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llura
← 返回小說

II

第 48 章 · 5212 字 · ~27 分鐘閱讀

茲比什科聽聞這噩耗,甚至沒來得及請示公爵,便一躍而起,直奔馬廄,命人備馬。那位出身高貴的侍從切赫,原本與他同在廳內,此刻只來得及趕回房裡,取來一件暖和的狐皮襖。然而他並未試圖攔阻年輕的主人,因為他生性聰慧,深知此時攔阻毫無用處,只會徒增耽擱,最終釀成大禍。他跨上另一匹馬,在城門口又順手從門房那裡拿了幾支火把,隨即與老城守迅速召集的公爵人馬一同出發。出了城門,無邊的黑暗便將他們吞沒,但狂風似乎已減弱了幾分。倘若不是那個第一個前來報信的人——他帶著一條早已認得路的狗,在前頭領路,使他們能更加迅捷穩妥地前行——他們恐怕一出城就會迷路。到了空曠的原野上,狂風又開始猛烈地抽打他們的臉頰,不過這主要是因為他們正策馬飛奔。大路上積雪鬆軟,有些地方甚至被風吹得堆積起來,馬匹深陷至腹部,不得不放慢速度。公爵的人馬點燃了火把和提燈,在煙霧與火光中前行,風猛烈地吹向火焰,彷彿要將它們從浸透樹脂的木柴上扯下,拋向田野與森林。路途遙遠——他們經過了切哈努夫附近的村落,隨後是涅茲博爾茲,接著轉向拉紮諾沃的方向。然而過了涅茲博爾茲,暴風雨確實開始平息。狂風的衝擊逐漸減弱,不再挾帶著漫天飛舞的雪團。天空變得明亮起來。起初還飄了一陣雪花,但不久便停了。隨後,雲層的縫隙間,這裡那裡開始閃爍著星光。馬匹開始噴著響鼻——騎手們也喘了口氣。星辰每時每刻都在增多,寒霜降臨。過了幾聲祈禱的功夫,天地間徹底寂靜下來。

與茲比什科並轡而行的德·洛尔希先生開始安慰他,說道尤蘭德在危急關頭,無疑會首先考慮女兒的安危,即便他們挖出的所有人都已死去,他也堅信能找到活著的她,或許她正蓋著毛皮酣睡。但茲比什科聽不太懂他的話,況且他也無暇聆聽,因為沒過多久,領頭的嚮導便從大路上拐了下去。

年輕的騎士策馬上前,開口問道:

「為何偏離道路?」

「因為他們不是在官道上被埋的,而是在那邊,老遠呢!您看見那片桤木林了嗎?」

說著,他抬手遙指遠方一片在雪白平野上顯得暗沉沉的灌木叢——此刻雲層已散開,露出月輪,夜色變得清明,因此可以看見。

「看來他們是離開了官道。」

「他們離開了官道,在河邊兜圈子。暴風雪天氣裡,這種事很容易發生。他們轉啊轉,直到馬匹力竭倒下。」

「你們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是狗領的路。」

「附近沒有什麼農舍嗎?」

「有,但在河對岸。」

「這裡就是弗克拉河。」

「快跑!」茲比什科大聲命令。

然而,下令容易,執行起來卻難。因為雖然寒霜凜冽,但草地上積雪猶未凍實,新落下的雪又鬆又軟,深可沒膝,馬匹深陷,超過膝蓋;他們只得緩慢前行。忽然,一陣狗吠聲傳來,就在他們正前方,隱約顯露出一棵粗大彎曲的柳樹樁,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下閃爍著光澤。

「那些人還在更遠處,」嚮導說,「靠近那片桤木林;但這裡也必定有些什麼。」

「柳樹下有雪堆。照一下!」

幾名公爵的侍從翻身下馬,點起火把照亮,隨即一人喊道:

「雪底下有個人!瞧,頭在這裡!」

「還有一匹馬!」另一人緊跟著喊道。

「挖出來!」

鏟子紛紛插進雪裡,向兩邊拋撒。

不一會兒,他們看見樹下坐著一個人影,頭垂在胸前,帽子深深地壓在臉上。一隻手攥著韁繩,韁繩連著旁邊躺倒的馬匹,馬的鼻孔紮進了雪裡。顯然,這人是離了隊伍,或許是想趕快找到人煙,尋求援助,結果馬匹倒地,他便躲到柳樹背風的一面——就在那裡凍僵了。

