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雅努什親王並未反對這場決鬥,因為依照當時的習俗,他也無力阻止。他只要求羅特吉爾寫信給大團長和齊格弗里德·德·洛厄,說明是他先向馬佐夫舍的騎士們擲下挑戰手套,因此才與尤蘭德之女的丈夫對決,況且對方先前便已向他發出挑戰。這位十字軍騎士也在信中向大團長解釋,他之所以未經許可便應戰,乃是為了維護修會的名譽,並洗刷那些可能帶來恥辱的醜惡猜疑——而他羅特吉爾,永遠準備以自己的鮮血來洗清這些猜疑。這封信立即被送往邊境,隨後將經由條頓騎士團在他們的領地上率先建立、遠早於他人的驛站系統,送至馬爾堡。
與此同時,城堡庭院中的積雪已被清除,並撒上灰燼,以避免交戰者的雙腳陷入或是在光滑的雪面上打滑。整座城堡洋溢著異乎尋常的忙碌氣氛。激動的情緒籠罩著所有騎士和侍女,以至於在決戰前夕,沒有人能夠入睡。大家議論紛紛,說騎馬戰時使用長矛甚至刀劍,往往只會造成創傷;而徒步搏鬥,尤其是使用可怕的戰斧,則總是致命。所有人的心都偏向茲比什科,但正因如此,越是對他和達努莎懷有友誼的人,想起他人對那位十字軍騎士的威名與本領的傳言,就越感到不安。許多婦女在教堂中度過了一夜。在那裡,茲比什科也在神父維紹涅克面前完成了告解和懺悔。她們望著他那幾乎還是少年般的面容,互相低語:「他還只是個孩子啊!……怎能讓他年輕的頭顱去迎戰德意志人的戰斧呢?」因此,她們更加熱忱地為他祈禱,祈求上蒼的幫助。然而,當黎明時分,他起身穿過小教堂,準備到房間裡披上鎧甲時,她們心中又稍稍增添了幾分勇氣,因為茲比什科的頭顱和麵龐雖然稚氣未脫,但身軀卻異常高大強壯,在她們看來,他簡直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即便遇上最強悍的對手,也應付得來。
這場打鬥將在城堡的庭院中舉行,四周環繞著迴廊。
天色大亮之後,親王和公爵夫人帶著孩子們到來,坐在廊柱之間視野最佳、能看清整個庭院的地方。他們身旁坐著最顯赫的宮廷貴族、高貴的婦女和騎士們。迴廊的每個角落都擠滿了人:僕從們躲在掃積雪形成的矮牆後面,有些人則攀附在窗臺上,甚至爬上了屋頂。那些地位卑微的人在下面議論紛紛:「願上帝保佑,別讓我們的人輸了!」
這天寒氣逼人,濕冷交加,天色卻異常明亮。空氣中滿是棲息在屋頂和塔樓頂端的寒鴉,牠們被不尋常的騷動驚擾,拍打著翅膀,在城堡上空盤旋。儘管天氣寒冷,人們卻因激動而汗流浹背。當第一聲號角響起,宣告角鬥士入場時,所有人的心都像錘子般怦怦直跳。
他們從競技場的兩端走進來,在各自的起點停下腳步。在場的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每個人都想到,再過不久,兩個靈魂就要飛向上帝審判的寶座前,而兩具屍體將留在雪地上——婦女們的嘴脣和臉頰一想到此便變得蒼白發青,而男人們的目光則像凝視彩虹般緊盯著兩位對手,所有人都想從他們的姿態和武裝中預測出勝利將歸向何方。
十字軍騎士身披一襲閃著光澤的藍色鎧甲,同樣色澤的護腰和頭盔,面甲掀起,盔脊上裝飾著華麗的孔雀羽飾。茲比什科的胸膛、兩肋和背部則緊裹著一套他當年從弗里西亞人手中繳獲的華麗米蘭鎧甲。他頭戴一頂有護緣、未閉合且無翎飾的頭盔,腳蹬牛皮戰靴。他們的左臂都掛著盾牌,上繪家族紋章:十字軍騎士的盾牌上方是棋盤格圖案,下方是三隻直立著的獅子;茲比什科的盾牌上則是「鈍蹄鐵」紋章。他們的右手中都握著寬大可怕的戰斧,斧柄是橡木製成,顏色已發黑,比一個壯漢的手臂還長。他們的侍從——赫拉瓦(茲比什科稱他為格沃瓦奇)和範克里斯——陪伴在側,兩人都身披暗色鐵甲,也同樣手持戰斧和盾牌:範克里斯的紋章是一叢杜松,而切赫的紋章則類似波米安紋章,唯一的區別是,牛頭中插著的並非戰斧,而是一柄短劍,劍身一半沒入眼眶。
