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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

第 63 章 · 5590 字 · ~28 分鐘閱讀

第六章

雅努什親王在會議中首先發言:

「糟就糟在我們沒有任何文書或證據可以指控那些司令官。雖然我們的懷疑看來有理,連我自己也認為抓走尤蘭杜芙娜的是他們,不是别人——但又能怎样?他們會矢口否認。而如果大團長問起證據,我們能拿出什么?唉!尤蘭德的那封信反而對他們有利。」

他轉向茲比什科:

「你說那封信是他們逼迫他写的。或許如此,很可能就是這样,因為如果正義在他們那邊,上帝就不會幫助你戰勝羅特吉爾了。但他們既然能逼他一回,自然也能逼他两回。或許尤蘭德也給了他們證明,表明他們與绑架那不幸姑娘的事无關。真若如此,他們就會把證據拿給大團長看——到時候怎么办?」

「仁慈的殿下,他們毕竟自己承認過,說他們已經把達努什卡從匪徒手中搶了回來,說人就在他們手上。」

「這我知道。但现在他們却說弄錯了,說那是個别的姑娘,而最好的證據就是尤蘭德自己否認了她。」

「他否認是因為他們給他看了另一個姑娘,這才激怒了他。」

「很可能就是這样,但他們大可以說那只是我們的猜测。」

「他們的謊言,」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說道,「就好比一座森林。從邊上還能看清些東西,但越往深處走,树丛就越密,讓人迷路,完全找不着方向。」

隨後他用德語向德·洛尔希先生重復了自己的話。德·洛尔希說:

「大團長本人比他們强,他兄弟雖說生性鲁莽,但對骑士榮譽却很敏感。」

「正是,」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答道,「團長是個仁慈的人。他管不住那些司令官和分會,也看不惯修會里的一切都建立在欺压百姓之上,但他并不贊成他們。去吧,去吧,德·洛尔希骑士,去告訴他們這里發生的事。他們怕外人更甚于怕我們——怕我們在外國的宮廷里講述他們的背叛和欺诈行徑。大團長若是問你要證據,你就這样回他:『認清真相是上帝的事,而尋找真相是人的事。所以殿下若想要證據,那就自己去找:下令搜查所有城堡,審問所有手下,允許我們尋找——因為說什么那可憐的孤儿是被林中匪徒抓走的,根本就是胡扯和胡說。』」

「胡扯和胡說,」德·洛尔希重復道。

「因為匪徒不敢對親王的府邸下手,更不敢動尤蘭德的孩子。就算他們真把她抓走了,那也是為了勒索赎金——他們自己就會傳話過來說人在他們手上。」

「所有這些我都會說,」那位洛林骑士答道,「而且我也會找到德貝尔戈夫。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雖然我不認識他,但聽說他是蓋尔德雷伯爵的遠親。他當時在什奇特諾,讓他告訴團長他看見了什么。」

茲比什科只聽懂了這些話的一部分,不明白的地方由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翻譯給他聽。于是他一把搂住德·洛尔希先生,把他緊緊抱在胸前,弄得那骑士都叫了一聲。

親王對茲比什科說:

「你非去不可嗎?」

「非去不可,仁慈的殿下。我還能做什么?我本想攻打什奇特諾,哪怕用牙齒啃墙也要攻下來,但我豈能未經准許就挑起戰事?」

「誰若未經准許挑起戰事,就要跪在刽子手的刀下忏悔,」親王說道。

「法律終歸是法律,」茲比什科回答。「唉!後來我又想向所有當時在什奇特諾的人提出决斗,但人們說尤蘭德在那里把他們像牛一样砍杀,我不知道誰還活着,誰已經死了……所以,願上帝和神聖十字架助我,我絕不會放弃尤蘭德,直到我最後一口气!」

「你說得高尚,我很喜欢你,」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說。「而且你沒有獨自冲往什奇特諾,也說明你有頭腦——因為連蠢貨也猜得到,他們不會把尤蘭德和他的女儿關在那里,而一定是把他們带到了别的城堡。上帝用羅特吉爾來獎賞你來到這里。」

