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儘管西元1331年條頓騎士團在謝拉茲所進行的破壞、焚燒與屠殺之後,國王卡齊米日大帝重建了這座被夷為平地的城市,但它並未因此變得特別輝煌,也無法與王國裡的其他城鎮相提並論。然而,對於雅金卡來說,她過去的生活始終穿梭在茲戈熱利采與克熱希尼亞之間,如今一見到城牆、塔樓、市政廳,尤其是那些教堂——克熱希尼亞的木造教堂根本無法比擬——她簡直目瞪口呆,驚嘆不已。起初,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那份果斷,甚至不敢大聲說話,只敢低聲向馬奇科打聽眼前這些讓她眼花撩亂的奇景。當老騎士向她保證,謝拉茲與克拉科夫相比,就像一根普通的木柴比之太陽時,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她覺得世上不可能存在第二個同樣宏偉的城市。
在修道院裡,接待他們的還是那位年邁的老院長,他至今仍記得童年時期的條頓騎士團大屠殺,也正是在此之前接待過茲比什科。關於奧帕特的消息讓他們感到憂傷與困擾。奧帕特在修道院住了很久,但兩週前動身前往他朋友普沃茨克主教那裡去了。他一直病痛纏身。白天、早晨意識還算清醒,但一到晚上就神智不清,會從床上跳起來,叫人給他穿上鎧甲,要找拉齊布日的揚公爵決鬥。那些流浪的習修生不得不用力把他按在床上,這不僅費力,甚至還很危險。直到兩週前,他才完全清醒過來,儘管身體更加虛弱,他還是立刻讓人把他送去普沃茨克。
「奧帕特說,他最信任的就是普沃茨克主教(老院長繼續說道),而且他要從主教手中領受聖事,同時也要把遺囑交給他。我們盡力反對奧帕特這趟行程,因為他非常虛弱,我們擔心他甚至連一英里都走不到。但要反對奧帕特並不容易,所以那些吟遊詩人墊好了馬車,就把奧帕特送走了,願上帝保佑一切順利。」
「要是奧帕特死在謝拉茲附近,你們總該會聽到的。」馬奇科對此說道。
「我們會聽到的,」老人答道:「所以我們想,他應該沒死,至少撐到了文奇察才斷氣,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們就不知道了。如果你們追上去,路上就能打聽到了。」
馬奇科聽了這些消息,心頭一沉,便去找雅金卡商量。雅金卡已經透過切赫知道了奧帕特去了哪裡。
「怎麼辦?」他問她,「妳自己打算怎麼辦?」
「你們去普沃茨克,我跟你們一起去。」她簡短地回答。
「去普沃茨克!」阿努拉·謝切胡夫娜也用她那尖細的聲音附和道。
「瞧瞧這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就說要去普沃茨克,說得跟扔把鐮刀似的輕鬆!」
「那我一個人帶著阿努拉·謝切胡夫娜回去算什麼?要是不能跟你們繼續往前走,那還不如當初根本別出來。您難道不覺得,那些人會更加惱怒、更加記恨嗎?」
「維爾科維家的人會保護妳不受切坦的騷擾。」
「我對維爾科維家保護的害怕,就跟對切坦襲擊的害怕一樣。而且我也看出來了,您反對我只是為了反對而反對,並不是真心的。」
其實馬奇科並不是真心反對。相反地,他寧願雅金卡跟他一起走,也不願她回去,所以聽到她的話,他笑了起來,說道:
「裙子是脫掉了,現在倒想要起腦袋來了。」
「腦袋不長在別處,只長在頭上。」
「可是經過普沃茨克會繞路。」
「切赫說了,不會繞路,而且去馬爾堡還更近呢。」
「哦,你們已經跟切赫商量好了?」
「那當然!他還說:要是年輕的少爺在馬爾堡真遇到了什麼麻煩,那麼透過普沃茨克的亞歷山德拉公爵夫人,或許能辦成不少事,因為她是國王的親妹妹,而且她還是條頓騎士團特別的朋友,在他們當中很有威望。」
「說得對,上帝明鑑!」馬奇科喊道。「這事眾所周知,要是她願意寫封信給大團長,我們就能安全地走遍所有條頓騎士團的領地了。他們愛戴她,因為她也愛戴他們……這是個好主意,切赫腦子可不笨!」