第二聲號角響起。按照約定,對手們將在第三聲號角響起時互相進攻。此刻,分隔他們的只剩下一小片撒滿灰色灰燼的空地,而那片空地之上,死亡猶如一隻不祥的鳥兒般盤旋。然而,在第三聲信號發出之前,羅特吉爾走近了親王和公爵夫人就坐的廊柱之間,抬起他那包裹在鋼鐵中的頭顱,用響徹迴廊每個角落的聲音說道:
「我呼求上帝、尊貴的殿下和本地的所有騎士們為我作證:即將流淌的鮮血,並非我的過錯。」
聽到這番話,眾人的心再次揪緊——這位十字軍騎士對自己和自己的勝利竟是如此確信無疑。然而,茲比什科生性率直,轉頭對他的侍從切赫說道:
「那十字軍騎士的自誇讓我作嘔,這話要是在我死後說才有道理,而不是我還活著的時候。這自吹自擂的傢夥頭盔上頂著孔雀冠,而我先前立誓要奪三頂,之後還要奪跟手指頭一樣多的!願上帝成全!」
「大人……」赫拉瓦俯下身,雙手抓起一把摻著雪的灰燼,以免斧柄在手中打滑,問道:「也許基督開恩,讓我很快就能收拾掉這個普魯士雜種。到時候,就算不能砍到那個十字軍騎士,能不能至少把斧柄插進他兩腿之間,把他絆倒在地?」
「上帝保佑你別這麼做!」茲比什科急忙叫道,「那會玷污了我和你自己。」
這時,第三聲號角響起。侍從們一聽到號令,便立刻氣勢洶洶、狂熱地向對方撲去;而兩位騎士則依照他們的尊嚴和威嚴,在第一次交鋒前,以更為緩慢和審慎的腳步彼此靠近。
幾乎沒有人留意侍從們的打鬥,但那些有經驗的戰士和僕役中,凡是看到他們的人,立刻明白赫拉瓦佔有多麼殘酷的優勢。那個德意志人手中的戰斧掄起來更沉重,他盾牌的移動也更遲緩。從盾牌下方可以看到他的雙腿更長,但卻瘦弱乏力,遠不及切赫那雙裹在緊身衣褲中的粗壯有力的腿。赫拉瓦進攻得如此猛烈,以至於範克里斯幾乎從一開始就不得不後退。眾人立刻明白,其中一個對手如同暴風雨般壓向另一個,步步緊逼,像雷霆一樣猛烈打擊;而另一個,在死亡的陰影下,只能盡力拖延那可怕的時刻,勉強抵擋。事實也正是如此。那個自吹自擂的傢夥,只有在別無選擇時才會參加戰鬥,現在他明白了,自己魯莽輕率的言辭將他引入了一場與一個可怕對手的搏鬥,而這個對手本是他應該像躲避毀滅一樣避開的。此刻,他感到每一次打擊都足以擊倒一頭公牛,他的勇氣徹底喪失殆盡。他幾乎忘記了,光用盾牌擋格是不夠的,還必須給予還擊。他只看見頭頂上戰斧的寒光,覺得每一擊都是最後一擊。他舉起盾牌,不由自主地因恐懼和懷疑而瞇起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再睜開它們。他也偶爾回擊一下,卻毫無擊中對手的希望,只是把盾牌越舉越高,想一次又一次地保護自己的頭顱。
終於,他開始感到疲憊,而切赫卻越打越猛。就像一個壯漢的斧頭從高大的松樹上劈下巨大的木屑一樣,切赫的每一次打擊都讓德意志侍從鎧甲上的鐵片碎裂脫落。
他盾牌的上緣彎曲、破裂了;右肩的護甲連同那條已被砍斷、沾滿血跡的皮帶一同滾落在地。範克里斯嚇得頭髮根根豎起,一陣死亡的恐懼攫住了他。他用盡全力又朝切赫的盾牌猛擊了一兩下,最後,他意識到面對對手的殘酷力量,自己已無生路,只有使出某種超常的努力才能得救,便突然用鎧甲和身體的全部重量撲向赫拉瓦腳下。
兩人雙雙摔倒在地,互相扭打,在雪地上翻滾。但切赫很快便翻到上面,壓制住對手絕望的掙紮片刻,然後用膝蓋壓住蓋在他腹部的鐵網護甲,從腰帶後抽出一柄短小的三棱匕首。
「饒命!」範克里斯低聲喃喃道,抬眼望向切赫的眼睛。
然而,他沒有回答,反而在他身上舒展開來,好讓雙手更容易夠到他的脖子,然後割斷他下巴底下繫住頭盔的皮帶,朝著這不幸者的喉嚨刺了兩刀,並將刀鋒向下朝胸口中心刺去。
此時,範克里斯的瞳孔向腦中縮去,手腳開始在雪地上亂踢,彷彿想把灰燼弄乾淨;但片刻之後,他身體繃直,一動不動了,只有嘴脣還在翻動,上面沾滿了紅色的唾沫,鮮血流淌得異常兇猛。
切赫站起身,在德意志人的衣服上擦淨匕首,然後撿起戰斧,倚在上面,開始注視他的騎士與羅特吉爾兄弟之間那場更為激烈、更加頑強的搏鬥。
