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聽見城裡敲鐘了嗎?猜猜看為什麼敲鐘,畢竟今天又不是禮拜天,而妳早課也睡過了。妳想見奧帕特嗎?」
「當然想見,」雅金卡回答。
「嗯,那妳見到他,就跟見到國王一樣難了。」
「難道他出遠門了嗎?」
「可不是嘛,他已經走了。妳沒聽見敲鐘嗎?」
「他去世了?」雅金卡驚呼道。
「為他祈禱永恆的安息吧。」
於是,她和謝切胡夫娜立刻跪下,用銀鈴般清脆的聲音開始祈禱永恆的安息。接著,淚水如斷線的珍珠般沿著雅金卡的臉頰流淌,因為她非常愛戴奧帕特——他雖然對人脾氣暴躁,卻從不虧待任何人,而且樂善好施。而她作為他的教女,更被他視如己出。
馬奇科想起奧帕特是自己和茲比什科的親戚,也不禁動容,流了幾滴眼淚。等他們用淚水宣洩了一部分悲痛之後,他便帶著切赫和兩個姑娘前往教堂參加葬禮。
葬禮極為隆重。由庫爾德瓦努夫的雅各布主教親自主持儀式,普沃茨克所有修道院的教士和僧侶悉數到場。所有鐘樓齊鳴,有人發表了演說,但除了神職人員,沒有人聽得懂,因為演講用的是拉丁文。之後,神職人員和在俗信徒都回到主教府參加豐盛的宴席。
馬奇科也去了,還帶了兩名隨從,因為作為死者的親戚和主教的熟人,他完全有資格參加。主教也樂意地接待了他,視他為亡者的親屬,給予了禮遇。不過,一見面主教就對他說:
「這裡有些森林是留給你們波格丹涅茨的格拉德家族的,但剩下的部分,那些不用來供養修道院和修道院的,要全歸他的教女——茲戈熱利采的雅金卡所有。」
馬奇科原本也沒抱太大期望,得到這些森林已經很滿足了。主教沒注意到,老騎士的一名隨從在聽到「茲戈熱利采的雅金卡」時,抬起了那雙像矢車菊一樣濕潤的眼睛,說道:
「願上帝回報他,但我寧願他活著。」
馬奇科轉過身,生氣地說:
「閉嘴,免得丟人現眼。」
但他突然住了口,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接著表情變得兇狠猙獰——因為他看見不遠處,在門口旁邊,亞歷山德拉公主正走進來,而那個擺出宮廷優雅姿態的,正是庫諾·李希滕斯坦——就是那個在克拉科夫差點害死茲比什科的人。
雅金卡從未見過馬奇科這副模樣:他的臉扭曲得像條惡犬的嘴臉,鬍子下面露出了牙齒。轉眼間,他解下腰帶,朝著那個可恨的十字軍騎士走去。
但走到一半,他停了下來,開始用大手捋著頭髮。他及時想起,李希滕斯坦在普沃茨克宮廷,要嘛是客人,要嘛(可能性更大)是使者。如果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打過去,那就和茲比什科當年在蒂涅茨路上幹的事一模一樣了。
因此,比茲比什科更有頭腦和經驗的他,克制住了自己。他重新繫上腰帶,舒展了面容,等了一會兒。隨後,當公主與李希滕斯坦寒暄完畢,開始與庫爾德瓦努夫的雅各布神父交談時,他走上前去,深深鞠了一躬,向她提醒自己的身份,並表示因為她當年給他的那封信,他一直將她視為自己的恩人。
公主幾乎記不清他的長相了,但很容易就想起了那封信和整件事。她也知道相鄰馬佐夫舍宮廷發生的事情:她聽說了有關尤蘭德、他女兒被囚禁、茲比什科的婚禮以及他與羅特吉爾的決鬥至死。這一切讓她極感興趣,就像一段騎士傳奇,或是日耳曼吟遊詩人和馬佐夫舍的民間歌手所吟唱的詩歌。條頓騎士團對她來說,並不像對雅努什的妻子安娜·達努塔公主那樣可恨,尤其是因為他們為了討好她,對她極盡尊崇、阿諛奉承,還慷慨地贈送禮物。但在這件事上,她的心是偏向那對情侶的。她願意幫助他們,而且很高興眼前有這麼一個人,可以向她詳細講述事情的經過。
馬奇科早就決定無論如何都要獲得這位有影響力的公主的庇護和支持。他看到她聽得如此專注,便樂意地講述了茲比什科和達努什卡的悲慘遭遇,幾乎感動得她落淚——尤其是因為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深切地感受著侄子的不幸,並為此由衷地感到悲痛。