「可不是嘛!」阿努拉·謝切胡夫娜激動地喊道,抬起她那雙藍色的小眼睛。
馬奇科猛地轉向她:
「妳在這裡插什麼嘴?」
女孩頓時窘迫萬分,垂下長長的睫毛,臉紅得像朵玫瑰。
不過,馬奇科明白,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把兩個女孩都繼續帶在身邊,而且他心裡也樂意這麼做。於是第二天,告別了老院長之後,他們便繼續上路了。由於積雪融化、河水暴漲,他們的旅途比之前更加艱難。一路上,他們打聽奧帕特的去向,經過了許多莊園、教區長住宅,如果沒有這些,甚至連他們中途過夜的客棧也都打聽過了。很容易追蹤他的足跡,因為奧帕特大方地布施、購買彌撒、捐贈鐘鈴、資助破敗的教堂,所以不少沿路乞討的老乞丐、甚至一些鄉下教士和教區神父,都心懷感激地提到他。大家普遍說奧帕特「像天使一樣行路」,並為他的健康祈禱,儘管四處都能聽到憂慮,說奧帕特離永恆的救贖比離塵世的健康更近了。有些地方,奧帕特因為太過虛弱,一歇就是兩三天。馬奇科覺得他們很有可能會追上奧帕特。
然而,他失算了,因為內爾河與布祖拉河的河水暴漲耽誤了他們。還沒到達文奇察,他們就在一座空無一人的客棧裡被迫住了四天,客棧老闆顯然是害怕洪水而逃走了。從客棧通往城裡的道路,雖然鋪滿了樹幹,但很大一段路面都下沉、陷入泥濘的沼澤之中了。馬奇科的僕人維特是本地人,雖然聽說過有穿過森林的路,但卻不願意帶路,因為他也知道,文奇察的沼澤地裡住著不潔的力量,尤其是勢力強大的波鲁塔,祂喜歡把人引向深不見底的泥沼,然後只有用靈魂作為代價才能獲救。這間客棧本身也名聲不好,儘管在那個時代,旅客們都自備食物,所以不擔心挨餓,但在這種地方停留,連老馬奇科都感到不安。
夜裡,他們聽到客棧屋頂上傳來嬉鬧聲,有時還有東西敲門。雅金卡和阿努拉·謝切胡夫娜睡在緊鄰大堂的小隔間裡,也在黑暗中聽到像是細小腳步在泥糊天花板上、甚至在牆壁上走動的沙沙聲。這並沒有嚇到她們,因為兩人在茲戈熱利采都習慣了家中小精靈的存在,老茲赫生前曾吩咐要餵養牠們,而且按照當時普遍的看法,只要不吝惜給牠們一些麵包屑,牠們通常不會作惡。但是有一天夜裡,附近的灌木叢中傳來一聲低沉而凶險的咆哮,第二天,人們在泥地上發現了巨大的偶蹄印。這可能是歐洲野牛或是原牛,但維特堅稱,波鲁塔雖然化為人形,甚至是貴族模樣,但祂腳上長的是偶蹄,只是為了省事,在沼澤地裡才脫下祂在人間顯現時所穿的靴子。馬奇科聽說可以用酒食來安撫祂,便整整考慮了一天,是否能把一個惡靈變成朋友而不算犯罪,他甚至為此請教了雅金卡。
「我想在夜裡在籬笆上掛一個裝滿葡萄酒或蜂蜜酒的牛膀胱,」他說:「要是夜裡有東西把它喝光了,我們至少就知道祂在附近出沒了。」
「只要別因此冒犯天上的力量就行,」女孩回答說:「因為我們需要祝福,才能順利地救出茲比什科。」
「我也擔心這個,但我想,蜂蜜酒總歸不是靈魂。靈魂我是不會給的,而對天上的力量來說,一皮袋蜂蜜酒又算得了什麼呢?」
接著他壓低聲音補充道:
「貴族請貴族喝一杯,哪怕是最討厭的絆腳石,那也是常有的事,而人們說,祂是個貴族。」
「誰?」雅金卡問道。
「我不想說出那個不潔的名字。」
不過,當天晚上,馬奇科還是親手把一個常用來裝酒的大牛膀胱掛在了籬笆上——第二天,膀胱裡的酒果然被喝得一滴不剩。
話雖如此,當大家在講這件事的時候,切赫不知怎地怪異地笑了笑,但誰也沒在意。馬奇科心裡卻很高興,因為他指望著,等要穿越沼澤的時候,就不會再遇到什麼意想不到的障礙和意外了:
「要是他們說祂還懂點體面這話不假的話,」他心裡琢磨著。
首要任務還是要弄清楚有沒有穿過森林的路。這是有可能的,因為在樹木和灌木根系鞏固了土地的地方,泥土不容易被雨水泡軟。然而,維特作為最能勝任此事的本地人,一聽到這個提議就大喊起來:「老爺,殺了我也不去!」人們跟他解釋說,白天不潔的力量沒有權力作惡,但也是白費力氣。馬奇科想自己去,但最後還是赫拉瓦去了。他是個膽大的僕從,喜歡在人前,特別是在姑娘們面前逞能,於是他把斧頭別在腰帶上,手裡拄著一根棍子,出發了。
