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父維紹涅克甚至擔心,就算再次醒來,尤蘭德恐怕仍會神志不清,久久無法恢復清醒。不過他答應了公主和茲比什科,等那位老騎士一開口說話,就派人通知他們。兩人離去後,神父自己也去歇息了。果不其然,尤蘭德直到節後第二天近午時分才醒轉——但這回醒來,倒是完全清醒了。公主和茲比什科正好都在場,於是他坐起身,望了她一眼,認了出來,便說道:
「仁慈的公主……看在上帝份上,我這是在切哈努夫嗎?」
「您連聖誕節都睡過去了。」公主答道。
「大雪把我埋了。是誰救了我?」
「是這位騎士:波格丹涅茨的茲比什科。還記得嗎?在克拉科夫時……」
尤蘭德用那隻好眼端詳了年輕人片刻,說道:「記得……達努什卡在哪兒?」
「她難道沒跟您一起來嗎?」公主憂心忡忡地問。
「她怎麼會跟我一起?明明是我要去找她!」
茲比什科和公主對望一眼,心想尤蘭德準是還在說胡話。公主接著說:
「清醒點,看在仁慈的上帝份上!那姑娘不是跟您一道的嗎?」
「姑娘?跟我一道?」尤蘭德一臉愕然。
「因為您手下的人都死了,可我們沒在屍體裡找到她。您幹嘛把她留在斯皮赫夫?」
這回他又問了一次,但聲音裡已透著驚慌:「斯皮赫夫?她不是該在您身邊嗎,仁慈的公主?不在我這兒呀!」
「可您明明派人帶著信到森林車站來接她了!」
「以聖父、聖子之名!」尤蘭德答道。「我根本沒派人去接她。」
公主的臉色驀地刷白。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您確定您現在是清醒的嗎?」
「看在上帝慈悲的份上,我的孩子在哪兒?」尤蘭德喊著,霍地站起。
神父維紹涅克一聽這話,連忙出了房間。公主繼續說道:
「您聽好了:有一隊全副武裝的人,帶著您的信,到了森林車站要接達努什卡。信上說,您在火災中被房梁砸傷了……說您眼睛快瞎了,想見見孩子……他們帶走了達努什卡,然後就走了……」
「天哪!」尤蘭德吼道。「我對天發誓!斯皮赫夫根本沒發生過什麼火災,我也沒派人去接她!」
這時,神父維紹涅克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尤蘭德問道:「這不是您那位神父寫的嗎?」
「我不知道。」
「那印章呢?」
「是我的印章。信上寫了什麼?」
神父維紹涅克讀了信。尤蘭德聽著,揪著自己的頭髮,然後說道:「信是偽造的……印章也是假的……我真是該死!他們抓走了我的孩子,會把她害死的!」
「誰?」
「十字軍騎士!」
「上帝啊!得趕快稟報公爵!讓他派使者去見大團長!」公主喊道。「仁慈的耶穌啊,求您救她、幫她吧!……」
說完,她喊叫著跑了出去。尤蘭德跳下床,心急火燎地把他那龐大身軀套進衣服。茲比什科呆若木雞地坐著,但不一會兒,他緊咬的牙關便發出陣陣凶狠的咯吱聲。
「您怎麼知道是十字軍騎士擄走了她?」神父維紹涅克問。
「我敢以基督受難發誓!」
「等等……有可能。他們之前到森林車站來告過您……想找您報仇……」
「就是他們擄走了她!」茲比什科猛地喊道。
說完,他衝出房間,跑到馬廄,叫人套車備馬——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只明白一件事:必須去救達努什卡,而且得立刻出發——一路殺到普魯士,把她從敵人手裡奪回來,否則就戰死在那兒。
隨後他回到廳裡,告訴尤蘭德武器和馬匹很快就能備好。他確信尤蘭德會跟他一起去。他心中翻騰著憤怒、痛苦和悲傷——但同時並未失去希望,因為他覺得,他們兩人聯手,加上這位威風凜凜的斯皮赫夫騎士,沒有辦不到的事——哪怕對抗整個條頓騎士團也無所畏懼。
房間裡除了尤蘭德、神父維紹涅克和公主,還有公爵本人和德·洛爾希老爺,以及從杜戈拉斯來的老米科瓦伊。公爵聽說此事後,也把他請來商議——因為他頭腦精明,又深諳條頓騎士團的底細,曾多年淪為他們的階下囚。