「我這輩子沒聽過比這更令人心酸的事了,」公主最後說道,「最讓我感到悲傷的是,他已經娶了那個姑娘,她已經是他的妻子了,可他卻沒有享受到絲毫的幸福。不過——你們能肯定他真的沒有享受過嗎?」
「我的老天爺啊!」馬奇科回答,「就算他享受過,那也只是在她被擄走的那天晚上,他重病纏身時娶了她,而天一亮,她就被帶走了!」
「你們認為是條頓騎士團幹的?我們這邊有人說是強盜騙了條頓騎士團,把另一個姑娘交給了他們。也有人提到尤蘭德的信……」
「這已經不是人間的裁決,而是上帝的裁決了。據說那個羅特吉爾是個了不起的騎士,戰勝過最強悍的人,卻死在了一個孩子手裡。」
「嗯,不過是個不好惹的孩子罷了,」公主微笑著說,「冤枉是真冤枉!你們覺得受屈也理所當然。但那四個人裡,三個已經死了,剩下那個老的,聽說也差點沒命。」
「那達努什卡呢?尤蘭德呢?」馬奇科回答,「他們又在哪裡?天知道茲比什科會不會也遭遇不測,他去了馬爾堡。」
「我知道,但條頓騎士團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全是壞蛋。在馬爾堡,在大團長和他那位崇尚騎士精神的弟弟烏爾里克身邊,你侄子不會出什麼事的。他肯定帶著雅努什公爵的信。除非他挑戰了某個騎士並戰死了,因為馬爾堡經常有世界各地最著名的騎士駐留。」
「哎,我倒不怎麼擔心這個,」老騎士說,「只要他們不把他關進地牢,不用陰謀詭計害他,只要他手裡有把傢夥——我就不怎麼擔心。只有一次,有個比他更厲害的傢夥在比武場上打敗了他,就是那位馬佐夫舍公爵亨里克,曾經當過這裡的主教,愛上了美麗的林加的那位。但那時的茲比什科還是個毛頭小子。再說,他只會向一個人挑戰,就像念禱告詞裡『阿門』一樣確定——就是那個我也曾立誓要對付的人,他現在就在這裡。」
說著,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正在與普沃茨克省長談話的李希滕斯坦。
但公主皺起眉頭,用那種每當怒氣開始上湧時特有的嚴厲而乾澀的聲音說道:
「你立沒立過誓,記住,他現在是我們的客人;想要做我們客人的人,就應該懂得規矩。」
「我知道,仁慈的公主,」馬奇科回答,「我剛才已經解下腰帶朝他走過去,但我克制住了,因為想到他可能是來當使者的。」
「他確實是使者。他在他們那裡是個重要人物,連大團長本人也聽取他的意見,不會輕易拒絕他的要求。也許是上帝的安排,你侄子在馬爾堡期間他恰好不在。李希滕斯坦雖然出身高貴,但據說為人記仇且狠毒。他認出你了嗎?」
「不太可能認出來,他幾乎沒怎麼見過我。在蒂涅茨路上我們都戴著頭盔,後來為了茲比什科的事我只去找過他一次,而且是在晚上,因為事情緊急。我剛才也留意到,他看了我幾眼,但顯然只是因為我和仁慈的公主您談話時間稍長;之後他的目光就若無其事地轉向別處了。茲比什科他倒可能認得出來——但他把我忘了,關於我的誓言,他可能也沒聽說過,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考慮。」
「什麼更重要的事?」
「因為據說紮維沙·茲·加爾博瓦、波瓦瓦·茲·塔切瓦、弗羅齊莫維茨的馬爾欽、帕什科·茲沃傑伊、塔爾戈維斯卡的利斯也都向他發過誓。仁慈的公主,他們每一個人,都能對付十個像他那樣的人,更何況他們是一群人!他真不如沒生出來,免得有一把這樣的劍懸在頭頂。而我非但不跟他提誓言的事,還要設法跟他套近乎。」
「那是為什麼?」
馬奇科的臉突然變得狡猾,像一頭老狐狸的腦袋。
「為了能讓他給我寫封信,讓我能安全地在條頓騎士團的領地活動,必要時也能給茲比什科提供幫助。」
「這難道符合騎士的榮譽嗎?」公主微笑著問。
「符合,」馬奇科用堅定的語氣回答,「比如說,在戰場上我從背後偷襲他,不喊他一聲讓他轉身,那我就是自取其辱;但在和平時期,用智謀把敵人引入圈套,任何正直的騎士都不會為此感到羞恥。」
「那我來介紹你們認識,」公主說。
