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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 (1/11)

第 6 章 · 3888 字 · ~20 分鐘閱讀

四、

時已過午,公爵夫人率領隨從離開好客的蒂涅茨,前往克拉科夫。

為了顯示氣派,馬奇科和茲比什科都穿上了精良的鎧甲和臂甲,那是從弗里斯蘭騎士那裏繳獲的,光閃閃,邊緣飾有金線。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一生見過許多世面和騎士,對軍事事物頗有見識,他一眼就認出這些鎧甲是由米蘭——世界上最著名的甲胄工匠——打造的,只有最富有的騎士才買得起,每一件都值一份不錯的產業。他由此推斷,那些弗里斯蘭人在他們族中必定是顯赫人物,於是對馬奇科和茲比什科更加尊敬。不過,他們的頭盔雖然也不差,但沒那麼華麗;相反,那兩匹高大的種馬,披著漂亮的馬衣,引起了侍從們的羨慕和嫉妒。馬奇科和茲比什科坐在極高的鞍座上,俯視著整個宮廷。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長矛,腰佩寶劍,馬鞍旁掛著斧頭。為了舒適,他們把盾牌交給了馬車,但即便如此,兩人看起來也像是準備去打仗,而不是進城。

兩人騎馬靠近一輛馬車,車後座坐著公爵夫人和達努霞,前座坐著穩重的宮女奧夫卡——亞爾松布科夫的克里斯蒂娜的遺孀——以及年邁的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達努霞興致勃勃地看著兩位鐵甲騎士,公爵夫人則不時從懷中取出一個裝有聖托洛梅奧聖物的小盒,舉到唇邊。

「我真是好奇,裏面到底裝著什麼骨頭,」她終於說道,「但我不想自己打開,以免冒犯聖人。讓克拉科夫的主教來打開吧。」

謹慎的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回答說:「唉,最好別讓這東西脫手,它太誘人了。」

「也許你說得對,」公爵夫人沉思片刻後說道,接著又補充道,「很久沒有人讓我如此高興了,就像那位可敬的修道院院長,他送了這個禮物,還安撫了我對十字軍騎士聖物的恐懼。」

「他說得明智而公正,」博格達涅茨的馬奇科說道,「他們在維爾諾也有各種聖物,尤其是因為他們想說服訪客,這是一場與異教徒的戰爭。結果呢?我們的人發現,只要往手心吐口唾沫,從耳邊揮動斧頭,就能砍破頭盔和腦袋。聖人們確實會幫助,說別的就是罪過,但只幫助那些正義之人,他們按公理奉主之名投入戰鬥。所以我也認為,仁慈的夫人,一旦爆發大戰,即使所有德意志人都來幫助十字軍騎士,我們也能把他們全部打倒,因為我們民族更強大,主耶穌賜予我們骨骼更強的力量。至於聖物,難道我們聖十字修道院就沒有真十字架的木頭嗎?」

「對,上帝作證,」公爵夫人說,「但我們的是留在修道院裏,而他們卻把他們的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

「都一樣!對上帝的力量來說,沒有遠近距離。」

「真的嗎?你說說看?」公爵夫人轉向智慧的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問道,他回答說:「這連每個主教都會贊同。羅馬也很遠,但教宗統治世界,更何況上帝呢!」