西方的騎士們早已習慣了安逸和奢華,而當時小波蘭、大波蘭和馬佐夫舍的「世襲貴族」們仍然過著艱苦樸素的生活,因此,即便在那些外國人和不懷好意的人眼中,他們也以強健的體魄和無論是持久還是瞬間的耐力而備受讚賞。現在也證明了,茲比什科在臂力和腿力上都勝過十字軍騎士,就像他的侍從勝過範克里斯一樣;但也同樣證明了,由於年輕,他在騎士技藝的訓練上遜色於對方。
對茲比什科來說,選擇戰斧決鬥在某種程度上是有利的,因為此類武器無法進行精細的格擋。如果使用需要懂得劈、刺、格擋技巧的長劍或短劍,德意志人會佔有顯著的優勢。但即便如此,無論是茲比什科本人還是觀眾,都能從他的動作和盾牌運用中看出,他們面對的是一個經驗豐富、令人畏懼的戰士,他顯然不是第一次進行此類決鬥。每次茲比什科揮砍時,羅特吉爾都舉起盾牌擋格,並在擊中的一瞬間將盾牌微微向後一縮,這樣一來,即使是最猛烈的攻擊也會失去力道,無法砍破或擊碎光滑的盾面。他有時後退,有時進逼,動作沉著,卻又迅速得讓人幾乎無法捕捉。親王開始為茲比什科擔心,貴族們的臉色也陰沉下來,因為他們覺得那個德意志人像是在故意戲耍對手。他有時甚至不舉盾牌,而是在茲比什科攻擊的一瞬間,向側面轉半個身,讓戰斧的鋒刃劃過空無一物的空氣。這是最危險的情況,因為茲比什科可能會因此而失去平衡摔倒,那樣一來,他的敗亡就不可避免了。看到這一幕,站在被殺的範克里斯屍體旁的切赫也感到害怕,他心裡對自己說:「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主人倒下,我就用斧背猛砸那個德意志人的後背,也讓他翻個跟頭!」
然而,茲比什科並沒有摔倒,因為他的雙腿力量驚人,而且雙腿分得很開,無論身體如何動作和發力,他都能穩穩地支撐住全部重量。羅特吉爾立刻注意到了這一點。觀眾們猜測他輕視對手,但他們錯了。恰恰相反,在最初的幾次交鋒之後,儘管他技巧嫻熟地縮回盾牌,但握盾的手臂几乎麻木了,他明白,自己與這個年輕人的戰鬥將是一場苦戰,如果不能靠著一個好主意將他打倒,那麼這場打鬥可能會變得曠日持久並且危險重重。他原本指望茲比什科在劈空後會撲倒在雪地上,但這並沒有發生,這讓他開始感到不安。他從鋼製頭盔的帽緣下看到對手緊閉的鼻翼和嘴脣,時不時還看到那雙閃亮的眼睛。他告訴自己,怒火一定會衝昏對方的頭腦;他會失去理智,盲目地只顧著攻擊而忘記防守。但他在這點上也錯了。茲比什科雖然不會用半轉身來閃避攻擊,但他沒有忘記盾牌,而且在舉起戰斧時,他並不會比應有的程度更多地暴露自己。顯然,他的注意力加倍集中了。在認識到對手的經驗和本領後,他不僅沒有失去理智,反而更加聚精會神、更加小心謹慎,他的攻擊中帶有一種深思熟慮,這並非出於狂熱,而是出於冷靜的狠勁才能做到的。
羅特吉爾征戰無數,無論是群戰還是單挑都經歷過不少,他根據經驗知道,世上有一些人,就像猛禽一樣,天生就是為了戰鬥而生,被大自然特別賦予了天賦,他們彷彿能本能地領悟到別人需要經過多年訓練才能學到的東西。他立刻明白,自己遇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從最初的幾次交鋒中,他就看出,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某種東西,就像鷹隼一樣,眼裡只有獵物,除了用利爪抓住它之外,什麼都不去想。儘管他自己也很強壯,但他也發覺自己在力量上不如茲比什科,而且如果在能夠給予對手致命一擊之前就先耗盡了體力,那麼這場與這個可怕但經驗不足的小子的戰鬥就可能會成為他的滅頂之災。想到這裡,他決定盡可能節省體力,於是將盾牌拉近身體,既不猛攻也不後撤,減少動作,將全部的精神和臂力集中於那唯一一次決定性的打擊,並等待著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