她向李希滕斯坦招了招手,把馬奇科介紹給了他,心想即使李希滕斯坦認出他,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果然李希滕斯坦沒認出他,因為正如馬奇科所說,他在蒂涅茨路上看到的是戴著頭盔的他,後來只在晚上和他談過一次話——那次是馬奇科去請求他寬恕茲比什科的過錯。
他還是相當傲慢地鞠了一躬,直到看見騎士身後站著兩個英俊、衣著華麗的隨從,心想能有這種隨從的人絕非等閒之輩,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不過那高傲地噘起的嘴唇依然如故——這是他和不是當權者打交道時的一貫作風。
公主指著馬奇科說:
「這位騎士要去馬爾堡,我已親自將他託付給大團長閣下照顧。但他聽說了您在修會中的聲望,也很希望能得到一封您的信。」
說完,她便走向主教那邊去了。李希滕斯坦用他那鋼灰色的冰冷眼睛盯著馬奇科,問道:
「是什麼原因促使您,閣下,想要拜訪我們那虔誠而簡樸的首都呢?」
「一個正當且虔誠的原因,」馬奇科抬起目光回答,「否則仁慈的公主也不會為我擔保了。不過,除了履行虔誠的誓言,我也想認識一下您的大團長——他在這片土地上締造和平,同時也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騎士。」
「既然仁慈的公主,您的主人和恩人,為您擔保,那您就不會抱怨我們的簡陋待客之道。不過關於大團長,您恐怕很難見到他了。因為一個月前他已經去了格但斯克,然後從那裡又要前往克魯萊維茨,再往邊境方向去。雖然他是和平的愛好者,但還是必須保衛修會的領土免受背信棄義的維托爾德大公的侵襲。」
馬奇科聽完,煩惱之色溢於言表,李希滕斯坦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自然不會放過。
「我看您想見大團長的願望,和履行修道誓願的願望一樣強烈啊。」李希滕斯坦說道。
「我確實想,確實想!」馬奇科趕忙回答,「那麼,跟維托爾德為了日穆季的戰爭是不可避免了?」
「是他自己挑起的,他違背誓言,援助叛亂分子。」
沉默了片刻。
「哈!願上帝保佑修會,如同它應得的那樣!」馬奇科最後說道,「既然見不到大團長,那我就去履行我的誓言吧。」
然而,嘴上這麼說,他心裡一時也沒了主意,帶著極大的苦惱在心裡問自己:
「我現在該去哪裡找茲比什科?又在哪裡能找到他?」
很容易預見到,如果大團長離開了馬爾堡去打仗,那麼茲比什科也不大可能在馬爾堡——無論如何,必須先打聽更確切的消息。老馬奇科非常憂慮,但他是一個善於決斷的人,決定不浪費時間,明天一早就繼續趕路。在亞歷山德拉公主的支持下(這位司令官對她有著無限的信任),他很容易就從李希滕斯坦那裡拿到了信。他得到了給布羅德尼察的長官和馬爾堡的大醫官的信函。不過,作為回報,他送給了李希滕斯坦一個相當大的銀質高腳杯,是在弗羅茨瓦夫精雕細刻的,就是那種騎士們習慣在床頭放一個,裝滿酒,以備失眠時既能當安眠藥又能解悶的杯子。馬奇科這份慷慨讓切赫有些吃驚,因為他知道老騎士並不習慣對任何人——尤其是對德國人——如此大方饋贈。
但馬奇科說道:
「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向他發過誓,必須和他一決勝負。但一個幫了我忙的人,我怎麼也沒法去取他性命。我們沒有恩將仇報的規矩……」
「可惜了那麼好的個銀杯!」切赫帶著點反駁的口吻回答。
對此,馬奇科說:
「我做事沒一件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你別擔心!如果仁慈的主耶穌讓我打倒那個德國人,我自然能把銀杯奪回來,還能連同他身上的許多其他好東西一起弄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