「是啊!」親王說,「按羅特吉爾所說,那四個人中只有老齊格弗里德還活着,其他人都被上帝懲罰了——要么死在你的刀下,要么死在尤蘭德手里。至于齊格弗里德,他比其他几個混蛋稍好一些,但論残忍恐怕是最厉害的。糟糕的是,尤蘭德和達努什卡落在他手里,得趕緊救他們。為了不讓你也遭遇不测,我會給你一封写給大團長的信。你聽好了,要明白:你不是作為使節去的,而是作為信使。我給團長写的信是這样的:『既然他們當年胆敢對朕本人——他們恩人的後代——動手,那么他們抓走尤蘭杜芙娜也是可能的,尤其是他們對尤蘭德懷恨在心。因此我請求大團長下令徹查,如果他還珍惜與朕的友誼,就立刻把她交到你手上。』」

茲比什科聽了,撲倒在親王脚下,抱住他的膝蓋說道:

「那尤蘭德呢,仁慈的殿下?尤蘭德呢?也請為他求情!就算他受了致命傷,也該讓他死在自己領地上,死在孩子身邊啊。」

「信里也提到了尤蘭德,」親王和蔼地說,「大團長要派两名法官來,我也會派两名,讓他們依照骑士榮譽的法則來審理司令官們和尤蘭德的行為。然後這些人再選出一人做首席,一切按大家的裁决來办。」

會議到此結束。茲比什科隨後向親王告别,因為他們很快就要上路了。但在散會前,老謀深算、了解條頓騎士團的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把茲比什科拉到一旁問道:

「那個叫切赫的隨從,你要带他去德國人那里嗎?」

「當然,他不會離開我。怎么?」

「因為我替他可惜。他是個好小夥子。你想想我的話:你從馬爾堡能保住腦袋回來——除非你在那里决斗時碰到更厉害的對手。但他肯定要送命。」

「為什么?」

「因為那些狗娘养的诬告他杀了德·富爾西。他們肯定已經写信給團長報告了他的死訊,多半還說是那個切赫流了他的血。這事在馬爾堡不會善罷甘休。等着他的是審判和復仇——你拿什么來說服團長他是无辜的?而且他當年還打断了丹維爾德的胳膊,而丹維爾德是大醫官的親戚。我替他可惜,再跟你說一遍:他若去那里,就是去送死。」

「他不會去送死,我把他留在斯皮赫夫。」

但事情却并非如此——因為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切赫終究沒能留在斯皮赫夫。茲比什科和德·洛尔希第二天就带着各自的隨從出發了。德·洛尔希被神父維紹涅克解除了對烏尔里卡·德·埃尔納的誓言,一路上心情愉快,完全沉浸在回憶杜戈拉斯的雅金卡的美貌中,沉默寡言。而茲比什科既无法與他談論達努什卡——也是因為他們互相之間不太聽得懂對方的話——便與赫拉瓦交談起來。

「我們要去馬爾堡,」他說,「至于我何時回來,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也許很快,也許春天,也許一年後,也許根本不回來了——你明白嗎?」

「明白。大人想必也是為了向那里的骑士挑戰而去的。感谢上帝,因為每個骑士身邊總跟着個侍從。」

「不,」茲比什科答道,「我去那里不是為了挑戰他們——除非碰巧遇到。至于你,你根本不去,留在斯皮赫夫的家里。」

切赫聽了,先是极其沮丧,悲傷地抱怨起來,然後又恳求年輕的主人别把他丢下:

「我發誓絕不會離開大人——我對着十字架和榮譽發的誓!如果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我怎么有臉去見兹戈热利采的女主人?可憐可憐我吧,别讓我在她面前蒙羞。」

「難道你不是向她發誓要服從我嗎?」茲比什科問道。

「怎么不是!但所有事都服從,唯獨這件事不行——我不能走開。如果大人趕我走,我就遠遠跟着,以便有需要時能及時趕到。」

「我不趕你走,也不會趕你走,」茲比什科回答,「但如果我不能派你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去最遠的地方——也不能哪怕有一天擺脱你,那豈不是成了我的束缚?難道你要像個刽子手守在好灵魂身邊一样永遠站在我頭頂上嗎?至于戰斗——你能幫我什么?我不是說在戰場上——戰場上人們成群結隊地打;但在單打獨斗時,你總不能替我打。如果羅特吉爾比我厉害,那戰利品就不會是他的盔甲落在我們車上,而是我的盔甲落在他的車上。而且,你要知道,你跟着我反而會更糟,還可能置我于危險之中。」

