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霧散盡的清晨過後,迎來一個颳風天,天色時而明亮,時而因為雲層——被風驅趕著,成群結隊地在天空中奔騰——而顯得陰沉。馬奇科吩咐天剛破曉就拔營上路。答應帶路去布迪的燒炭工說,馬匹到處都能走,但車子有些地方得拆開,連同裝著衣物和糧食的箱子,都得一件件搬過去。這事自然費力又費時,但這些吃苦耐勞的漢子寧願承受天大的苦,也不願在空蕩蕩的客店裡懶散歇著,於是興沖沖地上了路。就連膽小的維特,聽了燒炭工的話,又見他在場,也不再那麼害怕了。
剛出客店,他們走進一片高聳入雲、沒有灌木叢的松林,只要駕馬得當,就能在松樹間穿行,甚至用不著拆車。狂風時而停歇,時而猛力呼嘯,彷彿用巨大的翅膀拍打高聳松樹的枝椏,把它們壓彎、扭絞、甩動,像風車的翼板一樣,然後折斷它們。整片森林在這狂野的氣息下彎下了腰,即使在風勢間歇的片刻,也轟隆作響,雷霆般怒吼,彷彿對這番襲擊和暴行滿腔憤怒。烏雲時不時完全遮蔽日光,雪糝夾雜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天色暗得像黃昏降臨。維特這時又洩了氣,嚷著說這是「惡魔纏身,從中作梗」,但沒人理會他。就連膽小的阿努拉也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尤其是那個切赫離她那麼近,馬鐙都能碰到她的馬鐙,而他則一臉傲慢地注視前方,彷彿要單挑魔王本人似的。
穿過高大的松林,接著是灌木叢生的林地,再來就是一片無法通行的密林。他們不得不把車子拆開,但動作利落,一轉眼就辦好了。強壯的僕從把輪子、轅杆、前車都扛在肩上,還有那些包裹和糧食。這樣難走的路大約三百步長,但直到傍晚時分,他們才抵達布迪。那裡的燒炭工熱情接待了他們,並保證可以沿著魔鬼窪地——或者說,沿著它的邊緣——抵達城裡。這些人一輩子與森林為伴,很少見到麵包和麵粉,卻不至於捱餓,因為各種熏肉,尤其是燻泥鰍——沼澤地裡多的是——他們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慷慨地拿出這些食物招待客人,同時迫不及待地伸手討要麵餅。其中有婦女和小孩,全身上下都被松脂煙熏得烏黑;還有一個老頭,年過百歲,記得1331年條頓騎士團對文奇察的屠城和徹底摧毀。馬奇科、切赫和兩個姑娘,雖然在謝拉茲時已經聽修道院長說過幾乎相同的故事,但此刻聽著這個坐在火堆旁、一邊撥弄炭火、一邊彷彿挖掘出自己青年時代恐怖回憶的老人,仍然聽得津津有味。是的!和謝拉茲一樣,文奇察也沒能倖免,就連教堂和神父也未能逃過一劫,老人、婦女和兒童的鮮血流淌在征服者的刀下。條頓騎士團,永遠是條頓騎士團!馬奇科和雅金卡的思緒不斷飄向茲比什科——他此刻正身處狼穴之中,置身於一個毫不講究憐憫和待客之道的敵對種族中間。阿努拉·謝切胡芙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因為她不確定追趕奧帕特的路程,是否最終會讓他們也撞見這些殘忍的人。
接著,老人開始講述結束了條頓騎士團入侵的普沃夫采戰役;他當時拿著鐵連枷,作為農民大軍的一名步兵參與了那場戰鬥。正是在那場戰鬥中,幾乎整個格拉德家族都覆滅了。馬奇科對戰役的每個細節都瞭如指掌,但此刻他仍像聽新聞一樣,聽著關於德國人慘遭屠戮的故事——他們像風中的麥田一樣,倒在波蘭騎士的劍下和矮子國王的威勢面前。
「哈!我當然記得,」老人說。「他們侵犯了這片土地,燒毀了城鎮和城堡。嘿!連搖籃裡的嬰兒都殺。但他們到頭來還是遭了報應。唉,那可是一場光榮的戰鬥。啊!只要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片戰場。」
他閉上眼睛,沉默不語,只是輕輕撥動火堆裡的炭火,直到雅金卡等不及他繼續往下說,才開口問:「那是怎麼發生的?」
