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是貴族出身。」馬奇科終於開口。
「那就讓他以騎士榮譽起誓,屆時會出庭受審。」
「我以騎士榮譽起誓!」茲比什科喊道。
「那很好。你們叫什麼名字?」
馬奇科報上了姓氏與族徽。
「既然你們來自雅努紹娃公爵夫人的宮廷,那就請她為你們向國王說情吧。」
「我們不是宮廷的人。我們從立陶宛維托爾德公爵那兒來。但願我們從沒遇上什麼宮廷就好了。就是因為這次相遇,這小子才惹上了禍。」
接著馬奇科開始講述客棧裡發生的事:先是說遇見公爵夫人宮廷的事,以及茲比什科的立誓,但說到最後,他突然對茲比什科怒從中來——因為是他的魯莽使他們陷入如此困境——於是他轉向茲比什科,喊道:
「你怎麼不死在維爾諾!你這搗蛋鬼,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唉,」茲比什科說,「立誓之後,我向主耶穌祈禱,求他多給我送幾個德國人來,好讓我獻祭給他。所以我一看見孔雀冠,還有那帶黑十字的披風,心裡就有個聲音喊:『打德國人,這是奇蹟!』於是我便撲了上去——誰能忍住不撲呢?」
「聽著,」波瓦拉打斷道,「我不是存心要害你們。我很清楚,這個年輕人與其說是出於惡意,不如說是因年少輕狂才犯錯。我很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就這麼上路算了。但我只有在那位指揮官答應不向國王告狀的情況下才能這麼做。你們去求求他吧,也許他也會可憐這個年輕人。」
「我寧願去受審,也不願向十字軍騎士低頭!」茲比什科喊道,「這有損我的貴族榮譽。」
塔切夫的波瓦拉聞言,嚴厲地看著他說:
「你這麼做不對。比你年長的人更清楚什麼是騎士榮譽,什麼不是。我波瓦拉也算有些名聲——我告訴你,如果是我犯下這種事,我不會羞於請求寬恕的。」
茲比什科感到羞愧,但環顧四周後,仍答道:
「這裡地勢平坦,只要稍微踏實一下就行。與其向德國人道歉,我寧願跟他騎馬或步行決鬥,死活不論。」
「你真蠢,」馬奇科打斷他,「你怎麼能跟使者決鬥?你沒資格跟他打,他也不屑跟你這種毛頭小子打!」
他轉向波瓦拉:
「請見諒,高貴的先生。這小子在戰爭中徹底野了,但最好別讓他跟德國人說話,否則他會罵得更難聽。我去說,我去求情。如果那位指揮官完成使節任務後,願意在圍場裡單獨跟我決鬥,我也奉陪。」
「他是個出身高貴的騎士,不會隨便跟人決鬥的。」波瓦拉回答。
「怎麼?難道我不配戴騎士腰帶和馬刺嗎?就算是公爵也可以跟我決鬥。」
「這話倒是不假,但別跟他提這個,除非他自己提起,我怕他會記恨你。好了,願上帝保佑你們。」
「我會替你去求情,」馬奇科對茲比什科說,「但你等著!」
說完,他走向十字軍騎士。那位騎士在幾步外停下,一動不動地坐在他那匹像駱駝一樣高大的馬上,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極其漠然地聽著先前的對話。馬奇科在多年的戰爭中學會了德語,便用對方的母語向指揮官解釋發生的事,把過錯歸咎於年輕氣盛,說這小子以為是上帝親自給他送來了戴孔雀冠的騎士,最後請求他寬恕茲比什科的過錯。
指揮官的臉一動也不動。他僵硬挺直地坐著,高昂著頭,用那對鋼鐵般冰冷的眸子俯視著說話的馬奇科,目光中滿是輕蔑,彷彿他看的不是一個騎士,甚至不是一個人,而是籬笆上的一根木樁。博格達涅茨的小貴族注意到了這點,儘管他話語仍舊恭敬,心中卻已怒火翻騰。他越說越勉強,曬黑的臉頰上泛起了紅暈。顯然,面對這種冷冷的傲慢,他正極力壓制自己,不至於咬牙切齒,驟然爆發。