「照一下!」茲比什科喊道。

僕從把火把湊近凍死者臉上,但一時間難以辨清面目。直到另一名僕從托起那垂下的頭顱,所有人才異口同聲地驚呼:

「是斯比霍夫的尤蘭德!」

茲比什科命兩人將他抬起,送到最近的農舍搶救,自己則片刻不停,帶著其餘僕從和嚮導,飛馬趕去救援隊伍的其他人。一路上他心想,他會在雪堆下找到自己的妻子達努霞,或許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他催馬狂奔,馬匹在雪中奮力前行,幾乎沒到胸口。幸好路程已不遙遠——最多還有幾斯塔亞。黑暗中傳來人聲:「快來!」——那是先前留在被埋者身邊的人。茲比什科衝到近前,翻身下馬:

「拿鏟子來!」

留守的人已經挖出了兩輛雪橇。上面的馬匹和人早已凍死,無可挽救。其餘的雪橇在哪裡,可以根據雪堆的形狀判斷出來,雖然並非所有雪橇都完全被掩埋。有些雪橇旁還能看見馬匹,腹部撐在雪堆上,彷彿正要奮力奔跑,卻在最後一刻僵住不動。在一對馬匹前,站著一個手持長矛的人,腰部以下深陷雪中,紋絲不動,猶如一根木樁;更遠處,僕從們死在馬匹身旁,手裡還攥著馬籠頭。顯然,死亡在他們正試圖將馬匹從雪堆中拽出時降臨。隊伍最後面的一輛雪橇完全沒有被雪掩埋。車伕蜷縮在前頭,雙手捂著耳朵;後面則躺著兩個人:橫掃而過的長長雪堆,與旁邊的積雪連成一體,像被褥一樣覆蓋在他們身上,他們彷彿正在安詳寧靜地沉睡。但其他人都是在與暴風雪抗爭到最後一刻才死去的,因此他們凍僵的姿勢充滿了掙紮的痕跡。有幾輛雪橇翻倒了;還有一些折斷了轅桿。鏟子時不時地露出馬匹繃緊如弓的脊背,或是馬頭,牙齒深深咬入雪中,還有雪橇上、雪橇旁的人——但沒有一處發現婦女的蹤影。

茲比什科時而揮鏟挖掘,汗水浸濕額頭;時而舉火照向死者面孔,心臟狂跳,希望能看見那張可愛的臉龐——但一切都是徒勞!火光只照亮了斯皮赫夫那些兇悍的、鬍鬚濃密的殺手面孔——無論是達努霞,還是任何其他女子,都無影無蹤。

「這是怎麼回事?」年輕的騎士驚愕地自問。

他朝著遠處忙碌的人們呼喊,詢問他們是否發現了什麼;但他們發現的也只有男人。最後,工作結束了。僕從們將自己的馬匹套上雪橇,坐上車夫座,載著屍體朝涅茲博爾茲進發,打算在那裡溫暖的莊園裡,看看是否還能將某個死者救活。茲比什科、切赫和兩個手下留了下來。他轉念一想,或許載著達努霞的雪橇與隊伍走散了;或許尤蘭德——正如所料,載著她的雪橇套的是最好的馬——命令她們先行,又或者將她們留在了沿途的某個農舍。茲比什科自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無論如何,他想搜查附近的雪堆和那片桤木林,然後再折返回去,沿著大路搜尋。

但在雪堆中一無所獲。桤木林裡,只有幾次閃過狼眼幽幽的綠光,卻始終沒有發現人馬的蹤跡。桤木林與大路之間的草地,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空曠凄涼的白色表面上,遠遠地可以看到這裡那裡有幾處較暗的斑點,但那也是狼群,一見人靠近,便迅速逃竄。

「大人!」切赫終於開口,「我們在這裡騎馬搜尋是白費力氣,因為斯比霍夫的小姐並不在隊伍裡。」

「到大路上去!」茲比什科回答。

「在大路上也找不到。我看得很清楚,哪輛雪橇上都沒有箱子之類的東西,也不見婦人的衣物。什麼都沒有。小姐留在斯皮赫夫了。」

這番話的準確性打動了茲比什科,於是他說:

「但願上帝保佑,正如你所說的那樣。」

而切赫則進一步動腦筋推測:

「如果她在哪輛雪橇上,老爺爺是不會離開她的,或者離開時也會把她帶上自己的馬,那樣我們就會在她父親身邊找到她了。」

「我們再到那邊去一趟。」茲比什科用不安的聲音說道。

他心裡想,也許真如切赫所說。萬一他們搜尋得不夠仔細呢!萬一尤蘭德把達努霞抱到自己的馬前,然後馬倒了,達努霞離開父親去尋找幫助呢?那樣的話,她可能就躺在附近的雪堆下。

但格沃瓦奇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重複說道:

「如果那樣,雪橇上總會留下衣服吧,她總不能只穿著身上的衣服去宮廷。」

儘管這番話合情合理,他們還是騎馬回到了那棵柳樹下——但無論是樹下,還是周圍幾斯塔亞的範圍內,都一無所獲。公爵的人馬已經把尤蘭德帶往涅茲博爾茲,周圍空蕩蕩的,再無一人。切赫還注意到,那條跟著嚮導、並發現尤蘭德的狗,如果小姐也在那裡,也一定會找到她。這時,茲比什科才鬆了口氣,因為他幾乎可以肯定達努霞留在了家中。他甚至能想明白箇中緣由:達努霞顯然向父親坦白了所有事情,而尤蘭德不同意這樁婚事,便故意把她留在家裡,自己前來向公爵陳情,請他出面求助主教。想到這裡,茲比什科不禁感到一陣輕鬆,甚至有些喜悅,因為他明白,隨著尤蘭德的死,所有的阻礙都消除了。「尤蘭德不願意,但主耶穌願意,」年輕的騎士對自己說,「上帝的意志總是更強大。」現在他只需前往斯皮赫夫,接回達努霞,如同接回自己的妻子一般,然後只差舉行婚禮了——這在邊境地區,比在遙遠的波格丹涅茨更容易辦到。「上帝的意志!上帝的意志!」他在心中反覆念叨。然而,他旋即為這份過早的歡喜感到羞愧,於是轉向切赫說道:

「我真為他感到難過,這我是要明說的。」

「人們都說,德意志人怕他如同怕死神。」侍從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道:

「現在我們回城堡嗎?」

「經過涅茲博爾茲。」茲比什科答道。

於是他們來到了涅茲博爾茲,在一座莊園前停下,迎接他們的是年邁的莊園主澤萊赫。尤蘭德已經不在這裡了,但澤萊赫告訴了他們一個好消息。

「我們用雪使勁搓他,差點搓到骨頭,」他說,「還往他嘴裡灌酒,然後在澡堂裡給他蒸,這才有點呼吸了。」

「還活著?」茲比什科驚喜地喊道,一時忘了自己的心事。

「活著,但能不能活下來,只有上帝知道,因為靈魂不情願半路返回。」

「為什麼要把他送走?」

「是公爵派人來接的。家裡有多少被子,就給他蓋了多少,然後送走了。」

「他沒提起女兒嗎?」

「剛開始有點呼吸,還不能說話。」

「其他人呢?」

「其他人已經在上帝那裡享受溫暖了。這些可憐人怕是趕不上子夜彌撒了——除非是天主耶穌親自在天堂舉行的那場。」

「沒有一個活過來嗎?」

「一個也沒有。進屋裡說話吧,別站在門廊裡。如果想看他們,他們就躺在僕人房的火邊。進屋吧。」

但他們急著趕路,不願進去,儘管老澤萊赫極力挽留,想跟人「聊聊天」。從涅茲博爾茲到切哈努夫還有一段不短的路程,而茲比什科心急如焚,只想快點見到尤蘭德,打聽些消息。

因此他們沿著積雪覆蓋的大路,盡可能地疾馳。到達時已過半夜,城堡禮拜堂的子夜彌撒正好接近尾聲。茲比什科耳中傳來模仿牛叫和羊叫的聲音——這是虔誠的信徒們依照古老習俗,為紀念主耶穌誕生於馬廄而發出的。彌撒結束後,公爵夫人帶著憂心忡忡、驚恐不安的神情來到茲比什科面前,開始追問:

「達努霞呢?」

「她不在那裡。尤蘭德還沒有開口說話嗎?我聽說他還活著?」

「仁慈的耶穌啊!……這是上帝的懲罰,我們真不幸!尤蘭德還沒開口,像塊木頭一樣躺著。」

「別怕,仁慈的夫人。達努霞留在斯皮赫夫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所有雪橇上都沒有衣物的痕跡。他總不會只讓她穿一件皮襖就上路吧。」

「說得對,上帝作證!」

瞬間,她眼中閃爍出喜悅的光芒,片刻後她喊道:

「嘿,今天降生的小耶穌啊,看來您的不是憤怒,而是祝福降臨在我們身上!」

然而,尤蘭德獨自前來,沒有帶女孩,這讓她感到疑惑,於是繼續問道:

「他為什麼要把她留下呢?」

茲比什科向她解釋了自己的推測。她覺得這些推測合情合理,但並未讓她過分擔憂。

「現在尤蘭德會感激我們的救命之恩,」她說,「說實話,也感謝你,因為你也去挖他了。他要是再固執下去,那心腸簡直是石頭做的了!這也是上帝給他的警示,叫他不要與聖禮抗爭。等他醒過來,我馬上就跟他說。」

「得先等他醒過來,因為還不知道他為什麼沒帶達努霞來。萬一她病了呢?」

「別胡說八道!她不在,我已經夠難過了。要是她病了,他是不會離開她的!」

「說得對!」茲比什科說。

然後他們去看尤蘭德。房間裡熱得像澡堂,亮如白晝,巨大的松木柴在壁爐中熊熊燃燒。神父維紹涅克守護著病人。病人躺在鋪著熊皮的床上,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黏在額上,雙眼緊閉。他張著嘴,吃力地呼吸著,胸膛起伏得如此猛烈,以至於蓋在他身上的皮子也隨之掀動。

「情況怎麼樣?」

「我往他嘴裡灌了一壺熱酒,」神父維紹涅克回答,「他開始出汗了。」

「是睡著了,還是沒睡?」

「可能沒睡著,因為他肋骨動得厲害。」

「你們試過跟他說話嗎?」

「試過了,但他什麼也不回答,我想天亮前他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我們等著天亮。」公爵夫人說。

神父維紹涅克勸她去歇息,但她不聽。她總是、也時時刻刻想要在基督教的美德上——也就是照料病人——比肩已故的雅德維加王后,並以自己的功績為父親的靈魂贖罪;因此她從不放過任何機會,在這個從古以來就信奉基督的國度裡表現得比別人更加虔誠,以此抹去自己生於異教之地的記憶。

此外,她心急如焚,想從尤蘭德口中打聽達努霞的消息,因為她對她並不完全放心。於是她坐在他床邊,開始念誦玫瑰經,隨後也打起了瞌睡。茲比什科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又因連夜奔波而疲憊不堪,很快也學她的樣子睡了過去。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兩人都睡得很沉,或許會一直睡到天亮,若非城堡禮拜堂晨禱的鐘聲將他們驚醒。

然而,這鐘聲也驚醒了尤蘭德。他睜開眼睛,突然在床上坐起,環顧四周,眨了眨眼睛。

「讚美耶穌基督!……您感覺怎麼樣?」公爵夫人問道。

但他顯然還沒有完全清醒,因為他看著她,彷彿認不出來,片刻後喊道:

「快來!快來!把雪堆挖開!」

「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已經在切哈努夫了!」夫人再次開口。

尤蘭德皺起眉頭,像一個努力集中思緒的人,然後回答:

「在切哈努夫?……孩子在等著……還有公爵夫婦……達努霞!達努霞!……」

他突然閉上眼睛,又倒回枕頭上。茲比什科和公爵夫人吃了一驚,擔心他是否已經死去,但與此同時,他的胸膛開始隨著深沉的呼吸起伏,就像一個陷入沉睡的人。

神父維紹涅克把手指放到唇邊,做了個手勢,示意不要叫醒他,然後低聲說道:

「也許他會這樣睡上一整天。」

「是的,可他剛才說了什麼?」公爵夫人問道。

「他說孩子在切哈努夫等著,」茲比什科回答。

「那是因為他還沒清醒過來。」神父維紹涅克解釋道。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