盔上的髮網,並再一次告別,但卡萊布神父和老托利瑪打斷了他,他們特意下來給他旅途的建議。
「你先去雅努什公爵的宮廷,」卡萊布神父說,「也許馬奇科騎士也路過那裡。不過無論如何,你都能得到可靠的消息,因為那裡有不少你的熟人。從那兒去立陶宛的路你也熟悉,找嚮導穿過荒野也容易。如果你想準確無誤地到達茲比什科大人那裡,就別直接去日穆季,因為那邊有普魯士的關卡,而是繞道去立陶宛。你要當心,日穆伊津尼也可能在你喊出自己是誰之前就殺了你。如果你從維托爾德公爵那邊過去,情況就不同了。總之,願上帝保佑你和那兩位騎士,願你們健康歸來,並把孩子帶回來。為此,我每天晚禱後,直到第一顆星升起,都會以十字架姿勢躺臥祈禱。」
「謝謝您的祝福,神父,」赫拉瓦回答,「要把那個可憐的人從那些魔鬼手中活著救出來不容易。但一切都在主耶穌的手中,希望總比憂傷好。」
「是的,希望更好,所以我沒有放棄希望。是的……我懷抱著希望,儘管心中也充滿恐懼……最糟糕的是,尤蘭德本人,只要一提女兒的名字,就會立刻伸手指向天空,好像已經在那裡看見了她似的。」
「他已經失去了眼睛,又如何能看見她呢?」
卡萊布神父半對著赫拉瓦,半自言自語地說道:
「有時候,一個人的塵世之眼熄滅了,他反而能看到別人無法看見的東西。有這樣的事,有這樣的!但在我看來,上帝也不可能允許這樣一隻羔羊遭受如此苦難。因為她到底對條頓騎士犯下了什麼罪過?沒有!她是如此天真無邪,如同上帝的百合花,對人友善,像田野中的小鳥一樣歌唱!上帝愛孩子們,也憐憫人類的痛苦。唉!就算他們殺了她,祂也許還能讓她復活,就像皮奧特羅溫那樣,他從墳墓中站起來後,又當了好多年的家……一路平安,願上帝之手保護你們所有人,也保護她!」
說完,他回到小教堂去做晨禱。赫拉瓦騎上馬,又一次對著那扇半掩的、覆著薄膜的窗戶鞠了一躬——然後策馬離去,因為天已經完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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