他是天一亮就出發的,大家預計他中午前後就能回來,但一直不見他的人影,人們開始不安起來。僕人們徒勞地朝著森林的方向側耳傾聽,一直到下午都是如此。維特只是揮揮手:「回不來了,就算回來,對我們也不好,因為天知道他是帶著狼嘴回來變成狼人了,還是沒變!」聽到這些話,大家都害怕起來;馬奇科自己也心神不寧;雅金卡面對著森林不斷地畫著十字;而阿努拉·謝切胡夫娜則徒勞地時時在她那穿著褲子的膝蓋上尋找圍裙,找不到任何可以遮擋眼睛的東西,便用手指捂住眼睛,淚珠立刻一顆接一顆地順著手指滴落下來。
然而,就在傍晚擠奶的時候,正當太陽快要下山之際,切赫回來了——而且不是一個人,還用繩子牽著一個人的身影。大家立刻叫喊著、歡呼著朝他跑去,但一看到那個人影,又都安靜了下來。那身影矮小、羅圈腿、毛茸茸、黑漆漆的,披著狼皮。
「以聖父、聖子之名,你帶回來的是個什麼怪物?」馬奇科定了定神,大聲問道。
「誰知道呢,」侍從回答說:「他說自己是個人,是個燒炭工,但真假我不知道。」
「唉呀,不是人,那不是人!」維特說道。
但馬奇科命令他閉嘴,然後開始仔細打量那個被抓住的人,突然他說道:
「畫個十字!馬上給我畫個十字!……」
「讚美耶穌基督!」俘虜大聲喊道,連忙畫了個十字,深深吸了口氣,帶著更多信心看了看周圍的人,重複道:
「讚美耶穌基督!——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落在基督徒手裡還是魔鬼手裡了。哦,耶穌!……」
「別怕。你在基督徒中間,他們都樂意聽神聖的彌撒。你是幹什麼的?」
「老爺,我是燒炭工,是林間居民。我們七個人帶著老婆孩子住在林中小屋裡。」
「離這兒多遠?」
「不到十斯塔涅。」
「你們走哪條路去城裡?」
「我們有自己的路,經過魔鬼窪地。」
「經過魔鬼窪地?你再畫個十字!」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阿門。」
「很好。那輛馬車能走那條路嗎?」
「現在到處都泥濘不堪,不過那兒不像大路上那麼糟,因為窪地裡有風吹著,把泥都吹乾了。只是到布迪那段路不好走,但就算是到布迪,熟悉森林的人也能慢慢帶過去。」
「一個斯科耶茨你肯帶路嗎?嗨!兩個也行!」
燒炭工很樂意地答應了,還多討了半個麵包,因為在林子裡,雖然沒餓著,但很久沒見過麵包了。他們約好第二天一早出發,因為傍晚時分「不好」。關於波鲁塔,燒炭工說,祂有時候在林子裡「鬧得」很兇,但對老百姓不使壞,而且因為覬覦文奇察公國,祂會把別的惡魔趕到灌木叢裡去。只有在夜裡碰上祂才糟糕,特別是喝醉了酒的時候。白天、清醒的時候,沒什麼好怕的。
「可你還是害怕了?」馬奇科說。
「因為那位騎士先生突然抓住了我,力氣大得嚇人,我還以為不是人呢。」
於是雅金卡笑了起來,笑他們所有人把燒炭工當成了什麼「骯髒東西」,而燒炭工也把他們當成了那種東西。阿努拉·謝切胡夫娜也跟著她一起笑,直到馬奇科說道:
「剛才為赫拉瓦哭得眼淚還沒乾,現在又齜牙笑起來了?」
切赫看了看她那玫瑰色的臉龐,見她的睫毛還是濕的,便問道:
「你們是為我哭的?」
「哎,不是!」女孩回答說:「我只是害怕,就這麼回事。」
「可您畢竟是個貴族小姐,貴族小姐這樣可丟臉。您家女主人可沒這麼膽小。大白天的,又在一群人中間,您能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呢?」
「我沒什麼,可您有事。」
「可您剛才不是說,不是為我哭的嗎?」
「因為本來就不是為您。」
「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害怕。」
「那現在您不害怕了?」
「不害怕了。」
「那又是為什麼呢?」
「因為您回來了。」
