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IV (3/11)

第 8 章 · 4619 字 · ~24 分鐘閱讀

聽到這話,眾人都大為驚異,唯有來自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說道:

「如今這世道,男人都變得孱弱了,再也見不到我年輕時那樣的好漢,或者像我父親告訴我的那種人物。現在一個貴族若能撕破鎖子甲,不藉絞盤拉開十字弓,或者用手指擰彎鐵刀,就自稱大力士,自以為高出他人一頭。可在從前,連姑娘家也能辦到這些事……」

「我不反對從前的人確實更強壯,」波瓦瓦回答,「但如今也還是有健壯的漢子。主耶穌並未吝嗇賜予我筋骨之力,不過我也不自稱是這個王國裡最強的人。您見過加爾布夫的紮維沙嗎?他就能勝過我。」

「我見過。他的肩膀寬得像克拉科夫大鐘的鐘錘。」

「那奧萊希尼察的多布科呢?有一次,條頓騎士團在托倫舉辦比武大會,他一口氣打倒了十二位騎士,為他自己和我們整個民族贏得了莫大的榮耀……」

「但是,大人,我們馬祖爾人,斯塔什科·喬韋克,比您、比紮維沙、比多布科都要強壯。人們說他,一把抓住新鮮的木樁,就能把汁水從裡面擠出來。」

「擠汁水,我也會!」茲比什科大喊道。

還沒等任何人請他試試,他就跳到路邊,從樹上折下一根粗樹枝,然後當著公爵夫人和達努夏的面,緊緊握住樹枝的一端,力氣之大,汁水果然開始一滴一滴地滴到路上。

「哎呀,耶穌啊!」看到這一幕,來自亞爾松布科夫的奧夫卡叫了起來,「你可別去打仗啊,要是像你這樣的人在結婚前就死了,那太可惜了……」

「真可惜!」馬奇科突然皺起眉頭,跟著說了一句。

但來自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笑了起來,公爵夫人也跟著笑了。然而,其他人都大聲讚揚茲比什科的力量。在那個時代,鐵腕之力被看得比任何其他優點都重要,所以姑娘們都對達努夏喊:「高興吧!」——她確實很高興,儘管她不太明白,那根被擠出汁水的樹枝能給她帶來什麼好處。茲比什科完全忘了那個十字軍騎士,驕傲地環顧四周,以至於來自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想讓他清醒一下,便說道:

「你白費力氣炫耀力氣了,因為有比你更強的人。我沒親眼見過,但我父親親眼見過一件更了不起的事,那是在羅馬皇帝卡爾的宮廷裡發生的。卡齊米日國王帶著許多朝臣前去拜訪,其中就有那位以力大無窮聞名的斯塔什科·喬韋克,他是沃伊沃德·安德烈的兒子。於是,皇帝有一次開始吹噓,說他手下有個捷克人,能攔腰抱住一頭熊,當場將牠勒死。於是他們舉辦了一場表演,那個捷克人接連勒死了兩頭熊。我們的國王非常苦惱,生怕丟臉而歸,便說道:『但我的喬韋克絕不會讓他羞辱我們。』他們約定三天後進行角力。許多貴婦和騎士都來觀看。三天後,在城堡的庭院裡,捷克人和喬韋克扭打在一起;但這場角力持續時間不長,因為他們剛一抱住,喬韋克就折斷了捷克人的脊椎骨,打斷了他所有的肋骨,然後才把這個死人從手中放下,為國王贏得了極大的榮耀。從那以後,他就被稱為『碎脊者』。有一次,他獨自一人將一口大鐘扛到塔樓上,而那口鐘,二十個市民都無法從原處挪動。」

「他那時多大年紀?」茲比什科問道。

「他當時還很年輕。」

與此同時,來自塔切夫的波瓦瓦騎在公爵夫人右側,終於側過身去,湊到她耳邊,把關於那場遭遇的嚴重性全部告訴了她,同時請求她,當他為茲比什科求情時,請她支持他,因為茲比什科可能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沉重的代價。公爵夫人很喜歡茲比什科,聽了這個消息,她感到憂傷,非常不安。

「克拉科夫主教對我很好,」波瓦瓦說,「也許我能求到他,也求到王后,但為他說情的人越多,對這個年輕人就越好。」

「只要王后肯為他說句話,他就不會掉一根頭髮,」公爵夫人說,「因為國王無論是出於她的聖潔,還是因為她的嫁妝,都非常敬重她。不過,克拉科夫還有國王最心愛的妹妹,謝莫維托娃公爵夫人,你們去找她吧。我也會盡我所能,但她是他的親妹妹,而我只是堂妹。」

「國王也愛您,仁慈的夫人。」

「唉,可不是這樣,」公爵夫人帶著一絲憂傷回答,「對她來說,我只是一環,而她卻是整條鏈子;對我來說,我只是狐皮,而她卻是貂皮。國王對任何親生骨肉,都沒有像對亞歷山德拉那樣疼愛。沒有一天,她是空著手離開的。」