波瓦拉心地善良,見狀決定出手相助。他年輕時曾在匈牙利、奧地利、勃艮第和波希米亞的宮廷追尋種種騎士冒險,這些經歷讓他的名聲遠播,他也因此學會了德語。於是他用德語開口,語氣刻意溫和且帶著幾分玩笑:
「您看,大人,高貴的指揮官認為整件事根本不值一提。不僅在我們王國,到處都有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但像他這樣的騎士,是不會跟孩子計較的,無論用劍還是用法律。」
利希滕斯坦聽罷,揚了揚他那淺黃色的鬍子,一言不發,便策馬向前,從馬奇科和茲比什科身旁走過。
馬奇科和茲比什科憤怒至極,頭盔下髮絲倒豎,手不由自主地朝劍柄顫去。
「你等著,你這十字軍狗娘養的,」年長的博格達涅茨小貴族咬牙低語,「現在我向你立誓,等你使命一完,我一定會找到你。」
波瓦拉見狀,心中也不禁血氣翻湧,說道: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讓公爵夫人替你們說句話,否則這小子就慘了。」
說完,他策馬追上十字軍騎士,攔下他,兩人激動地談了一陣。馬奇科和茲比什科注意到,那德國騎士看著波瓦拉時,臉上並沒有看著他們時那副傲慢神情,這讓他們更加惱怒。過了一會兒,波瓦拉調轉馬頭回來,等十字軍騎士走遠後,對他們說:
「我替你們求了情,但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說,除非你們照他的話做,否則他一定會告狀。」
「他要我們做什麼?」
「他說:『我會停下來迎接馬佐夫舍公爵夫人;叫他們過來,下馬,脫下頭盔,光著頭跪在地上求我。』」
波瓦拉目光銳利地望向茲比什科。
片刻後,他又補充道:
「我知道這對高貴出身的人來說難以接受,但我必須警告你,你若不肯,天知道會是什麼下場——或許是劊子手的刀。」
馬奇科和茲比什科的臉色變得像石頭一樣。周遭又是一陣沉默。
「怎麼樣?」波瓦拉問。
茲比什科平靜地回答,語氣帶著一種彷彿瞬間蒼老了二十歲的莊重:
「還能怎樣?上帝的力量凌駕於人類之上。」
「此話怎講?」
「意思是,就算我有兩顆腦袋,就算有人要把它們都砍了——我也只有一份榮譽,我不能讓它受辱。」
波瓦拉表情肅然,轉向馬奇科又問:
「您怎麼說?」
「我說,」馬奇科陰沉地回答,「這小子是我從小帶大的……我們家族就靠他傳承了,因為我老了——但他不能這麼做,就算要他的命也不行。」
說到這裡,他那張嚴厲的臉抽搐起來,突然間,對侄子的愛猛烈爆發,他伸出鐵甲包裹的雙臂抱住他,喊道:
「茲比什科!茲比什科!」
年輕騎士甚至吃了一驚,回抱叔叔說:
「哎呀!我都不知道您這麼愛我!」
「我看得出你們都是正直的騎士,」波瓦拉感動地說,「既然年輕人已用榮譽向我起誓會到庭,我就不拘禁他了——像你們這樣的人,值得信任。你們也要打起精神。德國人會在蒂涅茨待上一天,我會先見到國王,把事情說得儘量不讓他生氣。幸好當時我折斷了長矛,真是萬幸!」
但茲比什科說:
「如果我真要掉腦袋,那至少讓我在死前開心一下,把那十字軍騎士的骨頭打斷幾根。」
「你能維護自己的榮譽,卻不明白這會給我們整個民族招來恥辱嗎?」波瓦拉不耐煩地答道。
「我明白,我明白,」茲比什科說,「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甘心……」
波瓦拉轉向馬奇科:
「您知道嗎,大人?如果能設法讓這小子逃過一劫,您應該給他戴上頭罩,就像對待獵鷹那樣——否則他準不得好死。」
「要讓他逃過一劫,就得請您大人幫忙瞞住國王,不讓他知道發生的事。」
「那德國人怎麼辦?我總不能把他的舌頭打個結吧。」