切赫聽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說道:
「唉,照這麼說,我們能說到明天去。您可真是狡猾。」
「您別取笑我了。」阿努拉·謝切胡夫娜小聲回答。
其實,比起狡猾,她更可能被懷疑有其他任何缺點,而赫拉瓦自己也是個機靈的夥計,他心裡很清楚。他也明白,這個女孩一天比一天更依戀他。他自己愛慕的是雅金卡,但那是一種臣子愛慕國王女兒般的愛,充滿了謙卑和最大的敬意,不帶任何希望。而這次旅行卻拉近了他和阿努拉·謝切胡夫娜的距離。行進時,老馬奇科通常和雅金卡並排走在前面,而他則和阿努拉走在後面。因為他壯得像頭原牛,血熱得像沸水,所以當路上他看著她那明亮的眼睛、不願老老實實待在髮網裡的淺色髮絲、她那苗條而美麗的身形,尤其是那雙像車出來一般完美的、夾著那匹黑色坐騎的腿時,他全身都會一陣陣發麻。他無法克制自己,越來越頻繁、越來越貪婪地打量著這些美好之處,不由自主地想著,要是魔鬼變成這樣一個夥計,那準能輕易把他引誘到罪惡中去。而且,她還是個像蜜一樣甜的小侍女,同時又那麼聽話,簡直是察言觀色,活潑得像屋頂上的麻雀。有時,切赫腦子裡會冒出一些奇怪的念頭。有一次,他和阿努拉落在後面,靠近馱貨的馬匹時,他突然轉向她說道:
「妳知道嗎?我騎在妳旁邊,就像一頭狼待在羊羔旁邊一樣。」
而她呢,一聽這話,純白的貝齒立刻在真誠的笑容中閃現出來。
「您想吃了我?」她問道。
「嘿!連骨頭一起!」
他說這話時的眼神,讓她羞紅了臉。隨後,他們之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心臟在猛烈地跳動,他的是因為慾望,她的則是因為某種甜蜜而又令人眩暈的恐懼。
不過最開始,在切赫心中,慾望完全壓倒了柔情,他說自己看著阿努拉像狼看著羊羔,這倒是實話。直到那天晚上,他看到她沾滿淚水的臉頰和睫毛時,他的心才軟了下來。她在他眼裡變得善良、親近、就像是自己人一樣。而且他自己也是本性正直、帶著騎士風度,所以他不僅沒有因為看到這些甜蜜的眼淚而變得傲慢或粗魯,反而變得更加靦腆,對她更加體貼了。他說話時往日那種輕率消失了,雖然晚飯時他還是有點拿這個女孩的膽小開玩笑,但已經是另一種方式了,同時,他服侍她就像一個騎士和侍從理應服侍一位貴族小姐一樣。老馬奇科雖然主要在想著明天的穿越和接下來旅程,但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不過他只是誇獎他學到了高尚的禮儀,說他一定是在馬佐夫舍宮廷裡,跟著茲比什科學來的。
然後他轉向雅金卡,補充道:
「嘿!茲比什科!……他這樣的人,就算到了國王面前也拿得出手!」
但是在晚飯時的那番服侍之後,到了夜裡要各自去睡覺的時候,赫拉瓦吻過雅金卡的手之後,又接著把阿努拉·謝切胡夫娜的手也舉到唇邊,同時說道:
「妳不要只為我擔心,在我身邊也不用怕任何事,因為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妳。」
然後,男人們睡在前屋,雅金卡和阿努拉則睡在小隔間裡的一張寬大、鋪得軟軟的床上。兩人不知怎的都沒能很快睡著,尤其是阿努拉·謝切胡夫娜,在亞麻布床單上翻來覆去。過了一會兒,雅金卡把頭湊過去,低聲說道:
「阿努拉?」
「怎麼了?」
「那個……我覺得,妳好像特別喜歡那個切赫……是不是?」
但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於是雅金卡又低聲說道:
「我明白的……說吧……」
阿努拉這次也沒回答,只是把嘴唇貼到女主人臉頰上,開始不停地親吻她。
而可憐的雅金卡,她的胸口也一次次地被嘆息起伏著。
「唉,我明白,我明白!」她低聲說道,聲音輕得阿努拉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