「怎麼發生的?」老人重複道。「我記得那片戰場,就好像現在看著一樣:那兒有灌木叢,右邊是一片沼澤,還有一小塊收割過的田地,像個不大的地塊。但是戰鬥過後,什麼灌木叢、沼澤、收割過的田地都看不見了,只看見遍地鐵器:寶劍、戰斧、長矛,還有精美的鎧甲,層層疊疊,彷彿把整片聖地都蓋住了……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麼多橫七豎八的屍體,也沒見過那麼多流淌的人血……」
這個回憶讓馬奇科的心又振奮起來,於是他說:「說得對!慈悲的主耶穌啊!他們那時候像烈火或瘟疫一樣席捲了這個王國。不僅僅是謝拉茲和文奇察,還有許多其他城市也被他們糟蹋了。結果呢?我們這個民族生命力頑強,體內也有無窮的力量。就算你掐住他的喉嚨,條頓狗雜種,你也扳不倒他,他反而會敲掉你的牙。你們瞧著吧:卡齊米日國王把謝拉茲和文奇察重建得多麼漂亮,比以前還好,會議還是在老地方舉行。而條頓騎士團呢?他們在普沃夫采被痛揍了一頓,就躺在哪兒爛掉。願上帝每次都有這樣的結局!」
老人聽著這些話,起初頻頻點頭表示同意,最後卻說道:「聽說他們沒有躺在那兒爛掉。國王命令我們步兵在戰後挖溝,附近的農民也來幫忙,鏟子揮得飛快。我們把條頓騎士團的屍體放進溝裡,整齊地蓋上土,免得滋生什麼瘟疫。但他們並沒有留在那裡。」
「怎麼會沒留在那裡?那他們怎麼了?」
「我沒親眼看見,只是說說後來人們傳的話。戰後來了一場猛烈的暴風雪,持續了整整十二個星期,但只在夜裡刮。白天太陽照常升起,可一到晚上,風大得差點把人頭上的頭髮都給扯掉。大群的魔鬼在風暴裡翻滾,每個都拿著叉子。每當一個飛過來,就『嗖』地一下把叉子插進地裡,挖出一個條頓騎士團的屍體,然後帶回地獄。普沃夫采的人們聽到一片喧囂,像成群的野狗在嚎叫,但他們分不清,究竟是條頓騎士團在恐懼和悲痛中嚎叫,還是魔鬼在狂歡中嚎叫。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神父們給溝渠灑了聖水,直到新年土地凍得連叉子也插不進去為止。」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又補充道:「但是,騎士老爺,但願上帝的結局就如您所說的那樣,因為雖然我活不到那一天,可像這兩個小夥子那樣的人,他們會活到,而且不會看到我所見過的景象。」說完,他開始打量雅金卡和阿努拉·謝切胡芙娜,對她們驚人的美貌感到驚奇,搖著頭說:「就像麥田裡的罌粟花,我從沒見過這樣的。」
就這樣,他們聊了半夜,然後在棚屋裡鋪著像絨毛一樣柔軟的溫暖毛皮的苔蘚上睡下。睡個好覺讓他們的四肢恢復了精力。第二天,天大亮之後,他們才繼續上路。沿著窪地的路雖然不算太容易走,但也算不上太難,所以在日落之前,他們就看到了文奇察城堡。這座城市是用紅磚,甚至部分用石頭,從灰燼中重建的。城牆很高,塔樓林立,便於防禦,教堂甚至比謝拉茲的還要宏偉。在多明我會修道院,他們很容易就打聽到了奧帕特的訊息。據說他感覺好多了,滿懷完全康復的希望,並在幾天前繼續上路了。馬奇科倒不是特別在意能否在路上追上他,因為他已經決定把兩個姑娘一直帶到普沃茨克,反正奧帕特本來也會把她們送到那裡。但他急著趕去見茲比什科,所以另一個消息讓他非常煩惱:奧帕特離開後,河水暴漲,根本無法繼續前行。修士們看到這位帶著相當規模隨從、自稱要前往謝莫維特公爵處的騎士,便熱情接待了他們,甚至還送給馬奇科一塊木製的、塗了油的聖牌,上面用拉丁文刻著一篇向旅行者主保聖人拉斐爾天使祈禱的經文。
他們被迫在文奇察逗留了兩個星期。其間,城堡總管的一名侍從發現了那位過路騎士的僕從其實是姑娘,便立刻對雅金卡著了迷。切赫想馬上跟他決鬥,但因為這發生在臨行前一天,馬奇科勸阻了他。
當他們再次踏上前往普沃茨克的道路時,風吹乾了路面。雖然常下雨,但春天的雨通常下不久;雨勢大且溫暖,因為春天已經完全降臨了。田野的壟溝裡閃爍著明亮的水帶,微風吹來濕泥土的濃烈氣息。沼澤地上長滿了驢蹄草,森林裡開了紫羅蘭,蘆葦鶯在枝頭歡快鳴叫。旅人們心中也重新燃起希望和興致,尤其是一路順利,經過十六天的旅程,終於抵達了普沃茨克的城門前。