他們這樣說著話,漸漸靠近了克拉科夫。從蒂涅茨開始就車馬人流擁擠的驛道,此刻更加喧鬧了。他們遇到許多鄉紳,帶領著僕從,有的身披鎧甲,有的穿著夏裝,戴著草帽,正朝城裡趕去。有些人騎馬,有些人坐車,帶著妻女,她們都想觀看那場許久以前就宣佈要舉辦的騎術比賽。有些地方,整條驛道都被商人的貨車堵塞了,這些車子不許繞過克拉科夫,以免剝奪這座城市大量的過境稅。

這些車上裝載著鹽、蠟、穀物、魚、牛皮、大麻、木材。另一些車子則從城裡出來,裝載著呢絨、一桶桶的啤酒和各種各樣的城市商品。

克拉科夫已經清晰可見了:王室的、貴族的和市民的花園從四面八方圍繞著城市,花園後面是城牆和教堂的塔樓。離城越近,人潮越湧動,在那些商舖附近,由於一片繁忙,簡直難以通行。

「這座城啊!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座這樣的了,」馬奇科說。

「總是像趕集一樣,」一個行吟詩人回答,「您很久沒來這裡了吧,老爺?」

「很久了。我就像第一次看到一樣感到驚奇,因為我們是從蠻荒之地來的。」

「聽人說,自從雅蓋沃國王登基以來,克拉科夫壯大得不得了。」

這話說得不假。自從立陶宛大公登上王位以來,無邊無際的立陶宛和羅斯土地便向克拉科夫的貿易敞開了大門,因此,這座城市的人口、財富和建築與日俱增,一躍成為世界上最重要的大城市之一……

「條頓騎士團的城市也很了不起,」那個胖行吟詩人又開口了。

「只要能打到那兒去,」馬奇科回答,「那可是一份值得的戰利品!」

但波瓦瓦在想別的事,也就是說,年輕的茲比什科,雖然只是因為愚蠢的衝動而犯了錯,卻正像一頭狼一樣往絞索裡鑽。這位塔切夫的老爺,在戰爭時期雖然嚴厲而兇猛,卻有一顆鴿子般溫柔的心——而且他比別人更清楚,等待這個罪人的是什麼,因此對他充滿了憐憫……

「我猶豫再三,」他又對公爵夫人說,「是該把發生的事告訴國王,還是不告訴。如果那個十字軍騎士不來告狀,那就根本不會有事;但如果他打算來告狀,那麼也許最好先把一切說出來,免得國王在一時暴怒之下做出過火的事……」

「那個十字軍騎士,只要有可能毀掉一個人,他就會去做,」公爵夫人回答,「但我先對那個年輕人說,讓他到我們宮廷來做侍從。也許這樣,國王就不會那麼嚴厲地懲罰我們的宮廷侍從了……」

說完,她便叫來茲比什科。茲比什科得知是怎麼回事後,跳下馬,吻了吻她的腳,然後滿心歡喜地同意做她的宮廷侍從,這與其說是為了更大的安全,不如說是因為這樣他就能留在達努夏身邊了……

與此同時,波瓦瓦問馬奇科:

「你們打算住哪裡?」

「住客棧。」

「客棧裡早就沒空位了。」

「那我們去找一個認識的商人,阿米萊,也許他能讓我們借住一晚……」

「我告訴你們怎麼辦:到我家去做客吧。您的侄子本可以和公爵夫人的侍從們一起住在城堡裡,但還是離國王遠一點的好。在盛怒之下做出的事,在冷靜下來後就不會做了。再說,你們肯定還得把行李、車馬和僕從分開安頓,這都需要時間。你們知道吧!——住在我那兒,又舒服又安全……」

波瓦瓦把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帶到他在聖安娜街的宅邸,給他們安排了一間寬敞的房間,把他們交給自己的侍從照料,自己則去了城堡,直到深夜才回來吃晚飯。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幾個朋友——他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暢快歡宴,只有主人顯得有些憂心忡忡——等客人們終於各自回家後,他對馬奇科說:

「我跟一位精通文墨和法律的法政學者談過了,他說,侮辱使節可是要掉腦袋的案子。你們去求上帝保佑,但願那個十字軍騎士不去告狀……」

聽了這話,兩位騎士雖然在宴會上喝得有點多,但上床睡覺時,心裡已不再那麼輕鬆愉快了。馬奇科甚至睡不著,過了一會兒,等他們都躺下了,他對侄子說:

「茲比什科?」

「嗯?」

「因為,我把一切都仔細掂量過了,可我還是在想,他們會砍你的頭。」

「您是這麼想的嗎?」茲比什科帶著睡意問道。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牆,香甜地睡著了,因為旅途勞頓……