「怎么會呢,大人?」

于是茲比什科把從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那里聽來的話告訴了切赫:那些司令官因為不敢承認杀害了德·富爾西,便诬告了他,會對他進行報復。

「如果他們抓住你,」最後他說,「我總不能像把肉扔給狗一样把你扔進他們嘴里不管——這样一來,我自己也可能搭上性命。」

切赫聽了這話,臉色陰沉下來——他明白這是事實。但他還是想按自己的意願把事搪塞過去:

「可這世上已經沒有見過我的人了——因為據他們說,老斯皮赫夫的主人杀了一批,大人又杀了羅特吉爾。」

「那些遠遠跟在後面的隨從見過你,而且那個老十字軍騎士還活着——他现在多半就在馬爾堡,即便不在,也會去的——願上帝保佑,大團長會傳唤他。」

這下沒什么可說的了。他們默默地一路骑到斯皮赫夫。在那里他們發现一切都已進入戰争戒備狀態。老托利瑪以為,要么條頓騎士團會攻打城堡,要么茲比什科回來後,會带他們去救老主人。各處都有哨兵把守——在通往沼泽地的通道上和城堡本寨里都有人放哨。農夫們都武裝了起來。戰争對他們來說并不陌生,因此他們满懷興致地等待着德國人到來,指望能搶到丰厚的戰利品。在城堡里迎接茲比什科和德·洛尔希的是卡萊布神父。晚飯後,他立刻拿出了一份蓋有尤蘭德印章的羊皮紙卷——那是斯皮赫夫骑士親手写下的最終遺嘱。

「這是他出發去什奇特諾的那個晚上口述給我的,」他說,「唉,他當時就沒指望能回來。」

「你為什么一直沒說?」

「我沒說,因為他在忏悔的秘密中向我吐露了他要做的事。願主賜他永遠的安息,永恒之光永遠照耀他……」

「别為他念安魂祷告。他還活着。我是從十字軍騎士羅特吉爾的話里知道的——我在親王的宮廷里與他决斗過。我們之間進行了神的審判,我杀了他。」

「那尤蘭德更回不來了……除非上帝显灵!」

「我和這位骑士要去把他從他們手中救出來。」

「看來你還不了解十字軍騎士的手。可我了解——因為在尤蘭德收留我到斯皮赫夫之前,我在他們國家當了十五年的神父。只有上帝才能救尤蘭德。」

「上帝也能幫助我們。」

「阿門。」

隨後他展開文書,開始宣讀。

尤蘭德把他全部的土地和所有財產都留給了達努夏及其後代。如果達努夏死後无嗣,則歸其丈夫——博格達涅茨的茲比什科所有。最後,他将自己的遺嘱托付給親王的庇護:「若有任何不合法律之處,恳請親王殿下以仁慈将其轉為合法。」之所以加上這個尾巴,是因為卡萊布神父只懂教會法,而尤蘭德本人只专注戰争,只懂骑士法。卡萊布神父将文書讀給茲比什科聽後,又讀給斯皮赫夫守軍中的几位長者聽。他們立刻認可了這位年輕骑士作為繼承人,并宣誓向他效忠。

他們原以為茲比什科很快就會带他們去救老主人,因而很高興——因為他們胸膛里跳動的是残暴而好戰的心,而且深爱着尤蘭德。但當他們聽說自己要留在家里,而主人只带少量隨從前往馬爾堡——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告狀時,巨大的悲傷笼罩了他們。切赫·格沃瓦奇也和他們一样失望,但從另一方面說,他對茲比什科的家產如此大增感到高興。

「唉!最高興的恐怕是博格達涅茨的老主人了!他也會在這里管事的!博格達涅茨和這样的領地比起來算什么!」

而茲比什科此刻突然被一股對叔父的思念所攫住——這種思念經常袭來,尤其是在艰難困苦的時刻。于是他轉向侍從,不假思索地說:

「你在這儿閒着也是閒着!去博格達涅茨吧,把信带去。」

「如果我不能跟大人一起去,那去那里倒也好!」侍從高興地回答。

「去叫卡萊布神父來——讓他把這里發生的一切都詳細写下來。讓克热希尼亚的教區神父把信念給叔父聽——或者,如果奧帕特在兹戈热利采的話,讓他來念。」

但說完這話,他用手拍了拍自己還年輕的上唇胡須,仿佛自言自語般補充道:

「算了!……奧帕特!……」

接着,雅金卡的身影立刻浮现在他眼前——藍眼睛、黑頭發,像母鹿一样健壮美丽,睫毛上掛着泪珠!他感到一陣窘迫,用手揉了一陣額頭,但終究說道:

「你肯定會難過,姑娘,但不會比我更難過。」

這時卡萊布神父來了,立刻坐下写信。茲比什科詳細地口述了一切——從他到達森林車站那時起發生的事。他什么也沒隱瞞,因為他知道,老馬奇科一旦把這些事弄清楚,最終會感到高興的。博格達涅茨的確无法與斯皮赫夫相比——斯皮赫夫是一片广阔而富饒的領地——而茲比什科知道,馬奇科一直非常在意這样的事情。

但經過一番辛苦,信終于写好并封上印章後,茲比什科又叫來侍從,把信交給他,說:

「也許你會和叔父一起回來,那我會非常高興的。」

但切赫臉上也露出為難的表情。他磨蹭着,两脚來回倒換,沒有走開,直到年輕骑士開口說:

「你還有什么要說的?說吧。」

「我想,大人……」切赫回答,「我想問問……我該怎么跟人們說?」

「什么人們?」

「不是在博格達涅茨,而是附近的人……因為他們肯定也會想知道。」

聽到這話,茲比什科——他已經决定什么都不隱瞞——銳利地看了他一眼,說:

「你問的不是人們,而是兹戈热利采的雅金卡。」

切赫臉紅了,隨即又有些發白,回答道:

「是的,就是問她,大人。」

「你怎么知道她有沒有嫁給羅戈瓦的奇坦,或者布若佐瓦的維爾克?」

「小姐誰也沒嫁,」侍從肯定地回答。

「奧帕特可能命令她嫁。」

「是奧帕特聽小姐的,而不是她聽他的。」

「那你還想怎样?就照實告訴她——像告訴所有人一样。」

切赫鞠了一躬,有些生气地離開了。

「願上帝保佑,」他暗自想着,心里想着茲比什科,「讓她忘了你。願上帝賜給她一個比你更好的人。但如果她還沒忘記你,那我就告訴她,你已經結了婚却沒有妻子——願你早日鳏居。」

不過,這個侍從對茲比什科還是有感情的,也同情達努夏——但他最爱的是雅金卡。自從在切哈努夫最後那場戰斗前得知茲比什科結婚的消息後,他心里一直懷着痛苦和苦涩。

「願你早日鳏居!——」他重復道。

但隨後,显然有更甜蜜的念頭涌上心頭,因為他一邊走向馬匹,一邊說:

「感谢上帝,我至少還能抱住她的脚。」

與此同時,茲比什科急切想要上路——因為他被焦灼所折磨。每當他出于必要不得不處理其他事情時,他簡直是在忍受煎熬,因為他的思緒一刻不停地圍繞着達努夏和尤蘭德。盡管如此,他不得不在斯皮赫夫至少住一晚——就算為了德·洛尔希先生,也為了准備這次長途旅行所需的一切。而且他自己也精疲力竭了——戰斗、守夜、趕路、失眠、憂傷,都已經超出了极限。當夜深人静時,他撲倒在尤蘭德那堅硬的床上,希望能獲得哪怕片刻的睡眠。但他還沒睡着,桑德魯斯就來敲門了。他鞠了一躬說:

「大人,你們從死亡中救了我,在您身邊我一直過得好——這是很久以來都不曾有過的。上帝賜給了您一大片領地,您比以前富有了,斯皮赫夫的寶庫也并非空空。給我一些錢袋吧,大人,我要去普鲁士,從一個城堡到另一個城堡——雖然那里對我不太安全——或許我能為您效力。」

茲比什科起初想把他趕出房間,但聽了這話却停頓了一下。不一會儿,他從床邊旅行用的錢袋里掏出一個相當大的袋子,扔給他,說:

「拿着,去吧!如果你是個混蛋——你就騙我;如果你是個誠實的人——你就為我效力。」

「大人,我會像混蛋一样去騙,」桑德魯斯說,「但不會騙您——我會誠心誠意地為您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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