「必須步步為營,切莫因一時衝動壞了大事,反倒害了那姑娘。」杜戈拉斯的老米科瓦伊說道。「理應立刻向大團長申訴,若公爵殿下肯修書一封,我便帶信前去。」
「我會寫信,你就帶信去。」公爵說。「我們絕不能讓那孩子白白送命,願上帝和神聖的十字架助我。大團長怕跟波蘭國王開戰,他現在一心想拉攏我和我兄弟謝莫維特。這絕不是他下令擄的,他會命令他們把人交出來的。」
「萬一真是他下的令呢?」神父維紹涅克問。
「他雖是十字軍騎士,但比其他人要正直些。」公爵答道。「我跟你說過了,他如今寧可討好我也不願得罪我。雅蓋沃的勢力可不是鬧著玩的……唉!他們從前可勁兒地給我們使絆子,可如今他們明白了——要是連我們馬祖里人也幫著雅蓋沃,那他們就麻煩大了……」
但杜戈拉斯的老米科瓦伊開口說道:
「說得有理。條頓騎士團從不白費力氣,所以我推測,他們綁架那姑娘,無非是想奪下尤蘭德手中的劍——要麼索取贖金,要麼用來交換人質。」
說著,他轉向斯皮赫夫的那位大人:「您手裡現在關著哪些俘虜?」
「德貝尔戈夫。」尤蘭德答道。
「他是個重要人物嗎?」
「應該是的。」
德·洛爾希老爺一聽「德貝尔戈夫」這個名字,便開始打聽起來。得知事情的原委後,他說道:「他是格爾德蘭伯爵的親戚,伯爵是修會的大恩人,他的家族也為修會立下過汗馬功勞。」
「正是如此。」杜戈拉斯的老米科瓦伊把德·洛爾希的話翻譯給眾人聽。「德貝尔戈夫家族在修會中歷任要職。」
「可是丹維爾德和勒韦他們,為了他鬧得不可開交。」公爵說。「每個人一開口就說,必須釋放德貝尔戈夫。我對天發誓,他們綁架那姑娘,準是為了換回德貝尔戈夫。」
「這麼說來,他們會把人還回來的。」神父說。
「可最好還是先弄清楚她在哪兒。」杜戈拉斯的老米科瓦伊說。「比方說,萬一大團長問我該命令誰交人,我們又能告訴他什麼?」
「她在哪兒?」尤蘭德聲音沉悶地說。「他們肯定不會把她關在邊境附近,怕我去搶回來——準是把她送到哪個偏遠的維斯瓦河沙洲,或者運到海邊去了。」
茲比什科大聲說:「我們會找到她,把她搶回來!」
但公爵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那些狗雜種是從我的府邸把她擄走的!這是在羞辱我,我這輩子絕不饒他們!他們的背叛我受夠了!他們的蠻橫我也受夠了!與其跟他們做鄰居,還不如跟狼人做鄰居!但現在,大團長必須懲罰那些城堡主,把孩子還回來,再派使者來向我道歉。否則,我就發布召集令!」
說著一拳砸在桌上,又補了一句:
「哼!普沃茨克的我兄弟會跟著我,維托爾德會跟著我,雅蓋沃國王的勢力也會跟著我!夠了!就算是聖人也會氣得鼻孔冒煙!我受夠了!」
所有人都不吭聲了,等著他怒火平息後再繼續商議。安娜·達努塔卻暗自欣慰——她知道公爵雖能忍耐,卻也記仇,一旦決定做什麼,就非達到目的不可。
這時,神父維紹涅克開口了。
「從前,修會裡還有紀律。」他說。「沒有分會和大團長的許可,哪個城堡主也不敢擅自行事。正因如此,上帝才把那麼遼闊的疆土交給他們,使他們的勢力幾乎凌駕於世間一切力量之上。可如今,他們之間既無紀律,也無真理、誠信和信義。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貪婪和邪惡,彷彿他們是群狼,而不是人。既然連上帝的命令都不聽,又怎麼會聽大團長或分會的話?每個人守在自己的城堡裡,像個自立為王的小公爵——而且還狼狽為奸。我們向大團長投訴,他們會抵賴;大團長下令交人,他們也不會交——要麼就說:『人不在我們這兒,因為我們沒綁架她。』大團長要他們發誓,他們照樣發誓。那我們還能怎麼辦?」
「怎麼辦?」杜戈拉斯的老米科瓦伊說。「讓尤蘭德回斯皮赫夫去。倘若他們是為了贖金,或者想用她換回德貝尔戈夫,那他們一定會來聯繫——而且只會聯繫尤蘭德。」