這些話徹底安定了公爵夫人,於是她將話題轉向蒂涅茨及其壯麗景象。

「這是卡齊米日國王的產業,」公爵夫人說,「但在這裏生活就像不會死一樣。」

「這讓我感到奇怪,」亞爾松布科夫的克里斯蒂娜的遺孀奧夫卡夫人說道,「修士們所說的那個瓦爾蓋日·瓦達維,竟然能在每天敲七次鐘的蒂涅茨出現。」

這個評論讓米科瓦伊一時語塞,想了想才回答說:「首先,上帝的旨意是不可測度的。」

「不管怎樣,我很高興我們沒在修道院過夜。如果這樣一個地獄般的巨人出現在我面前,我大概會嚇死。」

「嘿!誰知道呢,據說他非常英俊。」

「就算他再英俊,我也不會想看到那個從嘴裏噴硫磺的傢夥。」

「唉,別在森林裏招惹狼,」馬祖爾回答說,「因為惡靈常常在克拉科夫和蒂涅茨之間的道路上徘徊,尤其是在黃昏時分;說不定它就會以巨人的形象出現在你面前!」

「呸,邪靈退散,」奧夫卡答道。

但就在這時,博格達涅茨的馬奇科,由於坐在高大的種馬上,比馬車裏那些人看得更遠,他勒住韁繩說道:「哦,上帝作證,那是什麼?」

「什麼?」

「有個巨人從我們前面的山丘後面出來了。」

「道成了肉身!」公爵夫人喊道,「別胡說八道。」

但茲比什科在馬鐙上站起身來,說道:「活的,是瓦爾蓋日·瓦達維,不是別人。」

聽到這話,車伕嚇得勒住馬,沒有鬆開韁繩,開始畫十字,因為他從駕駛員座位上已經看到對面山丘上有一個騎手的巨大身影。

公爵夫人起身又坐下,臉色因恐懼而改變;達努霞把頭埋進公爵夫人裙子的皺褶裏。騎馬跟在車後的侍從、侍女和琴師們聽到這個不祥的名字,開始聚集在她周圍。男人們故作歡笑,但眼中帶著不安;姑娘們面色蒼白,只有德武戈拉斯的米科瓦伊——他見多識廣——神色平靜,為了安撫公爵夫人,他說道:「別害怕,仁慈的夫人。太陽還沒下山,即使到了夜晚,聖托洛梅奧也能對付瓦爾蓋日·瓦達維。」

與此同時,那位陌生的騎手騎上長形山脊,勒住馬,一動不動地站著。在夕陽的餘暉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他的身形確實看起來超過了常人尺度。他與公爵夫人一行之間的距離不過三百步。

「他站在那兒幹嘛?」一個琴師說道。

「因為我們也停下了,」馬奇科回答。

「他看著我們,好像想挑個人,」另一個琴師說,「如果我知道他是人而不是惡靈,我會騎馬過去,用琉特琴砸他的腦袋。」

女人們已經完全害怕了,開始大聲祈禱。而茲比什科想在公爵夫人和達努霞面前表現勇敢,說道:「我照樣要去。瓦爾蓋日·瓦達維算什麼。」

聽到這話,達努霞帶著哭腔喊道:「茲比什科,茲比什科!」

但他策馬前行,越走越快,深信即使遇到真的瓦爾蓋日·瓦達維,他也能用長矛把他刺穿。

眼光敏銳的馬奇科說道:「他顯得像巨人是因為站在山丘上。不過是個大個子,普通人而已。哎呀!我也去,免得他和茲比什科起衝突。」

同時,茲比什科策馬小跑,考慮是立刻舉矛,還是先靠近看看那個站在山丘上的人長什麼樣。他決定先看看,並且立刻意識到這是更好的主意,因為隨著他靠近,那陌生人在他眼中開始失去其非凡的尺寸。那是個身材魁梧的人,騎著一匹巨大的馬,比茲比什科的種馬還要高大——但並未超過人類尺度。他沒有穿鎧甲,頭戴一頂鐘形的天鵝絨帽子,身穿一件白色亞麻防塵斗篷,下面露出綠色衣服。他站在山丘上,仰著頭正在祈禱。顯然他勒住馬是為了做完晚禱。

「哼,這算什麼瓦爾蓋日·瓦達維!」小夥子心想。

他已經騎得很近,幾乎可以用長矛夠到那陌生人;陌生人看到面前這位全副武裝的小騎士,友善地向他微笑,說道:「願耶穌基督受讚頌!」

「永世無盡。」

「那下面不是馬佐夫舍公爵夫人的宮廷嗎?」

「是的。」

「你們從蒂涅茨來?」

但沒有得到回答,因為茲比什科驚呆了,甚至沒有聽到問話。他一時呆若木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在那個陌生男人身後四分之一斯塔賈處,他看到了二十來個騎馬的士兵,而在他們前面,但明顯靠前,有一個騎士全身穿著閃亮的鎧甲,身披白色呢絨斗篷,上有黑色十字,頭戴鋼盔,盔脊上有華麗的孔雀冠。