但他們是在夜裡到達的,那時城門已經關閉,所以只得在城牆外一個織布工家裡過夜。姑娘們睡得很晚,長途跋涉的勞苦和艱辛讓她們沉沉睡去。馬奇科雖然不會被任何勞累擊垮,卻不願叫醒她們。城門一開,他就獨自進城,很快就找到了主教座堂和主教府;在那裡,他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奧帕特已經在一週前去世了。
奧帕特在一週前去世了,但按照當時的習俗,人們已在靈柩旁舉行了六天的彌撒和悼念宴席。葬禮定在今天舉行,之後還有追思彌撒和最後一場紀念亡者的宴席。
馬奇科心煩意亂,甚至無暇打量這座城市——其實他對這裡還算熟悉,因為當年他曾帶著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的信去見大團長時來過。他只想快點回到城牆外那個織布工的家裡,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唉,他就這麼走了,願他安息!世上這事兒沒法可想,可我現在拿這兩個姑娘怎麼辦?」
他開始琢磨,是把她們留在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那裡更好,還是留在安娜-達努塔公爵夫人那裡,或者乾脆帶到斯皮赫夫去。因為在這次旅途中,他時常想:如果達努什卡已經不在了,那麼讓雅金卡離茲比什科近一些也無妨。他相信茲比什科會為那個他最心愛的姑娘哀悼很久,哭很久,但他也相信,像雅金卡這樣一個就在身邊的姑娘,自然會水到渠成。他還記得,那小子雖然心裡總惦念著遠在馬佐夫舍的姑娘,可一見到雅金卡就心猿意馬。考慮到這些,加上他深信達努什卡已經沒了,他便時常想,萬一奧帕特死了,無論如何也不要把雅金卡送走。但他又有點貪圖世俗好處,所以也惦記著奧帕特的遺產。奧帕特雖然生他們的氣,揚言什麼也不留給他們,可誰知道他臨死前有沒有良心發現呢?他肯定給雅金卡留了些東西,這點是確定的,因為他在茲戈熱利采時就時常提起。這樣一來,即使通過雅金卡,這些遺產也未必會落到茲比什科手裡。馬奇科時而也想留在普沃茨克,打聽清楚情況,處理這件事,但他很快就壓下了這種念頭。「我在這裡忙活財產的事,」他想,「可我那小子說不定正在哪個條頓騎士團的地牢裡朝我伸出雙手,等著我去救他呢。」的確有個辦法:把雅金卡託付給公爵夫人和主教照顧,請求他們如果奧帕特給她留了什麼,別讓人欺負她。但馬奇科並不十分贊同這個辦法。「這姑娘本來就有不錯的嫁妝,」他對自己說,「要是再繼承了奧帕特的遺產,那她可就更搶手了。天知道,她肯定會被哪個馬祖爾人娶走,就像上帝在天上一樣確定無疑。而她自己也撐不了多久,因為老茲赫早就說過,她那時就像踩在炭火上一樣坐立不安了。」想到這裡,老騎士害怕了,因為他尋思,要是這樣的話,達努什卡和雅金卡都可能跟茲比什科錯過,這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見到的。
「上帝註定給他哪個,他就該要哪個,但他必須得有一個。」
他最後決定,首要任務是救茲比什科。至於雅金卡,如果不得不跟她分開,那也寧可把她留在斯皮赫夫,或者達努夏公爵夫人那裡,而不是留在普沃茨克——因為這裡的宮廷要氣派得多,漂亮的騎士也多得是。
懷著這些心事,他大步流星地朝織布工家走去,打算把奧帕特去世的消息告訴雅金卡。他心裡暗暗決定,不能一下子跟她說,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壞消息可能會讓她喘不過氣來。到了織布工家,他發現兩個姑娘都已經穿戴整齊,甚至打扮得漂漂亮亮,像林中的知更鳥一樣歡快。他在長凳上坐下,吩咐織布的學徒給他端一碗熱啤酒來。然後,他板起本就嚴厲的面孔,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