第二天,這兩位來自博格達涅茨的小貴族,連同波瓦瓦,一起去主教座堂參加晨間彌撒,既是為了祈禱,也是為了看看那些聚集到城堡來的宮廷人物和賓客。果然,在路上波瓦瓦就遇到了許多熟人,其中有許多聞名國內外的著名騎士,年輕的茲比什科驚奇地看著他們,心裡暗暗發誓,如果他和利希滕斯坦的官司能夠平安無事地過去,他一定要努力在勇氣和所有美德上與他們看齊。其中一位騎士,托波爾奇克,是克拉科夫城守的親戚,告訴他們一個消息:前往羅馬的教會法學家沃伊切赫·雅斯特熱比茨回來了,他受國王委派,帶著一封邀請教宗博尼法爵九世前來克拉科夫參加洗禮的信函。博尼法爵接受了邀請,不過他表示懷疑自己能否親自到場,因此授權這位使節代他主持新生兒的洗禮,同時請求,為了表達他對兩位國王的特殊敬意,給孩子取名為博尼法爵或博尼法爵婭。

人們還談到了匈牙利國王齊格蒙特即將到訪的消息,大家都確信他會來。因為齊格蒙特無論受不受邀請,只要有機會參加什麼訪問、宴會和騎術比賽,他總會來,他熱衷於此,渴望作為統治者、歌唱家和頂尖騎士之一而名揚天下。

波瓦瓦、加爾布夫的紮維沙、奧萊希尼察的多布科、納尚以及其他與他們相當的人物,都微笑著回憶起齊格蒙特前幾次來訪時的情景:瓦迪斯瓦夫國王曾私下請求他們,在比武時不要太過猛烈,要手下留情,照顧這位「匈牙利客人」,因為他舉世聞名的虛榮心極強,一旦失利,就會淚流滿面。然而,在騎士們中間,最引起轟動的還是關於維托爾德的事。人們繪聲繪色地講述著那個用純銀鑄造的搖籃的華麗,那是立陶宛的公爵和貴族們代表維托爾德和他的妻子安娜送來的賀禮。和往常一樣,在彌撒開始前,人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傳遞著新聞。在其中一群人中,馬奇科聽到了關於那個搖籃的事,便開口發言,描述這件禮物的珍貴,但更多的人還是用問題打聽他關於維托爾德計劃征討韃靼人的遠征。這次遠征幾乎已經準備就緒,因為龐大的軍隊已經開往羅斯東部;如果這次遠征成功,將把雅蓋沃國王的宗主權擴展到幾乎半個世界,直達亞洲深處未知的地域,直到波斯的邊界和阿拉爾海沿岸。馬奇科此前曾與維托爾德過從甚密,能夠瞭解他的意圖,也善於詳盡地講述這些事情,甚至口若懸河,以至於在彌撒鐘聲敲響之前,在主教座堂的台階前,他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圈好奇的人們。簡而言之,他說,這簡直就是一次十字軍東征。維托爾德本人,雖然人們稱他為大公,但他畢竟是代表雅蓋沃治理立陶宛,只是一個總督,因此功勞將歸於國王。對於新近受洗的立陶宛和日益強大的波蘭來說,這是多麼大的榮耀啊!聯軍將把十字架帶到那些地方,那裡的人們即使提到救世主的名號,也只是為了褻瀆他,而且那裡從未有過波蘭人或立陶宛人的足跡!被驅逐的托赫塔梅什,一旦波蘭和立陶宛軍隊將他重新扶上失去的欽察汗國王位,他就將自認是瓦迪斯瓦夫國王的「義子」,並且,正如他所承諾的那樣,率領整個金帳汗國向十字架臣服。

人們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些話,但許多人並不十分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維托爾德要幫誰,又要打誰——因此有些人開始問道:

「您說明白點,跟誰打仗?」

「跟誰?跟跛子帖木兒,」馬奇科回答。

片刻的沉默降臨了。西歐騎士們的耳朵裡,確實時常聽到金帳汗國、藍帳汗國、亞速帳汗國以及各種其他汗國的名稱,但關於韃靼人的事務以及各個汗國之間的內戰,他們並不十分瞭解。然而,在當時的歐洲,你找不到一個沒聽說過可怕的跛子帖木兒,即塔梅爾蘭的人;這個名字帶來的恐懼,絲毫不亞於當年的阿提拉。他畢竟是「世界之主」和「時代之主」,統治著二十七個被征服的王國,是莫斯科羅斯的統治者,是西伯利亞、從中國到印度、巴格達、伊斯法罕、阿勒頗、大馬士革的統治者;他的陰影穿過阿拉伯的沙漠,落在埃及,越過博斯普魯斯海峽,落在希臘帝國;他是人類的摧殘者,是用人類頭顱堆砌金字塔的恐怖建造者,是百戰百勝、未嘗敗績的「靈魂與肉體之主」。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