「對,對……」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往回走向公爵夫人的隊伍。波瓦拉的僕從們,先前混在利希滕斯坦的人馬中,此刻跟在他們後面。遠遠望去,在馬佐夫舍人的帽子之間,可以看到十字軍騎士的孔雀冠在風中搖曳,以及他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頭盔。
「十字軍騎士的性情真是古怪,」塔切夫的騎士彷彿沉思般地說,「當他們處於劣勢時,會像方濟各會修士一樣寬容,像羔羊一樣謙卑,像蜜一樣甜——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們更好的人了。但只要他們覺得自己背後有力量,就沒有人比他們更傲慢,也沒有人比他們更缺少憐憫。顯然,主耶穌給了他們石頭做的心。我見過各式各樣的民族,不止一次看到真正的騎士會饒恕比自己弱小的對手,對自己說:『踩倒躺下的人不會增添我的榮譽。』但十字軍騎士恰恰在這種時候最兇狠。你得死死掐住他們的脖子不放,否則你就倒楣了。眼前這個使者就是這樣:他不僅要你們道歉,還要你們受辱。不過我很高興事情不會這麼發展。」
「他休想!」茲比什科喊道。
「你們要小心,別讓他看出你們的憂慮,否則他會立刻得意起來。」
說完這話,他們趕上了隊伍,與公爵夫人的宮廷會合。十字軍使者看見他們,立刻擺出傲慢輕蔑的神情,但他們彷彿根本沒看見他。茲比什科站到達努夏身邊,高興地對她說,從山丘上已經能清楚看見克拉科夫了。馬奇科則跟一個宮廷樂師講述塔切夫大人的非凡力氣——他把茲比什科手中的長矛像乾草莖一樣折斷了。
「他為什麼要折斷它?」樂師問道。
「因為這小子對德國人動了手……不過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樂師也是個貴族,見過世面,覺得這種玩笑不太得體,但看馬奇科說得輕描淡寫,便也沒放在心上。與此同時,德國人被他們的態度惹惱了。他看了茲比什科一眼,又看了馬奇科一眼,終於明白他們不會下馬,而且故意不理會他。這時,他眼中閃過一道鋼鐵般的寒光,隨即開始告辭。
臨別時,塔切夫大人忍不住對他說:
「放心走吧,勇敢的騎士。這是個安寧的地方,不會有人襲擊你——除非遇上哪個愛開玩笑的小孩子。」
「雖然這個國家的風俗很奇怪,」利希滕斯坦答道,「但我尋求的並非保護,而是你們的陪伴。我希望能再次見到你們,無論在這裡的宮廷還是別的地方。」
最後這句話聽起來暗藏威脅,波瓦拉便鄭重地回答:
「但願上帝賜予……」
說完,他鞠了一躬,轉過身去,然後聳聳肩,半低聲地說——但足以讓身邊的人聽見:
「弱不禁風的東西!我能用長矛尖把你挑離馬鞍,在空中舉著念上三遍《天主經》!」
隨後他開始跟公爵夫人交談,他與她相當熟稔。安娜·達努塔問他在路上做什麼,他告訴她,他奉國王之命前來維持地方治安,因為從四面八方湧向克拉科夫的客人眾多,很容易發生爭執。為證明所言不虛,他舉了剛才親眼所見的事為例。不過他心想,等必要時再請公爵夫人為茲比什科說情也不遲,因此並未把此事說得太嚴重,以免破壞歡快的氣氛。果然,公爵夫人甚至笑話茲比什科,說他那麼急著要孔雀冠——而其他人聽說折斷長矛的事後,都欽佩塔切夫大人竟能如此輕鬆地單手辦到……
他這人有點愛虛榮,心裡為眾人的讚揚感到高興,最後自己也開始講起自己的事蹟——正是這些事蹟讓他的名聲遠播,尤其在勃艮第「大膽菲利普」的宮廷裡。有一次在那兒的比武中,他折斷長矛後,一把抱住一位阿登騎士的腰,把他從馬鞍裡拖出來,扔到一支長矛那樣高——儘管那位阿登騎士全身披甲。「大膽的菲利普」為此賞了他一條金鏈子,公爵夫人則給了他一隻天鵝絨鞋子,他從此把它戴在頭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