「到森林車站去的就是那幫人。」神父說。
「那樣的話,大團長就會把他們送上法庭,或者命令他們跟尤蘭德決鬥。」
「決鬥!」茲比什科喊道。「他們得跟我決鬥!是我先向他們挑戰的!」
這時,尤蘭德把手從臉上移開,問道:「到森林車站的都是些什麼人?」
「有丹維爾德、老勒韦,還有兩位修士兄弟:戈特夫里德和羅特吉爾。」神父回答。
「他們來告狀,想讓公爵命令您釋放德貝尔戈夫。可公爵從富爾西那兒得知,是德國人先襲擊您的,便把他們訓斥了一頓,打發走了。」
「您回斯皮赫夫去吧。」公爵說。「他們會去那兒找您的。到現在還沒去,是因為丹維爾德的侍從——就是這位年輕騎士的那個侍從——在送挑戰書時打碎了他的胳膊。您回斯皮赫夫去,等他們來了,就派人通知我。他們會拿孩子來換德貝尔戈夫,但我絕不會就此罷休——因為他們從我的府邸把她擄走,也是在羞辱我。」
說到這兒,他又怒火中燒——條頓騎士團確實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哼!他們一個勁兒往火上吹氣,總有一天會燒著自己的嘴。」
「他們會抵賴的!」神父維紹涅克重複道。
「只要他們告訴尤蘭德那姑娘在他們手上,就沒法抵賴了。」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沒錯,她肯定不會被關在邊境附近——正如尤蘭德所料,他們會把她送到更遠的城堡,或海邊的沙洲上——但只要有了證據證明是他們幹的,大團長面前他們就賴不掉了。」
這時,尤蘭德用一種既奇異又可怕的聲音反覆念道:「丹維爾德、勒韦、戈特夫里德、羅特吉爾……」
米科瓦伊·德武戈瓦蘇還建議派幾個機靈可靠的人去普魯士,到什奇特諾和因斯布克打聽打聽,看看尤蘭杜芙娜是否在那兒,若不在,又被帶到哪兒去了。隨後,公爵拿起手杖,出去下達相應的命令。公主則轉向尤蘭德,想說些好話安慰他:
「您感覺怎麼樣?」她問道。
他好一會兒沒答話,彷彿沒聽見她的問題,然後突然說道:「就像有人在我舊傷口上又捅了一刀。」
「但要相信上帝的慈悲:達努什卡會回來的——只要您把德貝尔戈夫還給他們。」
「就算要我流血,我也不會捨不得。」
公主猶豫了一下,考慮要不要立刻跟他提起婚約的事。可轉念一想,她不想在尤蘭德已經如此沉重的苦難上再雪上加霜,而且心裡也有些發怵。「讓他們跟茲比什科一起去找她吧,讓茲比什科找機會告訴他——」她對自己說——「可現在,他腦子恐怕會徹底亂掉。」於是她寧可說點別的事。
「您別怪我們。」她說。「來的人都穿著您的服色,帶著蓋有您印章的信,說您病了,眼睛快瞎了,想臨終前再看孩子一眼。我們又怎麼能違抗父親的命令,不照辦呢?」
尤蘭德跪倒在她腳下。
「我誰也不怪,仁慈的公主。」
「您還要記住,上帝一定會把她還給您的——因為祂的目光始終注視著她。祂會像上次狩獵時那樣派來救兵——那頭兇猛的野牛向我們衝來時,主耶穌啟發了茲比什科,讓他保護了我們。他自己差點丟了性命,後來也病了很久,但他保護了我和達努什卡,因此公爵賜給了他騎士腰帶和馬刺。您瞧見了嗎!……上帝之手始終庇護著她。當然了,心疼孩子。我也心疼。我以為她會跟您一起來,以為能再見到我最心愛的人兒,可誰知……」
她的聲音顫抖了,淚水奪眶而出。而尤蘭德心中一直壓抑著的絕望,此刻也像一陣狂風般猛地爆發出來——猛烈又可怕。他雙手揪住自己長長的頭髮,把頭往牆上撞,呻吟著,用嘶啞的聲音反覆叫道:
「耶穌!耶穌!耶穌!……」
然而茲比什科箭步衝上前,使出全身力氣抓住他的肩膀搖晃著,大喊道:
「我們該出發了!去斯皮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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