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酷的戰鬥拖得比平常更久。迴廊上籠罩著死寂,只聽見時而清脆、時而沉悶的刃面與斧背撞擊盾牌的聲音。無論是公爵、公主、騎士還是宮女們,對這類場面並不陌生,然而一種近乎恐懼的感受,卻像鉗子般緊緊揪住了所有人的心。大家都明白,這並非意在展示力量、技巧或勇氣,這場戰鬥中有著更深的怨毒、更絕望的悲憤、更無情的執拗與更深刻的復仇。一邊是駭人的冤屈、無盡的愛與悲痛;另一邊是整個修會的榮譽與深沉的仇恨,此刻都在這片戰場上,接受神的審判。
此刻,冬日蒼白的早晨天色更亮了,灰色的霧幔逐漸消散,一縷陽光照亮了十字軍騎士的藍色鎧甲和茲比什科那身銀白色的米蘭鎔甲。禮拜堂裡響起了午前禱的鐘聲,伴隨著鐘聲,成群的寒鴉再次從城堡屋頂振翅飛起,鼓動翅膀,聒噪地啼叫,彷彿在為見到鮮血和那具已靜臥雪中的屍體而歡欣。羅特吉爾在戰鬥中朝那屍體瞥了一兩眼,突然感到無比孤獨。所有注視著他的眼睛,都是敵人的眼睛。婦女們所有的祈禱、祝願與無聲的許願,都是站在茲比什科一邊。除此之外,儘管這名十字軍騎士完全確信,那個侍從不會從背後偷襲或用奸計暗算他,但這個威猛身影的存在與靠近,仍讓他感到一種不由自主的不安,就像人們隔著柵欄看見狼、熊或野牛時所感到的那樣。而這種感覺更加無法抵擋,因為赫拉瓦為了觀看戰況,不停地移動位置,時而側面,時而背後,時而正面地逼近交戰雙方,同時低下頭,透過鐵製頭盔面罩的縫隙,惡狠狠地打量著他,有時還會彷彿下意識地微微抬起那沾血的兵刃。
疲憊終於開始襲捲那名十字軍騎士。他接連發動了兩記短促卻可怕的劈砍,目標是茲比什科的右肩——但茲比什科用盾牌猛力格開,力道之大,使羅特吉爾手中的斧柄都為之晃動,他自己則不得不趕快後退,以免摔倒。從那時起,他便不斷後退。耗盡的不僅是他的體力,還有他的冷靜與耐心。觀眾見他後退,胸中迸發出幾聲彷彿勝利的歡呼,這在他心中燃起了怒火與絕望。斧擊越來越密集。汗水浸濕了兩名戰士的額頭,他們緊咬的牙關間,透出胸膛裡嘶啞的喘息。觀戰的人們不再保持平靜,男女的呼喊聲不時響起:「打啊!朝他身上打!……神的審判!天罰!上帝助你!」公爵揮了幾次手想讓他們安靜,卻無法阻止。四周越來越喧囂,因為孩子們開始在迴廊各處哭泣,最後,就在公主身邊,一個年輕、哽咽的女聲喊道:
「為了達努什卡,茲比什科!為了達努什卡!」
茲比什科當然知道這是為了達努什卡。他確信這個十字軍騎士參與了綁架她,與他戰鬥,就是為她的冤屈而戰。但他年輕好戰,在戰鬥當下,心裡只想著廝殺。那聲呼喊,突然讓他再次意識到她的失去與苦難。愛情、悲傷與復仇,像烈火般注入他的血管。內心因驟然甦醒的痛苦而哀嚎,他簡直陷入了戰鬥的瘋狂。他攻勢如雷霆萬鈞,十字軍騎士再也無法招架或抵擋。茲比什科用盾牌猛撞對方的盾牌,力道之大,超乎常人,以至於那德國人的手臂陡然麻痺,無力地垂了下去。羅特吉爾驚恐萬狀地向後退,身體向後仰,就在這時,眼前斧光一閃,斧刃如霹靂般劈在他右肩上。
觀眾耳中只聽到一聲撕裂心肺的呼喊:「耶穌!……」隨後,羅特吉爾又退了一步,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頓時,迴廊上喧嘩鼎沸,人頭攢動,宛如陽光照射下蜜蜂開始騷動嗡鳴的蜂巢。騎士們成群結隊地跑下階梯,僕從們跳過雪堆去看屍體。四處響起呼喊聲:「看呐,這就是神的審判!……尤蘭德有繼承人了!……讚美他,感謝他!這小子真是個使斧頭的好手!」另一些人則叫道:「你們看仔細了,讚嘆吧!就算是尤蘭德本人,也砍不出更漂亮的一刀了。」果然,羅特吉爾的屍體周圍聚起了一大群好奇的人。他仰面躺著,臉色蒼白如雪,嘴巴大張,那條血淋淋的手臂從脖子到腋窩被劈開得如此恐怖,幾乎只有幾絲筋肉連著。於是又有人說:「瞧,他活著的時候何等高傲,在地面上行走,如今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啦!」有人讚嘆他的體魄,因為他佔據了戰場上很大一塊地方,死後顯得更加巨大;有人讚美那在雪地上閃爍著奇異光彩的孔雀翎頭飾;還有人則讚賞那套價值一座好村莊的鎧甲。但赫拉瓦,帶著茲比什科的兩個僕從走上前來,打算從死者身上卸下那副鎧甲,於是好奇的人群轉而圍住了茲比什科,對他讚不絕口,把他捧上了天,因為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榮耀將照耀整個馬佐夫舍和波蘭的騎士界。這時,有人卸下他的盾牌和戰斧,讓他輕鬆些,姆羅科塔·茲·莫察熱夫為他解下頭盔,用一頂深紅色呢絨小帽蓋住他汗濕的頭髮。茲比什科站在那裡,有些恍惚,沉重地喘息著,眼中戰火未熄,因用力與狠勁而蒼白的臉上,因激動與疲憊而微微顫抖。但人們挽住他的胳膊,將他領到公爵夫婦面前——他們正在生著火的溫暖廳室裡,靠著壁爐等他。茲比什科在他們面前跪下,當神父維绍涅克為他畫了十字,並為亡魂誦讀了安息禱文後,公爵擁抱了這位年輕騎士,說道:
「至高的天主已在你們之間做出了裁決,並指引了你的手,為此,願祂的聖名受頌揚——阿們!」
然後,他轉向德·洛尔希騎士和其他人,補充道:
「你,外邦騎士,還有你們在座的各位,我請你們作證,我自己也作證:這場決鬥是依照法律和習俗進行的。正如神的審判到處都在舉行一樣,這次審判也是按騎士精神和上帝的旨意完成的。」
當地的武士們齊聲呼應,表示贊同。當德·洛尔希大人聽人翻譯了公爵的話後,他站起來宣佈,他不僅作證一切均是按騎士精神和上帝的旨意進行,而且,即使有人在馬爾堡或其他任何公爵宮廷膽敢對此表示懷疑——他,德·洛尔希,會立刻向他發出挑戰,無論是步戰還是馬戰,即便對方不是普通騎士,而是巨人或巫師,魔力甚至超過梅林本人也罷。
與此同時,輪到茲比什科去抱住安娜·達努塔公主的雙腿時,安娜·達努塔公主俯身對他說:
「你為何不高興呢?高興起來,感謝上帝吧!既然上帝以祂的慈悲,將你從這場危難中解脫出來,那麼祂也不會再拋棄你,必將引你走向幸福。」
而茲比什科回答:
「我怎能高興呢,仁慈的夫人?上帝賜給了我勝利,讓我向那個十字軍騎士報了仇,但達努塔,從前不在,現在也還是不在——我離她,並不比從前更近。」
「最兇狠的敵人,丹維爾德、戈特夫里德和羅特吉爾都已經死了,」安娜·達努塔公主回答,「至於齊格弗里德,人們說他雖殘酷,卻比他們公正。為了這個,你也該讚美上帝的慈悲。德·洛尔希大人也對我說,如果那個十字軍騎士死了,他就運回他的遺體,然後立刻一起去馬爾堡,當面向大團長要求歸還達努塔。他們總不敢不聽大團長的話吧。」
「願上帝保佑德·洛尔希大人健康,」茲比什科說,「我也要和他一起去馬爾堡。」
公主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彷彿茲比什科說他要赤手空拳走進狼群——那些冬季在馬佐夫舍密林中結成群隊的野狼群。
「去做什麼?」她叫道,「去白白送死嗎?會面之後,無論是德·洛尔希,還是羅特吉爾戰前寫的那些信,都幫不了你。你救不了任何人,只會毀了自己。」
但他站了起來,雙手合十,說道:
「願上帝幫助我,我一定要去馬爾堡,就算是漂洋過海也要去。基督啊,求你保佑我,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要尋找她,不找到她,我絕不罷休,直到我死去。穿著鎧甲和德國人廝殺戰鬥,對我來說,比讓孤兒在地牢裡呻吟要容易得多。唉,容易得多!容易得多!」
他說著這些話——像他每次提起達努塔時一樣——情緒如此激動,如此痛苦,以至於話語不時中斷,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公主明白,勸阻他是徒勞的,誰要阻止他,除非把他鎖起來丟進地牢。
然而,茲比什科無法立刻出發。當時的騎士可以無視任何障礙,但卻不能違反騎士習俗。習俗規定,決鬥的勝利者必須在決鬥地點逗留整整一天,直到次日午夜,以表明他是戰場的主宰,同時也表示他已準備好迎接新的挑戰,以防落敗者的親友前來挑戰。即使是整個軍隊也遵守這一習俗,有時甚至因此錯失了勝利後迅速行動所能帶來的好處。茲比什科甚至沒有試圖違背這條嚴厲的法規。他略進飲食後,重新穿上鎧甲,在城堡庭院裡一直待到午夜,佇立在冬日陰沉的天空下,等待著一個根本不可能從任何地方出現的對手。
直到午夜,當傳令官在號角聲中最終宣告他的勝利時,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才請他去用晚餐,同時也去公爵那裡參加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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