「十字軍騎士,」茲比什科低聲說。

看到這個景象,他以為自己的祈禱得到了回應,上帝仁慈地送來了他曾在此前祈求過的那種德意志人,必須善用神恩,於是毫不猶豫,在一切念頭閃過腦海之前,在他還來不及從驚愕中恢復之前,他就俯身馬鞍,將長矛放平,指向馬耳朵的半高度,發出家族戰吼:「格雷迪!格雷迪!」然後全速衝向那個十字軍騎士。

而那個十字軍騎士也吃了一驚,因為他勒住馬,沒有放平那支從馬鐙旁豎立著的長矛,他向前看著,彷彿不確定對方是否在瞄準自己。

「放平長矛!」茲比什科吼道,同時把鐵馬鐙的尖端刺入馬肋。

「格雷迪!格雷迪!」

他們之間的距離開始縮短。十字軍騎士看到攻擊確是衝自己來的,便勒住馬,準備好武器,茲比什科的長矛眼看就要刺中他的胸膛,突然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把茲比什科的長矛在他手邊折斷了,就像折斷一根乾蘆葦,然後同一隻手以可怕的力量拽住了他馬的韁繩,馬匹用四條腿刨地,停住不動,像釘在地上一樣。

「瘋子,你在幹什麼?」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說道,「你是在攻擊使者,是在侮辱國王。」

茲比什科一看,認出了那個之前被認為是瓦爾蓋日·瓦達維、嚇壞了公爵夫人宮女們的巨人。

「放開我,讓我去對付那個德意志人!你是什麼人?」他喊道,抓住斧柄。

「放下斧頭!看在上帝份上,我說,放下斧頭!否則我打下馬!」陌生人更加嚴厲地喊道,「你冒犯了國王的尊嚴,要去受審。」

然後他轉向跟在十字軍騎士後面的人,喊道:「過來!」

但這時馬奇科趕到了,臉色不安而陰沉。他也清楚地明白茲比什科瘋了,這件事可能給他帶來致命的後果,但他還是準備打一架。陌生騎士和十字軍騎士的全部隨從不過十五人,部分持矛,部分持弩;因此兩個全身鎧甲的騎士並非沒有取勝希望。馬奇科也想,如果事後要面臨審判,也許最好避開它,先衝過這些人,然後躲起來直到風頭過去。於是他的臉立刻皺了起來,像一隻準備咬人的狼的嘴臉,他將馬擠到茲比什科和陌生人之間,一邊抓住劍柄,一邊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有什麼權力?」

「我的權力來自這裏,」陌生人回答,「國王命令我負責這一帶的安全,我叫塔切夫的波瓦瓦。」

聽到這話,馬奇科和茲比什科看了看騎士,然後收回了已經半拔出的武器,低下了頭。他們並不是害怕,而是在這個響亮且眾人皆知的名字面前低下了頭,因為塔切夫的波瓦瓦出身顯貴,家財萬貫,在拉多姆附近擁有大量土地,同時也是王國最著名的騎士之一。吟遊詩人在歌中讚頌他,將其視為榮譽和勇氣的典範,把他的名字與加爾博夫的紮維沙、法魯雷伊、古拉的斯卡貝克、奧萊希尼察的多貝克、雅什科·納姆桑、莫斯科日夫的米科瓦伊、馬什科維采的津德拉姆相提並論。此刻,他還代表國王本人,因此攻擊他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送到劊子手的斧頭下。

馬奇科鎮定下來,用充滿敬意的聲音說道:「向您致敬,大人,向您的榮譽和勇氣致敬。」

「也向您致敬,大人,」波瓦瓦回答,「儘管我寧願不是在如此嚴重的麻煩中認識您。」

「為什麼?」馬奇科問道。

波瓦瓦轉向茲比什科:「年輕人,你幹了什麼好事?在公共大道上,在國王眼皮底下攻擊使者!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他攻擊使者,因為他年輕愚蠢,所以容易衝動而不加思考,」馬奇科說,「但等我解釋清楚整個事情,您就不會嚴厲審判他了。」

「不是我來審判他。我的職責只是給他戴上鐐銬。」

「就這樣?」馬奇科說道,又用陰沉的目光掃視了那夥人。

「根據國王的命令。」

說完這些話,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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